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十三年六月始,蒋鲲指使外侄屈成天组建盐商队,去到绛、蒲、汾等十数州倾销掺石劣质盐,并与当地官府勾结,逼迫百姓以高价买此劣质盐,以此敛巨额财富。” “永泰十四年六月,接替马原美主管制置兵马司的枢密院副承旨崔信受蒋鲲指使,将刀一万件、盾一万件、甲胄五千件、枪三千件从武库挪出,同年七月,猃戎来犯,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 “永泰十五年六月,蒋鲲指使台狱狱卒李民在狱中杀了前捧日军指挥使金柄。罪臣金柄生前常去杀猪巷青楼泉香阁,次次一掷千金,实则那青楼背后的东家是蒋鲲,金柄、宗长庚、崔信、康又新等人常去此处,明面上是买欢,实际上是将贪得的不义之财送还蒋鲲的那一份。” “以上,还有谁要补充的?” 吴桐话音一落,紫微殿里死一般地寂静。 群臣都是一模一样的震惊模样——皇后这是把蒋鲲的祖坟都刨了吗,查得这么仔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蒋鲲出列,一脸被冤枉地高喊:“这些都是诬蔑!”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吴桐把喇叭放下,本子收袖笼里,朗声说:“夏侯管军,请把那些人都带进来。” 夏侯煇抱拳,对身旁副将挥手,副将出去,不多时,禁军或抬或推十来人进殿,后头还有两名禁军手里捧着快半人高的目测是账册的东西。 被带进来的人里多数都受了刑,其中竟还有蒋鲲的长子蒋镐。 蒋镐除了看起来狼狈了些,其他倒还好,没有被怎么为难。他被推进殿中,一看到父亲就喊:“父亲,救我!” 推着他的禁军不耐烦他吵吵,用刀柄打了他一下,不过像之前那样下重手把人打昏。 “竖子尔敢!”蒋鲲喝道:“尔敢殴打朝廷命官?!” 那禁军一看,嘿,死到临头还敢叫嚣,抬手又给了蒋镐一下,这下就可重了许多,把蒋镐打得一个趔趄。 蒋鲲睚眦欲裂。 “嘿,蒋鲲,枢密使,这儿呢。”吴桐在上头喊:“我作为控方已经说完了,你这个罪犯不辩解一下吗?给你一个机会,请开始你的表演。” 王妡转头去看吴桐,这人一脸兴奋得都能自己发光,仿佛入了水的活鱼,摆尾摆得别提多欢快。 萧珉也转头在看吴桐,握紧的双拳泄露了他此时的不平静,之前的运筹帷幄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40章 又凶又美 蒋鲲能平步青云坐到枢密使, 其他本事且不论,脸皮厚、心理素质强是必备的一项。 即使人证物证俱有的情况,他亦能大声喊冤。 “圣上, 臣,老臣冤枉呐!”蒋鲲跪在地上, 将笏板放到一旁, 双手执大礼,言辞切切道:“圣上, 老臣一心为圣上分忧,为国尽忠,为百姓谋福祉,不说有多大的功劳。可今日被奸人诬陷, 老臣心寒呐!” “蒋相公这话说得委实可笑,这人证物证俱在, 还叫诬陷你?”御史中丞杨文仲出列,举起笏板对皇帝道:“圣上, 蒋鲲狼子野心, 败坏朝纲,不严惩恐让天下臣民寒心呐!” “这些所谓的证人一个个都重伤在身,分明是屈打成招,此证词难道可信?!”蒋鲲道。 “那你儿子呢, 你儿子身上可没伤。”杨文仲说。 “这就更要请皇后给老臣一个说法。”蒋鲲对王妡发难,“皇后无故登临前朝,乱抓朝廷命官、炮制假账、屈打成招、诬陷朝臣, 是何居心?!” 吴桐瞪大眼,她没想到人证物证都有、犯罪过程就差没有实景还原的情形下,蒋鲲还能面无改色心不跳地倒打一耙, 这人是猪八戒成精的吧! 更让她觉得魔幻现实的是,下面站着的那么多大臣,之前她细数蒋鲲重重罪孽他们不出声,蒋鲲倒打一耙倒是不少人觉得在理。 他们疯了吗? 他们疯了吧! 蒋鲲的所行所为哪一件不是祸国殃民,他们对此居然没有半点儿波澜,这个国家怕是迟早要完! 吴桐忍无可忍,跳出来就要跟下面的糟老头子们对线,被王妡抬起的手拦住了。 “皇后,你拦着我做什么,这种大贪官大老虎就要狠狠打死,五马分尸,凌迟一千刀!百姓被这些贪官祸害得都成什么样儿了,那些民乱,朝廷的人都是瞎吗?一个人但凡日子能够过得下去,又何必把脑袋拴裤腰带上讨活路?谁都只有一条命,谁不怕死?!像蒋鲲这种祸害就不配为人!” 吴桐越说越大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余音绕梁不断,她几乎是嘶吼:“谁都有父母孩子,换个位置想想,你家的亲人因为姓蒋的老贼贪赃枉法而被逼死,你想不想杀他全家?!!!” 道德绑架,谁不会,姑奶奶我给你个全套。 “夏侯管军,请把那些百姓都带进来。”吴桐说。 夏侯煇一抱拳,叫上几个禁军出去了,不一会儿,一群衣衫褴褛枯瘦如柴的人互相搀扶着蹒跚地走进来,他们神情恐惧拘谨却多少都带着些麻木,还有那膝盖高的孩子,小小的身子大大的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毫无神采,别说活泼可爱了,看着都不像一个活人。 随着这群人进来,朝臣从一开始的议论纷纷逐渐没了声音,一双双眼睛看着这群仿佛从阿鼻地狱里出来的人。 “王妡,为了这一天,你准备了许久吧。”萧珉直视前方,把嗓音压到只有他与王妡二人能听到。 “不打无准备之仗,萧珉,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王妡转过头对萧珉淡笑道:“你太心急了,以为我祖父病倒了,临猗王氏就群龙无首了?你弄错了,临猗王氏的核心不是我祖父。” 王妡微微倾过去一些,黑眸透着利光,说:“而是我。” 萧珉不敢置信,猛地转过头,王妡却已经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御阶:“诸位都是朝廷股肱,有眼睛的话就好好看看,你们面前这些为盐务所苦的百姓。他们就是你们口口声声要扶危济困的百姓,活生生被你们逼得不人不鬼。” “鬼”字一落,王妡站定在蒋鲲面前,低头俯视他。 “蒋鲲,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辩论的。”王妡微睁了一下眼,冷道:“我是来要你血债血偿的。” “皇后,老臣即便真有罪,也轮不到你一个妇人来定罪!”蒋鲲道:“后宫不得干政,皇后是要造反吗?” 王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一甩袖,下令:“禁军,剥了逆臣蒋鲲的官服摘了官帽。” “皇、后!” 王妡转身朝御座看去。 朝臣们也看了去,不少人心底松了一口气。 萧珉终究是稳不住了,站起来,狠道:“你现在速回凌坤殿,朕既往不咎。否则……别怪朕不留情面!” 吴桐在一旁用萧珉能听到的声音哔哔:“说得跟真的似的,真能既往不咎?三岁小孩儿恐怕都不会信吧。” 萧珉转头狠瞪了吴桐一眼,吴桐被他的眼神吓到,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禁军!”王妡挥了一下手,将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下头。 “喏!”夏侯煇抱拳应,将佩刀扔给副将拿着,叫上四名禁军带头走了过去。 “你、你们……天子面前你们竟然如此狂悖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还有没有王法了!”蒋鲲指着五人,从跪着变成一屁股坐地上,忍不住往后退。 “比不上蒋相公你草菅人命。”夏侯煇一挥手,四名禁军如虎狼般扑上去制住蒋鲲四肢,夏侯煇亲自动手把蒋鲲的官服剥了干净。 “皇后,蒋相公犯了事,自有朝廷判罚、官家定罪。您为后宫之主,此举实在僭越。”礼仪院知院瞿纯仁站出来说,瞬间就有数十名朝臣符合。 “瞿知院此言差矣,”左槐道:“贪赃枉法者,人人得而诛之,何况是蒋鲲这样的大蠹。皇后此举,实乃为民除害,乃大善。” 瞿纯仁还要说,已经憋了许久的王确忍不住出列,说道:“瞿知院,难道你明知蒋鲲罪大恶极、罪不容诛,还要包庇他不成?敢问瞿知院,是礼法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此言差矣,铲除朝廷大蠹和遵循礼法祖制并不冲突。”瞿纯仁说。 “仓廪实才知礼节,”王确指着褴褛百姓,“瞿知院,你看着他们说,你跟他们说,究竟是礼法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瞿纯仁瞬间哑然。 王确看着朝中诸臣:“天大地大,首播黎元,施生为德!!!” 短短一句十二字话,令人振聋发聩。 王妡负手看着父亲有些惊讶,谁说她家老父亲总吵架吵不赢被同僚欺负的? 这不是挺能说的。 蒋鲲已经被剥干净了官服,被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提着,没力气了也还在不停地挣扎喊冤。 王妡佩服他的脸皮厚度,想也知道,蒋鲲敢不认定然是有倚仗才有底气。 她微偏头睨了眼御座,笑了笑,朗声道:“审刑院何在?” 审刑院判院独孤容秀微愕,朝御座看去一眼,虽然只有一瞬间的功夫,他心里已经衡量了自己的数种下场,最后下定决心,出列:“臣独孤容秀,但凭皇后吩咐。” 独孤容秀一出来,群臣瞬间一阵骚动,萧珉也忍不住走下两阶御阶。 “独孤判院熟读律法,可否说说,蒋鲲这样罪行罄竹难书的,该如何判罚。”王妡说。 “回皇后。主犯斩立决、抄家,从犯流放三千里徒三年、追缴脏银。”独孤容秀朝蒋鲲看去,说:“不可输铜赎罪,三代子孙不可参与科举。” 蒋鲲缓缓睁大了眼,拼了命地挣扎,吼道:“独孤容秀,老夫与你无冤无仇,你这个皇后走狗竟敢如此害我。圣上,您看看呐,苍天,睁开眼啊,朝中奸佞当道,妖后祸国,残害忠良,大梁危矣,大梁危矣……” 王妡闭了闭眼,嫌蒋鲲吵,对夏侯煇说:“让他闭嘴。” 夏侯煇领命,以手作刀猛击蒋鲲后勃颈,一下就把人打昏。 “独孤判院熟读律法自然不会错,”王妡说:“既如此,就先将此人押入台狱,细细审问。” 禁军就要把蒋鲲拖走,萧珉在御阶上大喝道:“朕看谁敢!没有朕的命令,谁敢轻举妄动,以造反论处!” “萧珉。”王妡在殿上直呼皇帝名讳,走到褴褛百姓身旁,面对萧珉,拉过那个头大身子小的孩子,“你看着这些人,你的良心不会痛吗?”目光倏然变得极锐利,清喝:“你难道不该下罪己诏,反省你的过错吗?!”
“你——” 王妡猛地一挥袖,回身对群臣厉声说道:“把蒋鲲及其同党打入台狱,反对者以同罪论处。” 殿中大臣群情激愤,不少人已经开始引经据典拿起来了。 “来人!”王妡道。 随着王妡话音落下,殿外又整齐小跑着几队殿前司禁军,将整个紫微殿围了个结结实实,刀刃对准群臣。 殿中瞬间安静。 “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王妡说:“我跟你们讲道理,你们也要明白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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