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强弟弟还是不肯低头,二公主更加下不来台了。 恰好这时候宫人都跑出来护主,没人照管一直在宫室里的小狮子狗。这狗儿对伏蔚最是忠心,见主人受了欺负,马上就从屋里奔跑出来,护在伏蔚身前,冲着二公主汪汪怒吼。 二公主眼前一亮。 打弟弟太狠容易出事,打奴婢弟弟又不吃教训。这个正好! 她伸手打了个口哨,就有一条猎犬被奴婢送了套绳,忽地冲了出来。 那猎犬生得膘肥体壮、一身腱子肉,平日里撕咬猎物就是一把好手。伏蔚的小狮子狗只有小小的一团,撵个毛线团子都会跌跤。一大一小对峙,小狮子狗被猎犬一口咬住脖子,马上咬断了咽喉。 伏蔚眼睛瞬间就红了,上前猛捶猎犬脑袋:“你……松口!还我小白!” “太可恶了!”伏传也气得浑身发抖,“这宫里的大人坏,小孩子怎么也这么坏!她不是姐姐么?怎么这么欺负弟弟?!” 大概是父子相继的天性。伏蔚喜欢小动物,伏传也喜欢小动物,越灵性的越喜欢。 这些天伏蔚老是逗他那小狮子狗玩儿,伏传也跟在身边,看着小狗儿屁颠屁颠地在地上滚。偶尔趁着伏蔚睡觉休息的时候,伏传还要把他的小狗儿偷出来玩一会儿,已经培养了些感情。 谢青鹤还记得束寒云说过,他打小养什么死什么。 那是被伏蔚混淆的记忆。 明知道这小狗儿八成要被养死,谢青鹤也怕小师弟伤心,阻止了几回,不大让伏传跟小狗玩。 只是没想到这死亡来得如此突兀。 伏蔚要从猎犬口中抢回自己的小狗,猎犬受训严格,没有主人口令绝不会松口。一片混乱之中,也不知道二公主发了什么令,猎犬转而攻击起伏蔚…… 伏传捏着两只手,牙根咬得死紧:“没有一个好人。” 谢青鹤轻轻抚摩他的肩背,安抚着他。看着二公主淡淡的眉眼,总觉得有些熟悉。像谁呢? 二公主的猎犬咬伤了五皇子。 这事儿终于还是闹到了御前,经王太监提醒,乾元帝才想起皇五子就是蒋妃的儿子。 只是伏蔚的右手胳膊被咬得血肉模糊,哭得满脸鼻涕,并没让乾元帝联想起蒋妃那张端庄美丽的旧容颜,反倒让他想起了蒋妃嗷嗷哭诉的怨妇模样——跟他亲妈一样讨厌。 “女孩儿家,不知贞静娴淑,又是猫儿又是狗儿的,你想做什么?” 乾元帝先训斥二公主。他不喜欢伏蔚,也不喜欢二公主。对这两个给他找事的儿女,乾元帝各打五十大板的技巧很娴熟:“把她那些猫猫狗狗都处死了,训狗养兽的下人一并杖毙。” “这么大的姑娘了,半点规矩都不懂。这就送到皇后那里去,再过两年该开府成婚了。” “真是成何体统。” 二公主花容失色,猫儿狗儿乃至于下人死光了都不要紧,她怕的是皇后。 宫中高位娘娘不多,生母范嫔又很少管教她,二公主早已自由散漫习惯了。若是去了皇后宫中,又有皇父命令管教的旨意,只怕会被关着学规矩,一直关到出嫁那一日。 皇后不是妃母,那是嫡母。 哪怕皇后一天照三顿捶她,范嫔不敢吭声,皇帝也根本不会过问。 二公主的心中,皇后就是个不得宠的变态老婆子,天天说这个规矩,那个规矩,吃饭时勺子碰着碗都会被她神色不明地多看一眼。小姑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磋磨? 二公主依在乾元帝御座前磕头求饶,哭得娇滴滴的,范嫔也跟着抹泪。 就在皇帝不耐烦的时候,伏蔚跟着爬起来跪下,磕头求道:“儿臣自阿娘去后无人管束,才会乱了规矩冒犯二姐姐。求父皇开恩,也让儿臣去娘娘中宫受教。” 伏传一路跟着伏蔚,看着他被狗咬的伤痕直攥劲儿,都不知道这倒霉日子何时才到尽头。 见伏蔚抓准时机、主动恳求中宫教养,伏传忍不住喃喃:“他可算是开窍了啊。” 换了任何时候,乾元帝都不会考虑他这个请求。 一来不被皇帝喜欢的落魄未成年皇子,根本没有单独面见皇帝的机会。二来就算他想求点什么,也绝不该妄想中宫教养。皇后那是什么身份?能被她亲自抚养的孩子,通通都是抬举。 如今的时机非常巧妙。 伏蔚才被二公主养的猎犬咬伤,二公主又很不懂事地哭求不去中宫,乾元帝正不耐烦。 女儿不懂事,儿子倒是知趣。 伏蔚就这么踩着二公主获得了乾元帝一丝怜惜,赐了他无比金贵的两个字。 “去吧。” ※ 乾元帝的元后魏氏已经死了好些年了,如今的中宫是继后褚氏。 和倒霉的魏皇后一样,褚皇后也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因不得乾元帝喜爱,只能守着皇后的凤位尊严过日子。她是个极其严谨的性子,日常起居有张时间表,吃饭吃几口,喝茶喝几口,执行得分毫不差,连走路的步子都精准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跟推三阻四不肯去见皇后的二公主不同,伏蔚从太极殿出来就直奔中宫拜见。 当场就被褚皇后骂了个狗血淋头。首先数落他的宫人没有规矩,谒见皇后为何不先来递牌子?你当中宫殿是你家后门,随时想来就来?其次责怪他的宫人不知轻重。皇五子胳膊和脸上都受了伤,不赶紧寻个避风处叫御医照料,抬着到处跑,还望中宫殿跑,耽误了伤势你还想赖在中宫头上不成? 北宫的奴婢从上到下被褚皇后料理个遍,分批送进慎刑司领板子。 “才出虎穴又进狼窝啊?”伏传目瞪口呆。 谢青鹤想了想,说:“这位娘娘名声很好的。规矩虽严厉,心肠不坏。” 伏蔚只管跪地磕头赔罪,口口声声叫母后。 褚皇后收拾下人倒是凶狠,对伏蔚也没有多温柔的容色,平时根本不会多搭理。但,她照顾伏蔚也完全照准规矩,没有一丝懈怠。 宫规规定,皇子该有多少大宫女,小宫女,多少阉奴,褚皇后都挑了干净齐整地给伏蔚配齐。 宫规规定,皇子每日配给多少鸡鸭时蔬米面油……都是御膳房里如数配齐,不许一丝拖延。 宫规规定,皇子八岁早就该进学了,褚皇后也给乾元帝写了奏本,请求让伏蔚进上书房,并且还专门给伏蔚请了补课的师傅,每天照着钟点,用戒尺敲起来勤学苦练。 养在中宫的皇子,每天晨昏定省不能少。褚皇后每天接受伏蔚的拜见,问他身体起居,除了规矩里规定的几句话,褚皇后并不会说任何温柔笼络的句子,伏蔚磕了头,说了话,就从主殿退出去。 跟褚皇后生活在一起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她太讲究规矩了,刻板得几乎没有一丝人味儿。 然而,伏蔚很喜欢褚皇后。 在褚皇后手底下讨生活,一切都是有标准的。只要照着规矩做就绝对不会踩雷。 这位生活在深宫中无比寂寞的皇后也不是不留心。皇子的衣食起居都有标准,该给多少吃的穿的用的,宫规都有明细。然而,伏蔚喜欢穿浅色淡文的布料,下一季更换衣裳时,布匹花色就变得更符合伏蔚的心意。伏蔚喜欢吃鲜果,宫人取来的腌瓮就少了,更多的是带着绿叶的新鲜果子。 哪怕褚皇后从来不对他说一句好话,伏蔚也打从心里感激,发誓日后要好好孝顺皇后。 人们对好日子的记忆总是无比短暂,快乐的时光仿佛一瞬间就过去了。 伏蔚在中宫生活了六年,吃得好,穿得好,有皇后在背后加持着,去书房念书都多了几分底气,师傅们客气照顾,兄弟们也基本上不会去找他的麻烦——弄别人就算了,伏蔚是住在中宫的,他一出事,皇后马上就知道了。皇后什么身份?真能把皇子叫去宫门前罚跪的! 伏蔚十四岁,按照规矩,应该去御书房听政了。 伏蔚一直都在等着乾元帝召见自己,传旨让自己去御书房。然而,一整年时间,乾元帝都仿佛忘记了这件事。 那年春节,新春添岁。 未开府的皇子龙孙都不过生日,统一在新春添岁。 乾元帝抚摸着伏莳的脑袋,笑道:“莳儿今年也十四岁了,可以进御书房了。” 伏莳比伏蔚小半岁。 伏蔚生在年末,伏莳生在年中。 按照添岁的规矩,去年伏蔚先添一岁,就比伏莳大了一岁。 去年这个时候,伏蔚就已经十四岁了。乾元帝也不曾抚摸他的脑袋,当众发话叫他进御书房听政。满屋子宫妃皇子都向伏莳恭贺,又是夸赞他年少聪慧,又是祝贺他成丁成人,能为君父效力了。 一片欢声笑语中,羊妃故意向乾元帝恳求:“圣人莫不是忘了五殿下?五殿下也有十五岁了吧?”羊妃能这么多年屹立不倒,行事必然谨慎。她在后宫骄横跋扈,却从不触犯皇帝的忌讳。 比如她的意思分明是,五皇子也该进御书房了吧?但她就不会直说。 因为,在上书房是读书,那是皇子课业,后妃说上一句没什么大碍。御书房是议政之地,皇子去御书房是去听政。这就是后妃的禁区。皇帝叫哪个皇子去听政,后妃不能问,不能好奇。 能来宫宴的妃子都上了年纪,这会儿都噙着笑,看着好戏。 又来了。 羊妃又欺负小孩儿了! 蒋妃都死了这么些年了,羊妃还是没忘记她,时不时地就要找茬挤兑欺负伏蔚。 伏莳春风得意,羊妃就要把伏蔚拖出来羞辱一番。蒋妃出身世家又如何?不也被我斗得一条白绫自挂而去?她的儿子不也要被我儿子踩在脚底? 伏蔚微微咬住下唇。 他知道这是恶意羞辱。可是,机会难得。 羊妃已经提起了这事,他若能忍下羞辱,主动请求入侍御书房,未必不能如愿。 然而,不等他说话,乾元帝手持金杯饮了一口御酒,轻飘飘地说:“他再读上几年书吧。” 伏蔚刚刚站起身,就被乾元帝一巴掌抽了回来,只能低头去谢恩:“儿臣遵旨。” 伏传站在乾元帝身边,将坐在他身边的伏莳看了一眼又一眼,说:“以我看来,伏莳长得没有他好看,读书也不如他聪明,还敢跟皇帝阿爹发脾气……这个蠢皇帝怎么就喜欢伏莳,不喜欢他呢?” 谢青鹤也答不上来,只得说:“喜欢也没什么道理吧。” “太偏心。”伏传说。 宫宴散去之后,伏传不想跟着伏蔚去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的中宫,非要去羊妃的朝阳宫。 “她这个女人光长年岁不长心肝,年轻时就坏,老了还是这么坏……”伏传很想报复羊妃。 可是,他想了很多报复手段,都被谢青鹤一一驳回了。 他想装神弄鬼吓唬羊妃。谢青鹤反驳,若是真把她吓坏了,做出些与伏蔚记忆不符的事情,伏蔚原本的记忆就失效了,整个小世界会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这样的溯往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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