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彦再想想方才黎秋河的话,也不由后悔自己的作为,神情沮丧。 要不是一念之差,他哪里用得着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 黎秋河刚训了他一顿,但到底心疼这个唯一的儿子,见状笑了。 他拍了拍宋彦的肩膀道:“傻孩子,父亲既然把你接了回来,又怎么可能让你受委屈呢。来,瞧瞧这是什么,也免得你总觉得人家的爹好。” 他领着宋彦来到厨房里,用脚在灶台后面的一处轻轻踩下,紧接着,地面的中间竟然漏了一个大洞,黎秋河便点燃火把,当先顺着洞下的长阶走了下去。 宋彦怔了怔,连忙随后跟上。 父子两人一前一后,等到了最底下的时候,宋彦不禁怔住。 只见面前珠光宝气,堆放着各种各样的黄金玉石,就算是十辈子,他们也花用不尽。 即使在宋家,他都没见过这么多的财富,当时声音都发颤了:“这、这……哪里来的?” 黎秋河笑而不语,对于儿子的反应十分满意。 人活这一辈子,一个是自己出头露脸,另一个活的就是子女。 宋彦是他唯一的儿子,也将是他血脉的延续,黎秋河当然要想办法为他提供最好的一切。 宋彦连忙过去看,几乎要扑到那堆宝物上面,但是随即,他便在这堆东西当中发现了一个鬼脸的面具,上面还刻着一些扭曲如同蝌蚪的文字。 “这、这是……” 宋彦仔细辨认之后,脸色变了,情绪也从狂喜当中清醒过来:“这是南戎帝王墓里陪葬的葬器啊,父亲,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从小与太子一同读书,虽然没有继承宋家的传统,学会多少武艺,但见闻十分渊博,一眼便认出了东西的来历。 南戎跟郢国的风俗有些不同。 那里的人重视身后事胜于生前事,总觉得人活着无非一过客,死后才要到真正的归宿当中去,因此陪葬非常丰厚,帝王更是如此。 而且当地巫术盛行,有着独特的诅咒之法,这面具便是巫器之一,上面写的是“有扰长眠者,一月之内,暴毙而亡”。 那文字并非南戎语,而是一种专门用于巫蛊的字,每一个都狰狞扭曲如同人体,仿佛一个个眼看就要跳下来索命的小鬼,十分恐怖。 宋彦忙不迭地将面具给扔下了,跳起来后退几步,头皮发麻。 黎秋河对于他的反应不以为意,说道:“你不必惊慌,这些宝物可不是我挖出来的,而是我……就算捡的罢。” 他把事情经过给宋彦讲了一遍。 原来是黎秋河从西羌回来的时候,路过南戎,路上碰见一个体力透支的过路客。 当地荒凉,少有人烟,那人见了黎秋河连忙叫住他求救,送给他两块玉佩,请他把自己带到城里的客栈中去。 黎秋河认出玉佩的成色非常好,不是普通之物,便答应了。 那个人遮遮掩掩,举止神秘,黎秋河也不是好糊弄的,他把对方送到客栈中去的过程中,几经试探,这才发现,原来这人是个盗墓贼,刚不久之前才发现了很大一笔珠宝,被他藏起来了。 黎秋河便玩了一把黑吃黑,将对方藏匿珠宝的地点问出来,然后杀人夺宝。 他这一番作为,把宋彦都听的说不出话来:“这、这……” 黎秋河道:“阿彦,你想说什么?” 他捧起一堆珠宝,又看着它们从自己的指缝间落下:“以前为父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腔热血,但是潜伏历练多年之后,我意识到了曾经的天真。” “做人没必要坚持什么原则,只要最后达成的结果能够对自己有利就可以。所以那个人死,也只能怨他倒霉,这些珠宝可是无辜的。” 他看了宋彦一眼:“其实你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吧?只是手段还不够干净罢了。” 宋彦还不能完全正视自己的卑鄙,闻言脸上有些发烫,但知道黎秋河不是在嘲讽自己,便呐呐道:“可是……” 他想了想才记起自己要说什么:“可是那个盗墓贼岂不是已经暴毙了么?万一这真的是诅咒得来的财富,谁拿了谁就会死——” 黎秋河笑道:“这是他从墓里拿出来的,就算是有诅咒,也是应验在了他的身上,和我有什么关系?更何况诅咒这种事,都是说出来吓唬人的,世上哪有这样的法术!” 他说:“你就放心好了,南戎盛产珠宝玉石,这放在他们那里,或许还算不上是特别值钱,但是在郢国却可以卖出高价,我千辛万苦才偷偷运回来。” “过两年,事情的风头过去了,便可以拿一笔钱为你捐个官,剩下的宝物也可以保证我们父子二人锦衣玉食了,你担心那种没影的说法做什么。” 宋彦看着那些珠宝,心中的恐惧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切的渴望。 毕竟黎秋河所说的,也正都是他从头到尾都迫切想要的,谁又能抗拒的了这种诱惑呢? 这才是有亲生父亲在身边的感觉,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做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他而打算,跟宋家人对待自己的态度一个天下,一个地下。 宋彦真心实意地说道:“父亲,您对我真好!” 黎秋河很高兴他这样说:“我是你亲爹,不对你好对谁好。但是还得委屈你先过上一段清苦的日子,而且我们的财富绝对不能向外面泄露。” “据我所知,南戎皇室已经派了暗卫和大巫,到处追查盗墓的事,只有躲过风头,才能避开他们的追杀。” 宋彦满口答应:“我知道,请父亲放心,我一定不会对外人提起的。”
第61章 弹剑三尺歌 山道上,夜深风冷,大雪在风中飘旋,不断落下来。 曲长负身边带着几个相府家卫,身边是原计划定于今日进京的运粮军队。 亲自押运粮草这件事,原本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做,只是最近前线战事突然吃紧,西羌派兵翻山越岭,绕道至郢国军队后方的边境内奔袭,竟然拿下一座边城。 当时,边城守官不战而降,连夜奔逃,直接替西羌攻城省了不少的力气。 这座城池被他们占领之后,就等于把宋太师的军队围在了中间,前后夹击。 这件事一出,大家忙的焦头烂额,再加上黎秋河父子最近看起来都很老实,谁也没有心思去关注他们了。 眼见战事越来越激烈,郢国连忙加派兵力支援,而户部也相应紧急借调来了一批粮草,作为军队所需之资。 曲长负作为专门负责监察军资筹备的佥都御史,这一批批急运而来的物资单册均要送给他查点过目。 此回时间紧迫,运粮军队却迟迟未至,曲长负这才亲自带着人出城查看情况。 他领着人足足分头找了半个多时辰,才在一处山口附近发现了正在艰难行走的运粮队。 原来是因为连日天降大雪,白日里天气又有些转暖,以至于官道上结了一层冰,根本无法通行,倒是山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 运粮队便打算从山道山抄小路行进,没想到入夜又下起雪来,这条路也同样不好走,因此速度非常慢。 曲长负找到他们的时候天便已经有些黑了,此刻更是已经将近深夜。 如果不以最快的速度下山,别说粮食运不出,恐怕人都要挺不过夜间过低的气温。
然而这里的岔道太多,夜越深,便越是难以辨别方向,向前走和停留在原地显然都并非明智之举。 最好的方法应当是找一个能够避寒的地方,暂时停留一夜,第二天早上再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京城。 曲长负勒住马,回头问道:“在场的有没有对这一带地形熟悉的人?” 他的话音穿透风雪,更显冷清,然而在场无人回应,反倒有几个小兵望着曲长负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曲长负顺着他们的目光转过身,只见冷冷暗夜之下,就在自己面前稍高的那座山峰上,正有一道黑影策马立于高处,俯瞰着他们。 这一人一马动也不动,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等了多久,显得十分惊悚诡谲。 直到见有人发现了自己,他才一扬鞭,纵马直从山顶上冲了下来,转眼间已到面前。 相府的护卫们如临大敌,连忙将曲长负护在中间。 曲长负却不慌不忙,被众人拱卫着,眯起眼睛辨别来人。 片刻之后,他忽然慢慢地笑了起来,说道:“哦,原来是刘将军啊。” 这个突然出现在山里的人,竟是刘显洋。 两人的缘分是在惠阳结上的,当时曲长负发现山上的贼寇其实是朱成栾暗中替齐瞻养的私兵,为了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他特意亲自出马,策反了那个山寨的二寨主,也就是是面前的刘显洋。 当时曲长负为了将刘显洋策反,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不单派人帮了他的弟弟又假意营救,还各种瞎话一起上,将他忽悠的晕头转向。 等回到京城,曲长负便把这人给忘了,左右他两辈子骗的人四根手指都数不过来,也不差这一个。 但刘显洋可忘不了他。无论是曲长负那难得一见的外貌,还是他舌绽莲花的口才,都足以教人终生难忘。 他惦记着这人,回到京城一打听,发现据说“出身卑微,爹不疼娘不爱,只能舍生取义拿命换前途”的小官,竟然当朝宰相的儿子。 这还不够,他外祖父是目前正在沙场上杀敌的宋太师,而他自己,刚走仕途不久,便已经官居三品了! 刘显洋当时差点气的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这个人讲义气,有原则,当初就是因为受到了上峰大恩,才会义无反顾同意为他效力,成为了“山贼”,又因为受到曲长负的感化,做出背叛旧恩人的重大决定反水。 结果人家都是随口瞎编的! 居然能编的那么真情实感? 刘显洋纯真而炽热的感情受到了严重的欺骗。 虽然这次反水对于他来说,彻底摆脱了山贼的身份,并且有了一个不算大但可以重新开始的官职,但刘显洋却觉得心里面很是过不去这道坎。 他觉得自己当初的背叛上级的举动竟然全都建立在谎言上面,实在有点太糊涂了。 见曲长负认出自己之后,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打招呼,刘显洋不由咬牙笑道: “上回见面,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没认出来曲公子的身份,真是得罪了,一直想当面跟您致歉。曲公子,别来无恙啊?” 曲长负道:“托刘将军的福,过的还不错。下回叫我曲大人罢。” 他说着仰头看了看天色,忽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刘大人从小在山间长大,后来潜伏善山寨多年,应该对这样的地形十分熟悉。你深夜等候在此,是来为我们带路的吗?” 曲长负问出这句话,刘显洋立刻擦地一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剑尖凌空指向他的鼻尖。 小端和小伍见状,同时抽剑,抢身挡在了曲长负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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