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热闹的村人却未散去,依然围着谢青鹤与伏传上下打量。 村人没什么大见识,平时也没有太多的消遣,见了过路的旅人难免看个热闹。 老太太小媳妇更是忍不住多看伏传两眼,心中暗自称赞小伙儿长得真俊,不看白不看,这么漂亮齐整的小伙子,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当然不肯马上就回家。 村长家的二郎还要招呼谢青鹤与伏传去家里做客。 汤家村临近省府,交通方便、土地肥沃,村人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村长家里更是相对殷实,粗茶淡饭招待一顿也不算很艰难,再者,这样气派的客人通常也不会小气,说不得多给银钱,那可赚了。 谢青鹤居然点了点头,说:“那便叨扰了。” 伏传睁了睁眼睛,还要住一晚上?不赶路了? 若不知道谢青鹤的身份,伏传就要不干了,为何耽误我去龙城?偏偏已经挑明了关系,知道这位就是失踪多年的燕师叔,跟在长辈身边行动,难免就得服从长辈的安排,伏传也不敢在人前抗议。 谢青鹤跟着二郎去了村长家,伏传还得去牵马车。 偏偏那两匹瘦马刁钻得很,谢青鹤驱赶它们,它们就很老实,谢青鹤不怎么使用鞭子,有时候光是它们都似能听懂。伏传去牵它们就很不配合了,鞭子抽着倒退,说好话也听不懂。 没奈何,伏传去马车上找了两块桂花糖,喂马儿吃了,这才把马车牵到了村长家门口。 谢青鹤已经在吃饭了。 连着吃了几天面糊,伏传也馋正常的饭菜。村长家老妇用咸菜炒饭,伏传吃得满嘴流油。
不等谢青鹤吩咐,伏传就去开了他的银匣子,给了二两银子做饭钱。对乡人来说,这也是一笔巨款了。以至于老妇给谢青鹤与伏传铺床的时候,用上了压箱底的新被褥…… “这是发霉的味儿?”伏传趴在床上闻了闻,觉得很新奇。 沾着陈年老垢的油腻腻被单与干净却带着霉味的被单,你选哪一个? 谢青鹤哪个都没有选,盘膝坐在条凳上,双眼微阖,听着与夜色一起沉静下来的村庄。 伏传也找了一张条凳,学着谢青鹤的样子,盘膝坐上去。以他的功夫,在三寸窄细的条凳上打坐不难,可也绝对不会很舒服。腿上还有三道大口子豁着,一盘腿就扯着了伤口,疼得他脸色一僵。 他连忙打量师叔的表情,见师叔没有察觉自己的愚蠢,这才僵着脸慢慢把腿放下。 “师叔打算怎么救那妇人呢?”伏传问。 因吞没与十一年前旧伤的关系,谢青鹤的大部分修为都处于负荷极大、不能轻动的状态。 平时他表现得像个普通人,实际上,他的各方面能力也与普通人相差无几。 目不能远视,耳不能轻听。 在身体状况良好的情况下,他可以把握住各方面平衡,稍微抽取一部分修为,维持某种能力。比如说,在骡马市跟随伏传时,谢青鹤就增强了自己的目力与判断力,还故意增加了隐匿气息的能力,让自己能够随时营救伏传又不被伏传发现。 这种状态也有危险与弊端。 被压在体内的魔类可能会趁势勾引蛊惑他,混淆他的记忆与神智。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青鹤一直将平衡把握得很好,至少,他还从没有因此被魔类暗算成功。 现在,谢青鹤也化用了一部分修为,增强了自己的耳力。 他正在倾听整个村落。 伏传趴在桌前玩村长家待客用的茶杯。 那是难得的一套颜色相同的杯盏,看上去是一套,壶嘴磕了一片瓷,盖子用绳子拴在壶身上,壶身与壶盖颜色不一样,盖子还小了一圈,勉强能盖住,可见是摔了重新配的盖儿。杯子也用得很旧了,总共四个杯子,三个都缺了口。 “乡人们想凑一套齐整的茶杯都这么难啊。这可是村长家里。”伏传突然说。 谢青鹤仍旧和耐心地倾听着。 倾听是件非常需要耐心的事情。并不是拥有了耳力,就能分分钟窥见不为人知的隐秘。 ——哪有那么恰好,你竖起耳朵,人家就马上开始说秘密? 所以,谢青鹤也不仅是徒劳地等待。 他将耳力增强,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体察入微的玄妙之中。 除了能听见村中农人房中的私语,也能听见牲畜圈中的呼噜与沉眠,稼穑生长的茁壮与破土,甚至能听见裸露土地中各种虫卵成熟的声音。这片大地上,不独有人耕种、生活,也有畜鸟虫鱼,也有花草树木,天上降下的寒露,地上蒸腾的云水…… 至于伏传闲得无聊要找他说话…… 他听见伏传在屋子里乱转,听见伏传嘀咕,他还知道伏传满心烦躁。 “师叔,我知道你想救那妇人。可人必自救而人救之。她今日被丈夫打得臭死也不吭气,咱们救了她这一次,明日走了,还能救她第二次,第三次么?” 伏传手指堵住茶杯上的小缺口,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充满了不完美。 “您行走江湖这么些年,您才是老前辈。想来不必弟子多嘴,您也能看出来。” “什么狐狸精,除邪祟,都是假的。那神婆改口之前,先看了那妇人的婆婆一眼。后来也是那家的婆婆取了银钱出来,给了神婆做酬劳——这事儿就是那家的婆婆要杀媳妇,便求助神婆。” “今日狐狸精没了,明天狐狸精又回来了!这婆婆才该杀!”伏传恶狠狠地说。 谢青鹤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似水波微颤,忍不住睁眼,看向伏传。 伏传眼底带煞。 “你心中有隙。”谢青鹤顾不上监听远处,注意力都放回了小师弟身上,“为何不念守心经?你的基本功都练到哪里去了?摄念,静心!若不会,即刻数息,一……二……三……” 伏传根本不理会他的指点,仍旧趴在桌上:“我好端端的,不会入魔。” 见谢青鹤还不肯罢休,一直盯着他,他才解释说:“我小时候就这样了。但凡听别人诉说痛苦委屈,我就能感同身受。不过,您别看我心中带煞,其实不会影响我的心智。不然师父早就把我关起来了,哪里会让我独自一人往山下跑?” “你修的是九转同心道?”谢青鹤熟知宗门中的一切,马上就抓到了重点。 伏传摇头:“我轻信易感的毛病是天生的,不过,我就算听了别人的故事会流泪愤怒,也不会影响我对局势的判断,因为,我听好人的故事会流泪,听坏人的故事也会感动,好坏都是一样的。师父说,我这不分好坏同施怜悯,才是真正的无情,想叫我修无情道呢。” 说到这里,他摸了摸自己的枪,说:“不过,我和师父一样,修的是一心道。” “师叔,您还没有告诉我,要怎么救那妇人?”伏传好奇地问。 谢青鹤觉得小师弟有些矛盾:“你一边说救不得那妇人,一边问我如何才能救他,那你究竟想不想救她?你若不想管闲事,就不该让我把马车赶得这么近。我修人间道,自知人力有尽,平时也不会多问凡夫俗子的爱恨悲欢。若不见人间悲苦也罢了,既然近前看见有人受苦含冤,难免出手相助。” “我自然想救她。可她也并没有让我们救她。”伏传强调了一点,“按照大师兄的行侠手册,这妇人就不该救,救也是徒劳。”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你大师兄的想法也会发生改变。”谢青鹤说。 那个习惯快意恩仇,命人不服就快去死的谢青鹤,也渐渐地变成了一个想要好结局的老好人。 他在入魔之中,为那么多人书写了全新的故事结局,使好人有好报,恶人横死街头,有情人终成眷属,有德者高居庙堂……到了现实之中,反而要守着条条框框,不肯去施舍一个好结局么? 谁规定人间道一定要七情八苦?一定要三善六恶?一定要纵容黑暗与阴影存在? 伏传还要坚持大师兄的行侠手册,谢青鹤不跟他鬼打墙,说:“你很聪明。看出来乡野之间‘愚夫愚妇’的本质。今日之事,除邪祟是假,婆家杀媳是真。想要解决那妇人的麻烦,就得弄清楚,婆家为何要杀媳妇?” 伏传一拍大腿:“正是!师叔,此中关键就是那花钱买凶的婆婆,我去杀了她!” 谢青鹤拎住他的耳朵,让他坐好:“你屁股上是长刺了么?” “刺倒没有长。前些日子被那群骑兵豁开好几道口子呢。”伏传连忙卖惨装可怜,“师叔饶了弟子的耳朵吧,快要揪下来了。” 谢青鹤根本就没有用力,软软捏着那嫩巧的小耳朵,手感还挺好。既然小师弟示弱,他松手之前还捏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事看似婆婆买凶,你想一想,动手的是谁?藏在背后的又是谁?” 伏传只见神婆收手之前请示了汤老太,又是汤老太取银钱予神婆,下意识就觉得是汤老太使坏。 哪怕他在山上修行,也总是听说妇人之间喜欢闹脾气,婆媳矛盾乃是天底下最大的矛盾。于是就将这件事当作了恶婆婆虐杀媳妇的事例。 “师叔的意思是,这件事是汤家共同的决定?汤家老公公好像是病了,那神婆说,若不把秀娘身上的狐狸精赶跑,汤家老公公就要死了?”伏传皱眉。 “你身子轻,不若趁夜跑一趟,去汤家看一看,那老头儿是真快死了,还是在装死?”谢青鹤强调道,“只去看一眼,不要动手杀人。” 伏传本就闲得无聊,得了吩咐满脸兴奋:“是!” 以伏传的身手,趁着夜色溜出去谈个消息,根本就不会有失风的危险,也懒得换身衣裳。 谢青鹤用自己的茶壶煮水,热茶还没进口,伏传就翻了回来。村子里养了不少狗,他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一条狗都不曾叫过。谢青鹤给他倒上茶,他一边喝,一边说:“师叔料事如神,那老头儿还真是装的!现下全家都在庆祝,说狐狸精跑了,老头儿的病也马上好了,直夸那神婆厉害呢!” 不等谢青鹤说话,伏传已生气地放下茶杯子! “我知道他们为何要夸那神婆!是为了下一次再买神婆来家杀人!” “师叔,我去听明白了,那妇人叫秀娘,家在隔壁的高头村,娘家应该是挺殷实的吧?反正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娘家没人了,只有个六岁的侄儿来投靠。汤家的老头儿老太太想把秀娘的侄儿卖了,吞了那孩子带来的遗产,又怕秀娘不同意……就是见财起意!”伏传说得很愤怒。 谢青鹤喝了一口热茶,突然间就不说话了。 伏传原本不知道师叔为何沉默,等他自己转念一想:“所以,秀娘不肯反抗……她也想吞了娘家的产业,把侄儿带来的产业全都留给自己的儿子,可是,她又怕对不起娘家,对不起侄儿,她就干脆假装不知道这件事,任凭婆家打死自己……” “诛心之罪,说之无益。你又怎知秀娘心中究竟在想什么呢?”谢青鹤打住了伏传的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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