“刚才三师兄突然悄悄跟我说,‘你知我知,掌门不知’,还叫我放心。我再问他,他就闭眼装……”他本来想说装死,想起时钦也在,他生生拐了个弯,“睡。怎么也问不出道理来。我或许有些不好见人的私事,可绝没有与他密谋的事情,大师兄明鉴。” 云朝扶着行走不便的时钦进来,将他穴道解开,时钦低头下拜。 “这事他最清楚。”谢青鹤示意云朝扶时钦起身,“也不必跪下。坐吧。都坐。” 伏传就在谢青鹤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时钦却不肯落座,垂首站在屋内,说:“小师兄曾给龙城写过一封信,请求照拂蓝鹊寨迁移固北之事。及此之后,我便以小师兄的名义,仿照外门执事的笔迹,多次给李南风写信,刻意提出种种无理要求,以求触怒李南风,使龙城对小师兄生怨。” 伏传死也想不到还有这种骚操作。 他突然想起李南风前不久发来的那封信,问他该如何处置北地纠纷。 那时候他还十分生气,认为李南风是故意诱他入世,掺和蓝鹊寨与朝廷的纠纷。愤怒之余,还向谢青鹤请示,特意写了一封申饬信把李南风骂了一顿。 ——现在想起来,哪里是李南风算计他,明明就是李南风被“他”提手提脚拉扯到太紧张了,但凡有一点可能被他刁难的地方,就先一步写信来请示。 这也让他非常后怕。他的申饬信过去了,李南风会怎么想? 他是非常生气。只怕李南风也要气炸了。到最后李南风很恭敬地写了一封谢罪表来,是把所有的愤怒委屈都吃了下去,没有跟“他”一般见识。 可是,嫌隙就是嫌隙,终究是存在的,一旦积攒得多了,迟早要出大事。 时钦就在外门执事,与陈一味平分秋色,他这么重要的位置想要搞事情,简直是防不胜防。 “师兄为何离间我与三师兄?为何离间宗门与龙城的关系?难道……还是为了师叔的事耿耿于怀吗?”伏传觉得这事非常荒谬,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搞这种事情?
第291章 时钦被他问得默默,片刻之后,才低头说道:“小师兄,我不是好人。” 伏传的问话他没法理直气壮的作答,他说自己不是好人这几个字,也让伏传心中隐隐苦涩,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戚。自时钦回寒山以来,一直都在伏传身边执役做事,伏传百事不懂的时候,都是他从旁不动声色地指点、建议,伏传渐渐摸着门道了,也是时钦代劳了大部分庶务,让伏传高枕无忧。 不管时钦在外门经营是出于何种考虑有多少私心,他和伏传相处的日子里,伏传从中得益不少,二人也养出了不浅的交情。要说那些欢声笑语的过往都是处心积虑的欺骗和设计,伏传不相信。 “你若有什么苦衷,”伏传回头看见谢青鹤神色冷峻,仍是包揽了一句,“不妨说给我和大师兄听。龙城之事,我自会去和南风师兄赔罪说情。都是同门骨肉,没有过不去的事情。” 谢青鹤下午才宽和大量地明示要“包庇”时钦,晚上伏传也大包大揽要替时钦扛事。 时钦鼻头微皱,停顿片刻,说:“叫小师兄失望了。我没有什么苦衷。” “从我回到寒江剑派的第一天起,唯一的想法就是复仇。你问我为何要离间你与李南风,为何要离间寒江剑派与龙城……有上官……”他说到一半改了称呼,“有老掌门和大师兄坐镇,我有几斤几两重,能与二位掌门争锋?” 也就是说,时钦也想过在寒山搞事情,考虑到上官时宜和谢青鹤都不好对付,计划才被搁置。 “寒江剑派门墙坚固,举世无匹。想要借用外力攻陷内部,几乎不可妄想。好在束二李三都在龙城,束二修为不凡,哪怕废了皮囊,见识仍在。李三性情高傲、脾气暴烈,对束二忠心耿耿,二人都被贬谪下山,哪可能毫无怨望?若是能煽动他二人反攻寒山,我的复仇才有希望。” “最妙的是,我已经知道,龙城之远,不在千里之外,只在咫尺人心。”时钦说。 这句话说中了要害。 时钦之所以能接连冒用伏传的名义,给李南风写了十多封讨厌的信去挑拨离间、恶化关系,原因不在于两地间隔千里沟通不便,而是彼此都存着心结,谁都不想过多交往。 倘若身在龙城的是陈一味,时钦的伪信刚刚发过去,只怕他就要跑回来问怎么回事了。 “想来千年气运皆钟于寒山,我的计划还在施行,上官……老掌门突然神功大成,本该绝迹宗门的李南风居然就回来了——束二也不曾拦着他,”时钦摇头轻叹了一声,“束二是天下第一没出息的蠢货。若我有他一身功力,岂肯悄无声息葬在琼林。” 屋内一片沉默。 束寒云永远是个禁忌。 伏传在入魔世界都不许旁人称呼他为“二兄”,就是不想让谢青鹤联想到束寒云。 时钦也不是不懂事。他就是故意的!往日装乖时都知道禁忌话题闭嘴不提,今天摊牌讨论他对寒江剑派的仇恨,他就敢一口一个束二,还隔空替束寒云“痛悔”没有在临死前和师门干起来。 伏传全程目睹了束寒云的“死亡”过程,也知道束寒云确实没有反抗门规家法。 这就让束寒云的“死”不是花费了十二分心血终于清理门户的大快人心,而是一种眼睁睁看着吾派茁壮寸寸枯萎的遗憾。这种遗憾与私情无关,任何对寒江剑派有感情的人都会为之悲伤。 除了时钦。 他是真的仇恨寒江剑派,恨不得寒江剑派诸弟子内斗凋零,永不能继。 伏传略有些紧张地留意着谢青鹤的情绪,只怕他被时钦激怒。 哪晓得谢青鹤神色平静如常,还能心平气和地询问时钦:“当初是师父阻止你与师叔相爱,使你们被迫流落江湖。你恨师父,我能理解。你说师叔死得太早,辜负了你的爱慕,留你独自在人世思念受苦。你恨师叔,我也能理解。宗门又有哪里对不住你么?你的见识功夫不是宗门所授?你幼年衣食住宿不是宗门所赐?此山峻秀,此水甘美,你就没有一丝眷顾爱惜?” 时钦不禁失笑,抬头反问谢青鹤:“大师兄是真的想不明白吗?老掌门一生心无挂碍,唯独把宗门传承看得宛如天高山重。他嘴里说着与我相伴、百死无悔,被赶下山之后却郁郁寡欢、忧劳而死——他爱的是我吗?我有几斤几两重?能与他心爱的宗门相比?能与他笃行一世的除魔大业相比?他死了都要我把骨灰撒在寒江支脉,万万不曾想过,我舍得烧毁他的尸身么?我舍得抛洒他的骨灰么?我就想要一座孤坟,守上下半辈子,他也不给我机会!” “老掌门爱的是寒江剑派,他爱的也是寒江剑派,我虽受宗门深恩,也受尽了宗门所害。倘若没有寒江剑派,我早早地死在山下,既不知恩,也不受苦。根本不必与他相识。岂不是好?” 时钦都说出不想认识燕不切的话了,可见是真的怨恨,而非因爱生恨。 他后悔去爱了。 谢青鹤不再询问他的动机,岔开话题:“袭击李南风的怪鸟是什么东西?源自何处?” “大师兄见多识广,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尝闻三界六道之中,人为根本。神乃人所祀,仙乃人所修,鬼乃人所死,怪乃人所异,魔乃人所欲,”他的目光在谢青鹤身上缓慢地打了个转,“大师兄身吞群魔,世间再无魔类。可,人之所欲,岂能尽除?” 这又是极其切要的一句话。 时钦始终没说怪鸟的来历,听上去是在敷衍故事打太极,谢青鹤却听出了他这句话的真心。 就在此时,伏传突然上前:“时师兄,你这是……大师兄?!” 时钦脸颊上莫名出现一块黑斑,就在伏传说话的一瞬间,这块黄豆大的黑斑就疯狂扩散,变成了鸡蛋大小。最可怕的是,不止这块黑斑在扩散,他脸上、颈上、手上……所有能看见的地方都有黑斑倏地出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散开。 伏传已经看出来了,这就是李南风身上出现过的腐毒。 然而,他不知道怎么救! 当初李南风借用地焰阻止腐毒扩散,地焰是真罡地火,非人力所能及。伏传也不可能凭空把地焰弄出来救命。可除了地焰之外,哪还有能迅速阻止腐毒在时钦身上扩散的东西? 谢青鹤已经控制住时钦的身体,将他平放在地,迅速翻开他的眼皮,滴入一丁点儿天雷化水。 天雷化水乃是至纯至阳的天罡雷炁所化,中和了小胖妞收集的真灵露与多情不苦花泥,据小胖妞所说,有锁魂保命的奇效。这一点天雷化水滴进眼中,在时钦身上疯狂扩散的黑斑瞬间固化,就像是被冻结在冰墙里的灰尘,一动不动。 谢青鹤用手摸了摸时钦脸颊上鸡蛋大小的黑斑,看着外边蔫瘪皱纹,指尖轻触,就有恶臭脓血噗叽迸射而出,里面竟然血肉腐烂,坏成了一团。 伏传很吃惊:“这岂不是……都坏了?”伸手想要去摸时钦的脉,“还活着吗?” 谢青鹤拦住了他要碰触时钦的手:“周身腐毒,不要碰。” “刚才在门口我还摸过他,什么事都没有。这是怎么的?突然就……”伏传看着浑身腐烂不知死活的时钦,“这是什么毒?闻所未闻。” 谢青鹤嗯了一声,仔细观察着时钦的反应。 天雷化水阻止了时钦身上腐毒恶化,也在慢慢地修复他体内的创伤,只是速度太过于缓慢。 “拿床被子来。”谢青鹤吩咐。 云朝赶忙进门去从床上随手抓了一床被子,谢青鹤将之覆在时钦身上,抱着出门。时钦浑身都是腐毒,他不肯让云朝或是伏传冒险。云朝在前边推门开路,伏传就紧紧跟随其后。 谢青鹤抱着时钦来到水池边,吩咐云朝:“截水。” 这池水分了两边,一边是起居日用,一边是谢青鹤与伏传的浴池。平日要储水热水,也要将出水口堵住,以免热水走漏。云朝把出入水口的石板两边放下,潺潺外流的池水就渐渐静止下来。 谢青鹤又抛洒了一点点天雷化水在池水中,这才把几成烂肉的时钦浸泡在水中。 云朝好奇地伸出手指,在溢出来的池中上摸了一下,只听得“嗤”地一声,就像是生肉摁在了烧红铁板上的声音。云朝看着自己变得黢黑的指尖,悻悻地将手指抱在腋下,假作无事。 被整个泡进池水中的时钦却没有任何害处,他遍布黑斑的身体头脸双手,甚至开始恢复健康。 伏传乖乖地站在远处,只怕被池水或是腐毒所伤,伸出脑袋询问:“大师兄,这是何物?” “文澜澜所制‘天雷化水’,纯阳天雷所化。附器纯阳或救命有奇效。待会儿你拿一瓶去。”谢青鹤倒也不是小气,主要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也没机会给小师弟分东西。 云朝拿出自己烧得黢黑的指尖,放在嘴角咬了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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