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姑娘问道:“这又是谁杀的呢?” 谢青鹤摇头说:“安家为争产弄出这么荒唐的事来,郑家就太太平平没有半个仇家么?他家在杏城做的是粮油米面的买卖,这等事关黎庶生死大计的行当,哪会没点儿猫腻?” 说到这里,谢青鹤也有些怅惘:“他家是不走运。恰好遇见先帝驾崩,今上登基。” 安家和郑家打成狗脑子的时候,正是十六年前。 那时候伏蔚刚刚逼宫自立,开始整饬吏治。吏治怎么整?总不能派龙鳞卫去盯着文武百官抄家看人家有没有受贿吧?伏蔚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检点库藏。盘点库藏必有火灾,这是千古不破的定律。 郑家稀里糊涂死了一家谱,根源就在他家做的米面粮油买卖,以及他家在龙城的靠山,户部侍郎赖恩卿的倒台。 这事牵扯太大,一两句说不清楚,谢青鹤岔开话题:“安小姐的事说完了。王姑娘的故事呢?” 王姑娘自嘲一笑,说:“王姑娘的故事没那么惊心动魄。” 在王姑娘堕魔之前,安小姐和石头怪根本没有做法的能力,所谓安仙姑显灵之事,一直都是有心人穿凿附会,假托鬼神之说罢了。既然如此,客栈店小二说安仙姑显灵,弄死了与王姑娘相约私奔的夏初八,那显然也是个谎言。 “初八是被我爹毒死的。”王姑娘拉着女尼的手,说话时指尖竟然微微颤动,“说什么绞肠痧,哪有死得那么快的绞肠痧?还不叫背去看大夫,快死了才假惺惺地往外抱……初八吃了毒药肚子疼得满地打滚,抱住我爹嚎,他是真的嚎啊,嚎得那叫一个难听……” “他嚎啥呢?” 王姑娘压着嗓子学舌:“爹啊!儿不敢跑了,亲爹爹饶了儿吧!再也不敢跑了!” 谢青鹤与伏传对望一眼,都感觉到了一丝诡异。 王姑娘和夏初八是要私奔,那就代表王家不会同意他俩的婚事。王家不同意他俩的婚事,夏初八为什么会在挣命求饶的时候,喊王老汉“爹”?这不是会再次激怒王老汉吗? 除非…… 王姑娘看着谢青鹤,再看看伏传,问道:“别人不明白,你们俩还不明白吗?” 伏传皱眉道:“我与师兄是正经道侣。” 王姑娘不禁哈哈一笑,说:“我只说你们该明白这件事,可没说你们与我那不知羞、不做人的爹一个样儿。初八是不是自愿跟他的,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初八就要死了,死前他就一直抱着我爹嚎,求我爹饶了他——我爹就抱着他,等他快要死了,才抱出去说找大夫。” “初八的婆娘孩子来接他的尸体,我一直被我爹我娘关在屋子里。” “后来初八的婆娘闹上门来,我才知道她早就知道初八和我爹的关系,我爹、我娘,全都知道初八在乡下有个妻房,有三个孩子,独独我不知道。她倒不知道初八是被我爹毒死的,只是仗着初八和我爹这一层关系,非说初八怎么也得算个男妾——不能当一般伙计打发,必须多给烧埋银子。” “我爹迫于无奈,便盘了一个铺子,凑够了银子给她。” 王姑娘说到这里,笑容变得不那么自然:“接下来的事,就是打发我落发出家。” “他倒是不觉得自己做了何等丑事,只恨我勾引了他的‘好儿子’,想要和他的‘乖儿子’一起私奔,害他不得不杀了‘平生所爱’。他要拿我出气,”王姑娘自嘲一笑,“我那亲娘还来帮着掰腿。” 女尼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姑姑。” 这番话太过骇人听闻,谢青鹤站了起来,拱手道:“王姑娘,冒犯了。此事本不该打听。” 王姑娘冷笑道:“他做得,她做得,我却说不得?想必丢脸的人也不该是我。” “我在家熬过了头两个月,我爹拿我出气也腻味了,便让我娘绞了我的头发,把我送来此地。特意嘱咐老尼姑,说我是无耻淫奔的贱人,要老尼姑好好地看着我,教训我改过自新,凡有什么苦活累活只管交给我,能吃的能喝的却不能敞开了给我……他是花钱找人折磨我。” “都说佛祖慈悲。我在这佛门清净之地,非但不得一丝悲悯,反而处处受苦。苦活累活给我做也罢了,吃的喝的不肯给足也罢了,这一群绞了头发的尼姑竟也有这么多的勾心斗角,动辄拉我去罚跪,胳膊粗的扁担往我脑袋上抡……我那时候就躺在外边的菜地上,到处都是粪肥的臭气,看着天上的星星,想,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哪有错啊?错的是这个世道。这世道没有好人。爹是坏人,娘是坏人,初八是坏人,尼姑也是坏人,连大雄宝殿里拈花微笑的佛祖也是坏人。但凡有一个好人——我也不会这么苦。” “你说,我平生只恨不能畅快死。是,我是不怕死。这世间可有什么好留恋的?” 王姑娘握着女尼的手,却冷冰冰地说着残忍无比的话:“我恨不得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姑姑……”女尼急得要哭了,两眼含泪。 “你哭什么呢?我不过是想一想,也不能真的拉着你去死啊。”王姑娘拍拍她的小手,又回头看向谢青鹤,“我这一辈子没见过好人。你是第一个。” 她想了想,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好人,总之,你是个体面人。” “我只想体体面面的活着,若不能,至少体体面面去死。”王姑娘说。 根据安小姐的记忆,王姑娘在庵堂住了半年之后,方才堕入魔道,与石头怪同流合污。 也就是说,夏初八乡下的妻子和三个子女,都不可能是王姑娘所杀。要么是意外巧合,要么,这事很可能还要着落在心狠手辣的王老汉身上。 但是,就算夏初八妻子的死与王姑娘无关,王姑娘堕魔之后,也陆陆续续弄死了十二个无辜。 她若用刀杀人,谢青鹤可以把她交给杏城令。但是,她堕魔之后,都借石头怪力量以术法杀人。这是一定要寒江剑派亲手处决的案子。 谢青鹤想了想,问道:“你想怎么体体面面的死?” “我想穿最好看的裙子,戴最漂亮的首饰,用不流血的方式死去。”王姑娘充满期待。 谢青鹤对伏传点点头,说:“我曾说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我说错了。王姑娘,为了你的漂亮裙子和首饰,我再多给你一天时间。”说着,谢青鹤转身出门。
王姑娘满脸错愕。 伏传拍了拍荷包,说:“我会陪着你,去买最好看的裙子,买最漂亮的首饰。” 他压低声音,几乎耳语地说:“杀最该杀的人。” 王姑娘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你……是说……” 伏传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他是你爹,又不是我爹。我杀他不算弑父。到时候你穿上好看的裙子,戴上漂亮的首饰,美美地看着我替你报仇!——这才叫体体面面地去死。”
第314章 东门制酱的王老汉,是杏城街坊里出了名的实在人。 但凡听过他家小女儿与伙计夏初八那段往事的人家,都要夸赞他一句家风淳朴、厚道仁义。 换了是你,能砸锅卖铁厚葬优抚诱拐自己女儿私奔的无良伙计么?换了是你,能舍得把大好年华的女儿送到尼姑庵落发出家吗?——所以人家是实在人啊,做人做事都太厚道了! 这么一位品行近乎圣人的实在人,他家手制的酱,那能不好么?他做买卖能坑了主顾么? 必须不能啊! 自打王姑娘去了庵堂之后,王记酱铺的生意就越来越好。 总有人夸王家的酱好,用料实在,味道香,吃着就是比别家的对味儿。不止附近几条街的街坊邻里喜欢到王记酱铺买酱,隔着大半个城的人家也喜欢到东门来买酱,托人捎带两壶也是常事。 王老汉是个不爱出风头的脾性,铺子门脸仍是和从前一样,招待买酱的客人也不需要多大的铺子,不过,王姑娘去了庵堂不到半年,他就把隔壁杂院也买了下来,用来晒料囤缸,扩大生产。又招了两个年轻伙计,一个在铺上帮忙招待客人,另一个则在后院帮着制酱。 王老汉上午去杂院看了看酱缸,就一直在铺子里烤火,招待熟悉的主顾邻里,聊聊天说说话。 对门苏老汉、街坊刘叟都是王记酱铺的常客,俩老头儿带着象棋来找王老汉玩儿,主要是为了蹭王老汉铺子里的炭火与茶水,王老汉也从来不驱赶他们,乐呵呵地看着他们玩,这俩偶尔也起身让王老汉加入杀上两局。 一直厮混到中午,苏老汉与刘叟都要回家吃饭,把杀到一半的棋局放下,叮嘱王老汉:“下午再来。叫你伙计帮忙看着,千万不许乱动。” 王老汉乐呵呵地答应:“放心,保管不动。” 那俩老头儿背着手起身,伙计还得帮忙取袍子伺候出门,人刚刚送走,伙计便撇撇嘴,抱怨道:“爹也是好性儿,这俩老货天天来蹭吃蹭喝,不买咱们的酱也罢了,还敢腆着脸来拿酱回家。与他们做哪样的朋友?” 王老汉弯腰把苏老汉和刘叟吃了满地的瓜子皮扫进簸箕,笑道:“他们又拿得了多少?瞧你这小气鼓鼓的样儿。”这会儿正是午饭的时候,街面上也没什么人,伙计站在柜台里收拾,王老汉便趁势捏了伙计的屁股一下,“倒像是老板娘的样子。” 伙计轻讶了一声,嗔了他一眼:“爹!叫人看见。” 王老汉便拉着他进了货柜背后的幽暗旮旯里,又是亲嘴又是捏肉,伙计半推半就背过身去,一边行事一边找王老汉索要好处:“爹,昨天翠儿又来找我,说是木宝的棉裤子……” 话还没说完,王老汉已接口道:“才拿了二两银子又花光了?你这腚眼怕不是金打的!” 伙计翻脸就要转身,王老汉按住不放:“再拿二两去花用。娘的,别动!” 两人在货柜后面哼哼唧唧片刻,王老汉打了个哆嗦,方才一前一后出来。那伙计懒娇娇地提着裤子,说:“爹,今日天气好,说不得再有主顾上门,我便守着铺子,不去后边吃饭。” 王老汉哼道:“待会儿叫你娘把饭送来。” 伙计嘻嘻一笑。 王老汉也觉肚饿,便背负双手,甩着步子,大摇大摆朝着后院走去。 王老汉仅有三个女儿,大姑娘二姑娘都已出嫁,小女儿也被他送进了庵堂,家中只剩下老妻操持家务。前铺后家的格局,抬脚就进了后院。早有饭香阵阵,顺着灶房飘了出来。 王老汉也不往灶屋去,径直回了堂屋。 桌上有沏好的茶暖在围子里,他倒了一杯解渴,等着老妻上菜。 没多会儿,王老太便端着大托盘上来,热气腾腾的面片汤,配着一荤两素三个菜。 王老汉吩咐道:“计春儿在前面守铺子,你给他把饭端过去。年轻小伙子爱吃肉,多给他夹两块去,别那么扣扣索索的,说出去叫人家笑话。” 王老太迟疑着哎了一声,把碗筷摆好:“那,当家的先吃着,我这就给他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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