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鹤给他逗得不行。这孩子横冲直撞惯了,没干过翻墙潜入的坏事,这蠢样子只怕是下山之后看见哪路小偷小摸干坏事,下意识地学了下来。以伏传的轻功,哪里就需要踮着脚尖走路了? 正往前走,原本应该无人的通路,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也不必谢青鹤指点,伏传轻轻一翻,背着谢青鹤藏到了廊殿穹顶之上,躲在梁柱之后。 底下就有三个穿着灰色衣裳的小阉人快步走了出来,软底鞋子走路声音很轻,两个阉人抬着一具尸体,另有一个跟在身边,俱是低头快走,匆匆忙忙。 大约是走得太快太颠簸,被黑布覆盖的尸体滑出一条腿,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那条腿骨折变形,肿大发黑,使人触目惊心。 跟随一遍的小阉人连忙把那条腿塞回担架,把黑布掩好,做手势催促快走。三个人运送一具尸体,就这么轻快迅速地离开了太极殿,不知道去往何处。 伏传有些怔忡。 这里可是太极殿。 太极殿是皇帝居所,天底下至尊至贵之地。
就算皇帝昏聩残暴,就算皇帝肆意打杀宫人,起码还得要脸吧?至少不能在太极殿杀人吧? 直接从太极殿里抬尸体出去,这是彻底不要名声了吗?一个皇帝,连最起码的体面都不要了,他还有下限么? 谢青鹤提醒他:“伏传。” 伏传也不吭声,也不往地下走了,顺着廊殿的梁柱往前靠近。 这地方已经是太极殿的范围。太极殿是皇帝日常起居之处,若不去后宫繁衍子嗣,多半都会歇在太极殿,方便处理前朝政务。正殿设有御座,用以日常议政,偏殿则是皇帝休息吃饭的地方。 谢青鹤看了天色一眼,这时候,该是皇帝加宵夜的钟点? 周朝宫中的旧例也是两顿正餐,分别在上午和下午,正餐之外,还有点心宵夜,总共吃五顿。 到了吃宵夜的时候,宫门早已下钥,朝臣也都散去。皇帝肯定不会在正殿坐着。听着太极殿内的动静,中间的正殿也只有几个值班的宫人,声音都在东偏殿。 太极殿门口有侍卫站班。 伏传背着谢青鹤在廊殿的梁柱上走,廊殿围着太极殿,中间大门这块是凹进去的,并无连接。伏传想要绕到东偏殿去,就得小心翼翼地往内迂回一圈,还得注意别惊动了底下站班的侍卫。 谢青鹤也不是残废,完全可以下来自己走。不过,见伏传这么认真,他也没吭声。 既然在小师弟的能力范围之内,他也想看看,小师弟考试能评几等。 伏传背着谢青鹤绕到了太极殿屋檐之上,小心翼翼地伏着身子,只怕被远处瞭望的侍卫发觉。 正在偷鸡摸狗的时候,突然听见令人心惊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伏得更低,几乎整个人都埋进了琉璃瓦下——二师兄的脚步声!二师兄来了! 伏传额上有冷汗淌下。 太极殿乃至皇城的大批侍卫,伏传都没放在眼里,如入无人之地。 可是,二师兄来了。 只怕下一刻就要被二师兄从屋顶上揪下来了! 正在惊慌失措之时,谢青鹤的手掌抵在他的背心,轻轻贯入一缕轻柔的真元。 这其中安抚之意非常明显,伏传瞬间就镇定了下来。 对哦,二师兄是很霸道,我这里还有师叔呢!不说二师兄能不能发现我们,就算他发现我和师叔蹲在皇帝屋顶上,只怕他也不敢来揪师叔! 谢青鹤的手心一直贴在伏传的命门之上,施了一个同命敛息术,带着伏传一起沉寂在原地。 他也没想到束寒云会在此时赶来,心里也很疑惑,难道是刚才闯宫时漏了马脚? 有同命敛息术暂时罩住二人,束寒云就算知道他俩闯宫进来,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他俩的下落。谢青鹤释出一部分修为,增强了耳力与感知,循着束寒云的动静倾听。 伏传就感觉到一种特别玄妙的灵犀! 他发现自己的耳力变得无比精准微妙,似乎能听见风雨的姿态,宫墙下倔强生长的青草。 这种玄妙的感觉让伏传沉浸其中,想要去倾听更多天地间的声音与奥妙,无法自拔。正在陶然飘忽之时,背上师叔的手掌似乎用了些力气,他瞬间就缩回了自己的躯壳之中,清醒了过来! ……师叔与我分享了他的耳力?伏传是有见识的,马上醒悟。 这会儿也不敢仗着师叔分享的耳力到处瞎打听,老老实实地收束心神,专心感知。 师叔听什么,我就听什么。 束寒云来时没有带任何侍卫从人,走到太极殿门前,守门的宫卫连请示汇报的动作都没有,直接给他开了门。他一路匆匆疾行,并未抬头张望一眼。 谢青鹤便意识到,束寒云不是知悉有人闯宫,匆忙赶来护驾。 他就是来找皇帝的。 束寒云步伐很急,太极殿站班的宫人无人敢多问一句,他已经走到了东偏殿。 东偏殿里声音混杂。谢青鹤能听见木炭在炉中焚烧,沸水在火上翻滚,有一个宫人肠道嗡鸣,似是消化不良?还有人奄奄一息,发出痛苦的哀鸣,最为闲适随意的一个必然是皇帝,他正在吃饭,口齿咀嚼食物,发出香甜幸福的叩齿与吞咽。 束寒云刚刚进门就发了脾气:“我可曾警告过你,不要再弄这邪门歪道!” 他好大的脾气,好大的威风。 冲着皇帝怒吼一声,殿内的宫人全都齐刷刷地跪下,瑟瑟不敢抬头。 皇帝左手拿着小刀,还在金盘里切割自己的食物,捡起吃了一口,含着吃食,笑道:“你就是这样一惊一乍。朕在宫中吃几个点心,就是多大的过犯了?你不说,他们不说,谁又知道?” “我师哥亲自过问此事,你不赶紧把屁股擦干净,把那些脏事丑事都藏起来,还敢在太极殿内蓄奴吃人,真当我师哥是菩萨脾气?惹上此事,我且脱不了干系!他能狠心掌我,你是不要命了。”束寒云训斥一句,转过身来,喝令宫人,“还不快撤了下去,打扫干净!” 皇帝微微点头,几个宫人就把被切了耳朵鼻子的祭品抬了出去,连带着皇帝盘子里的肉也收走。 待宫人们都退去之后,皇帝也不称孤道寡了,改口道:“你就是喜欢吓唬我。” 束寒云冷冷看着他。 “你说大师哥狠心掌你,哪里是他掌你?不是你自己拍了心口一掌么?你本就是修炼魔功,也不曾冤枉了你。他可真的气坏了,又拿你如何了?他叫你快杀了他。动你一根手指了么?”皇帝这番话看似嘲讽,其实处处都在恭维束寒云,吹捧谢青鹤如何心爱他。 束寒云被捧得很受用,神色缓和了一些,仍旧责备:“少说那些。我叫你今日安分着些,不要再闹事。惹怒了大师哥,我保不住你。宫里那些脏东西都快收拾了——我才听说你又捏死一个庶妃,再是不上玉牒,也是好人家的姑娘,这紧要关头有人哭闹起来,惊动了师哥,你要我如何替你辩解?” 皇帝起身走了两步。 谢青鹤只听见衣料磨蹭的声音,二人似是抱在了一起? “那你就快些解了衣裳,抬起屁股,叫大师哥受用一回啊。他那样的男人,若是真得了你的身子,一辈子也不会辜负你。”皇帝竟然还叹了口气,“你若是不会,咱们换了皮囊,我代你去?” 这可真的触了束寒云的逆鳞,一把将皇帝推了出去三尺远,怒道:“别跟我犯贱!” 皇帝好整以暇地坐了回去,说:“我劝你的,总是为你好。听与不听,在你。”
第60章 谢青鹤并非故意把耳力分享给伏传。 这是同命敛息术的遗症。所谓同命,就是将伏传的呼吸心跳乃至一切生理反应与自己同调,从而达到将伏传彻底隐身,不让束寒云发现的效果,自然而然,伏传也会共享他的五感。 耳力随着束寒云去了东殿,伏蔚和束寒云两句话就爆出猛料,把谢青鹤的秘密泄了个底儿掉。 谢青鹤很明显地感觉到伏传渐渐紧绷的呼吸。 伏传是个聪明孩子。 伏蔚与束寒云哐哐吐了这么多猛料,他只要稍微联想一番,就能知道前因后果。 谢青鹤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这会儿不小心泄露了身份,叫小师弟自己猜中了,倒也免去了自己的麻烦,至少也不必费心去想该怎么向小师弟交代了。 就是……这小孩天天念着大师兄,大师兄,早已将“大师兄”视作不切实际的偶像。 若是见了我这个活得世俗不堪又无力的真人,会不会很失望? 谢青鹤稍微担心了片刻,下边束寒云已经将伏蔚又训斥告诫了一番,严令皇帝不许在宫中肆意行事,伏蔚懒洋洋地答了是,束寒云就匆匆忙忙要离开。 伏蔚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束寒云没好气地说:“你惹下这么大的麻烦。我去取几个脑袋,明日去向小师弟赔罪。” 伏蔚也不问他要杀谁,只呵呵笑道:“那可真是辛苦阿云了。我今日翻了刘妃的牌子,等你回来?” 束寒云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有同命敛息术罩住谢青鹤与伏传,束寒云并未发现伏在屋檐上的动静,他也丝毫不知道,他与伏蔚“背地里”说的几句见不得光的私密小话,全都被谢青鹤听见了。 直到束寒云渐渐远去,谢青鹤才撤回了覆在伏传身上的同命敛息术。 一瞬间恢复了正常的视听,伏传的感觉就像是从云上的神仙重新变回了凡人。 以伏传自己的耳力,其实也能听得很远,只是分辨不出那些动人心魄的细节。他能听见人说话,听不见人的感情,能听见炭火爆开,听不见火焰升腾的姿态。 见识过了更精妙入微的洞彻之力,伏传不免有了修行努力的方向,心中也充满了更大的憧憬。 直到听见谢青鹤低声问他:“还去溯往么?” 一个修炼邪术、蓄奴吃人的皇帝,还需要用溯往术去分辨他是好是坏么? 伏传知道自己应该放弃一切幻想,接受“皇帝=父亲=坏蛋=可杀”的事实。抬出去的尸体在他眼前浮动,耳畔属于皇帝罪恶的咀嚼声、吞咽声,也都在他的耳边再三响起…… 伏传这会儿还背着谢青鹤,胳膊微微将人夹紧,小声问:“大师兄?” 下一刻。 谢青鹤带着伏传进了自己的空间。 伏传看着在院子里悠闲吃草的大爷,坐在树下闭目修行的大胖妞,心中想的竟然是,我刚才怕被二师兄发现,应该赶快溜进空间里藏起来…… 小胖妞睁眼要来施礼,谢青鹤对她摆摆手,示意自便。 小胖妞歪着头看了伏传一眼,又将眼睛闭上。 倒是大爷过来叼谢青鹤的袖子,谢青鹤不得不给它喂了两棵白菜,伏传赶上来给了一块糖,这才把谢青鹤的袖子解救了出来。 “不一样了。”伏传看着几乎复刻祖师爷空间的木屋与院落,心中隐约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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