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客气地说:“好叫公子知晓,家师坐街义诊,不收分文。恐防坏了本地医馆药铺的营生,只收治贫、弱、绝症,其余病人是不医的。看公子衣着打扮,想来家资殷实,患的又是信口胡诌的小毛病,尚且称不上绝症,请恕家师不能收治,还请转身便走,以免挨揍。” 那纨绔原本笑眯眯地听着,还想跟安安软磨硬泡几句,哪晓得安安的话越说越不对,从“信口胡诌”开始就毫不客气了,再听到“以免挨揍”四个字,纨绔与带来的几个健壮豪奴对视一眼,相顾大笑:“她说‘以免挨揍’?她说要揍我?” 说着,他又用色眯眯眼神,盯着安安胸前身下露骨打量,说:“你就有些花拳绣腿,亮出来给爷们儿瞧瞧?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呀?哥哥我是真的很想与你打一架!” 这时候人们也喜欢把夫妻敦伦之事谑称为“妖精打架”,这纨绔直勾勾地盯着安安,又色眯眯地约她“打架”,显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很直白地羞辱。
安安回头看了傅豆蔻一眼。 傅豆蔻点头。 现场马上响起了纨绔的惨嚎声:“哎呀!哎呀呀呀!呀呀呀!” 没多会儿,打算冲上去解救少爷的诸位豪奴家丁,也开始此起彼伏地惨叫:“哎哟!”“哇啊!”“小娘皮!”“娘亲啊!”“少爷,小的尽忠了!”“呜呜呜……” 围观群众纷纷退了两步,昨天就来围观过的群众向今天刚来的群众介绍:“没想到徒弟也这么厉害,昨天她还站在后边不动呢。嗐,你们不知道,昨天师父那叫一个厉害,就一杆拂尘,对,就她现在夹着那拂尘,唰一下就倒一片……喏,那几个倒霉鬼现在还拴在桌脚呢……” 安安则回头问傅豆蔻:“师父,今天我给他们接骨吗?” 傅豆蔻点头。 安安又说:“我没接过啊。” 傅豆蔻淡淡地说:“总要接一回。” 吓得那纨绔花容失色:“不,我不要你给我接!你走开,别碰我的胳膊!也别碰我的腿!我不要当瘸子!快送我去找万神医!来人啊,快送我去找万神医!” 可惜他的豪奴家丁躺了一地,没人能帮他。 安安开始收拾材料给他接骨,纨绔被治住穴道不能动弹,大喊大叫:“小可存心不良得罪了姑娘,挨一顿揍也是罪有应得,不敢有怨。可……杀人也不过头点地,你揍我一顿也罢了,为何不放我去医治,反倒来祸害我的伤处——我就嘴上嘟嘟几句,也不至于落个终生残疾的下场吧?” 安安麻溜地扒了他的衣裳,给他断骨肿大处施针消肿,利索地接好骨头,打上夹板。 那纨绔看着自己的胳膊,满脸惊恐:“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的手为什么不痛了?我的手呢?你把我的手干什么了?你把我的手还给我!你快送我去找万神医!我告诉你,河西郡太守是我二姑父的舅表兄,你这么害我,我必要叫你吃官司!” 安安好奇地说:“我叫你不痛还不好么?你很喜欢受痛?”随手把封在纨绔肩上的银针拔下来。 那纨绔瞬间嚎叫起来:“不不不,我不喜欢受痛。快给我扎回去!” “那可不行。少爷告诉我了,不能对坏人有求必应。”安安不为所动,又麻利地扒了纨绔的裤子,开始处理他的断腿。 这回她扎针替纨绔消肿止痛,纨绔就不敢再吭气了,乖乖地让她折腾。 待她打好腿上的夹板,纨绔泪眼汪汪地问:“女神仙,小可这腿不会瘸了吧?” “不会瘸,别怕啊。真要是瘸了,到时候你来找我师父,保管给你修好。”安安保证道。 纨绔可怜巴巴地继续问:“那就不能请那位女神仙师父现在就帮小可看一看吗?这要是真瘸了再来修也耽误女神仙济贫救世的功夫不是么?” 安安懒得再理会他,把他拖到桌子边上,照例用绳子拴了起来。 纨绔又大呼小叫:“我不和这几个又丑又脏的懒汉在一起……” 安安看了一眼,也觉得昨天被师父揍过的地痞流氓过于邋遢,倒是很体谅纨绔的处境:“那我给你把绳子放长一点,你自己找个地方蹲着啊。” 纨绔气呼呼地说:“这大冬天的这么凉,你就让我才断了手脚的伤患趟地蹲着?” “受了风包治好。”安安说。 在纨绔的狐疑眼神中,昨天就被拴在这儿的地痞小声通气:“颜少爷好好保着自己个儿吧,指不定这两位就等着您受了风寒现给治好呢……” 另一个消息颇灵通的流氓跟纨绔打听:“您家中不是与龙鳞卫的督军顾大人有亲么?这……” 话还没说完,纨绔就翻脸骂道:“谁他么跟他姓顾的有亲?没有的事!死臭嘴的,爷们儿脱了困即刻打烂你的嘴!”骂完他也不吭气了,抱着生疼的胳膊瘫坐在地上,抿嘴不动。 安安把纨绔带来的豪奴家丁也一一接骨上夹板收拾好,全都拴在了傅豆蔻看诊的四方桌上。 几个豪奴家丁多数只伤了胳膊,很狗腿地垫在地上,让纨绔坐在他们身上以免受寒。 傅豆蔻听见几个家丁小声安慰纨绔:“少爷,六七见势不妙就跑了,待会儿就有人来救!” 那纨绔只管对着自己人使威风,没好气地敲家丁的脑袋:“老子胳膊痛!” 桌脚拴了十多个人,全都断了手脚打着夹板,却只有纨绔一个人喊痛,其他人都有寒江剑派的针术镇痛,没多少伤筋动骨的感觉。几个狗腿豪奴都悄悄去看傅豆蔻和安安的脸色,想要替自家少爷求情,安安已经坐了回去,听傅豆蔻讲《生金养肺经》,一师一徒安闲自在,处闹市如静室。 另一边。 纨绔家的小厮趁乱跑了回家搬救兵,家里养着几个能打的壮汉豪奴,全都被纨绔带了出门。正常人家也不可能养着几十口子壮汉吃白饭。听说少爷带着人出门被打得规规整整,家里老爷也着急了,急忙派人去找“姑爷”帮忙。 这位姑爷,正是泡在杏城县衙做陪客的顾苹襄。 未婚妻家里人带了未来老丈人的吩咐来求救,顾苹襄二话不说就要带人去救。 哪晓得对方又说出事地点在米面巷子,顾苹襄就刹住了脚步,迟疑地问:“惹了哪家?” 跑出来的小厮满脸委屈告状:“跑江湖卖艺的两个妖妇!也不知从哪儿学的邪门手段,手这么一抬,少爷的胳膊和腿就一齐断了!姑爷,您快去看看吧!若是赶不及,只怕少爷要吃大亏!” 顾苹襄冷汗都下来了,一把拎住那小厮的耳朵,小声训斥道:“管住你的嘴巴!再骂一句,姑爷拿大板子打你。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站在二堂往大堂的走廊上,思前想后犹豫了片刻,吩咐陪着纨绔小厮来递话的岳家管事:“你回去跟岳父大人说,米面巷子那边两位轻易得罪不得,山儿惹到那边去了,还请岳父大人亲自出面谢罪,我这边再帮着说情敲敲边鼓,或许能把人保下来——请老人家做好准备,我这儿好了就去请。” 那管事也是场面上常走动的人精,闻言知晓厉害,连忙点头:“是,小的这就去回老爷。” 顾苹襄则守在门廊处等候。 一直到前边案子审了个七七八八,伏传招过魂也没什么事,准备回二堂喝茶休息,顾苹襄才赶忙迎了上去,把手炉递上:“伏小师兄,有事还得请您帮着缓颊说情……” 伏传专心堂上问案,也没功夫耳听八方,闻言很意外:“何事?” “这不是……顾某那未婚的妻家,家中有个顽皮的小弟弟,养得娇惯了些,不大会做人。刚才岳父差人来说话,说是小舅子在米面巷子出了些事故……想必是他不懂礼数,冲撞了两位仙姑。您看,顾某这点薄面实在不值一提,柳兄又不在杏城,哎呀,这如今实在是不知道往哪里请托,还请伏小师兄周全一二。”顾苹襄点头哈腰地跟在伏传身边。 堂中服侍的小厮来送茶,顾苹襄还非要过一回手,揭开杯盖儿吹了吹,篦去茶沫儿,这才恭恭敬敬地捧给伏传。 所幸伏传活得没谢青鹤那么精致,被人吹过的茶他也能喝:“傅师姐素来讲道理。” “谁说不是呢?我与贵派几位师兄同僚多年,岂会不知道世外仙门的品性德行?必然是我那不懂事的小舅子做错了事,才会被傅仙姑惩戒。只求伏小师兄看在他年纪还小的份上,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那老泰山也已经往米面巷子去了,必要亲自向傅仙姑赎罪的。”顾苹襄万分狗腿地说。 顾苹襄把纨绔的家长都搬了出来,又口口声声替小舅子求情,伏传也不好全然不给面子。 “恰好今天的案子审得差不多了,我与你同去看看吧。”伏传也没承诺一定帮忙捞人。 顾苹襄千恩万谢,狗腿地去帮伏传拿厚衣裳,出门还帮着撑伞挡风。 伏传便骑了龙鳞卫的军马,与顾苹襄一起往米面巷子赶。他二人骑马脚程快,赶到傅豆蔻与安安义诊的地方时,颜家老爷还在路上赶不及。围观群众只看见龙鳞卫来人,伏传还没跟傅豆蔻说上话,那坐在家丁身上的纨绔已经吵闹了起来:“谁要你来救?!我姐姐与你退婚了!再不是亲家!” 那几个豪奴家丁却似见了亲爹般激动,纷纷呼喊:“姑爷!” 傅豆蔻与安安皆起身叙礼。 伏传问候一句,方才问道:“这小子做什么坏事了?” 安安凑近他身边,说:“他要请师父去他家给他妈说法,我让他滚蛋,他就这样盯着我的胸口,还说要和我打架。”安安与伏传行走江湖时,常常睡在一间屋子里,关系无比亲密。她与伏传私下说话时,连谢青鹤和伏传床上怎么行事都敢大喇喇地张嘴问,这点小事哪有不敢启齿的? 伏传回头看了顾苹襄一眼,问道:“你还要出面替他说情?” 顾苹襄是有心求情,可伏传脸都阴下来了,哪里还敢再开口?只得无奈地赔了个笑。 伏传又把拴在桌脚的地痞流氓都扫了一眼,问道:“这么多不懂事的?才两天就拴了这么多人,再过两天还这桌子的四条腿都不够用了。要么我去县衙借两个衙差来守一守?” 傅豆蔻摇头说:“既是玄女庙,上下只用妇人。” 伏传也明白她的顾忌,侧目看了顾苹襄一眼,说:“也罢。今日连顾督军的面子也驳了回去,想必杏城之中再没人敢来撒野。顾督军,海涵了。” 顾苹襄便知道是被伏传故意拉来做筏子了。 若事情不大,伏传就给他个面子,让他把小舅子带回去,遇到这种惹怒了伏传要护短的事情,非但人领不回去,还成了震慑杏城纨绔的例子,拿他堂堂四品督军立威。 可是,就算知道被伏传拉来立威,顾苹襄也不敢生怨,反要赔笑:“岂敢,岂敢。” 那纨绔瞧着他点头哈腰的样子,不禁冷笑:“顾督军,你一向威风八面,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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