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没说不管,只是一国之君岂可涉险, 若官家有个万一,岂不是天下大乱。”阮权瞅了一眼盯着自己的大老虎,忽然灵机一动:“皇后如此关心括州百姓, 不如由娘娘您代替官家前往括州。” 他说完后就盯着王妡,将了王妡一军。 你不是关心百姓么,那由你代天子亲临岂不正好,这路上一来一回危险尤未可知,就看你敢不敢了。 只敢说,不敢做,可没人能服你一个妇人。 萧珉眼中透着一丝嘲讽,端坐在御案后头,颇有些幸灾乐祸等着看王妡笑话的意味儿。 吴慎等人亦是沉默地看着,等着皇后知难而退。 王准和左槐对视一眼,要解眼前之围颇感棘手。 皇后真出京了,这一路上绝对是危险重重。再者,皇后绝不能因此事出京,更不能被动。 要反驳阮权,有一个天然好的借口——皇后是妇人。 可一旦用了这个借口,今后皇后怕是会因此而处处掣肘。 左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皇后这是自己把自己架了起来,到底是妇道人家,只顾争一时嘴快,今后…… “那敢情好。”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左槐的思绪,他循声望过去,楚王妃站在皇后左边,插话:“皇后代天子出巡,那可得好好准备一下,必须要天子仪仗,否则也太没诚意了。” 吴桐杏眼弯弯,一字一顿:“记好了,天、子、仪、仗。大、驾、卤、簿。丝、毫、不、能、差。” 萧珉的嘲讽的表情在脸上凝固。 吴慎等人一惊,阮权更是惊得一脸痴呆。 天子仪仗,大驾卤簿。 皇后前面铺垫了那么大一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帝王出巡的大驾卤簿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尊贵身份,还有统御天下的至高之权——仪仗里捧着的天子八宝。 一曰神宝,所以承百王,镇万国; 二曰受命宾,所以修封禅,礼神祇; 三曰皇帝行宝,答疏于王公则用之; 四曰皇帝之宝,劳来勋贤则用之; 五曰皇帝信宝,徵召臣下则用之; 六曰天子行宝,答四夷书则用之; 七曰天子之宝,慰抚蛮夷则用之; 八曰天子信宝,发蕃国兵则用之。 这八宝,由符宝郎掌之,凡大朝会,捧宝以进于御座;车驾行幸,则奉宝以从于黄钺之内。 这是皇权的象征,受命于天,威加四海。 任何人不得僭越。 皇后好大的野心,竟敢觊觎大驾卤簿和天子八宝。 王妡面上表情很淡,但看殿中一群人惊呆的样子,眼神实打实的愉悦,她拍拍大猫的头,让它蹲坐起来方便自己撸猫。 左边的吴桐有点儿羡慕,也想撸大橘猫,但是又不敢,只好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里头那一群老头身上,挑了挑眉说道:“怎么,你们对此都没有意见是吧,那就这么愉快地决……” “楚王妃说笑了。”吴慎打断了吴桐的话,说道:“皇后娘娘万金之躯,岂能随意涉险,此事该从长计议。”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吴桐半点儿不给这个与她同姓的老头面子,并强调:“还有,朝堂之上请称呼我为吴掌书。如果吴大相公因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可以让旁边的人提醒一下。我瞧着你与阮枢副关系亲密,他年轻一些,还不至于现在就得健忘症,你可以让他提醒你。” 吴慎眉头跳了跳,深得自己被冒犯了,又自持身份不能跟个妇人计较,只能点一句:“楚王妃伶牙俐齿。” “你瞧,我才提醒你,你又忘了。你记性这么不好,怎么辅佐官家治国呀。”吴桐说。 “休得胡言!”阮权轻喝一声。 吴桐回一个白眼,把话题又拉回去:“好了,不说废话,你们想好了没有,究竟是官家去还是殿下去。时间不等人,多想想水深火热的括州百姓,在你们犹豫的每一瞬间就有一个百姓死去。” 她这一席话,直接就是把一群人都架在了火上。 “休得危言耸听!”阮权又是一声轻喝。 吴桐不爽道:“阮枢密副使,你除了‘休得’‘休得’就不会说其他的?能说点儿有用的吗?是,平民百姓是没有你枢密副使高贵,但也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女儿、父亲母亲,将心比心好么。要是你的妻子儿子饿得快死了,你家的地被比你更豪横的人,”她左看看右看看,指着吴慎,“就比如说,吴大相公逼迫你,一亩地一个铜板贱买你的地,地契到手后却连说好的一个铜板都不给,你会不会也想杀了吴大相公?” 阮权、吴慎:“……”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知道你们当官也不是真心想为百姓谋福祉,而是要位极人臣凌驾在平民百姓之上。但是你们想过没有,要是平民百姓都死光了,你这种高贵的社会寄生虫还如何趴在百姓身上吸血,你没地方吸血了啊!” 阮权双眼通红,气的。 他为官二十载,沉沉浮浮,经历过多少阵仗,与多少同僚理论过,却从未有过现在这种又生气又不敢却说不出话来的情形。 但凡引经据典骈四俪六他可没在怕的,然面对吴桐这接地气儿的骂人话,他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一直没说话的御史台勾管史安节出来打圆场,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在下以为,无论是官家还是皇后,都不该出京涉险,否则有个万一,岂不天下大乱。” 终于有了一个台阶,萧珉点头,说:“史御史言之有理,可括州三个月之内二次民乱,朕心甚忧,两路钦差又皆无作为,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史安节朝萧珉说:“圣上,括州民乱已火烧眉毛,臣以为皇后之言有理,该由朝廷出面安抚乱民,招安首乱。然,首乱固然可恶,乱民固然可怜,却还没有让您或皇后亲自出面的道理,臣以为,让宗室亲王出面最为合适。” “史御史此言有理。”左槐说道,随后看向其他人,众人纷纷以为有理。 萧珉颔首,故意问王妡:“皇后觉得呢?” 王妡对他的故意挑衅不以为忤,点点头说:“史御史说得不错,我看,就让萧珹去括州平乱吧。” 她这话一说,萧珉整个人愣怔住了,无论是吴慎、阮权还是王准、左槐,都感到诧异非常。 皇后怎么会选二爷? 他们还以为她会选楚王,毕竟因为楚王妃的关系,楚王已经被打成了后党,要选当然选自己人才是。 萧珉都已经准备好反对的话,人选他也有了——平郡王世子——高不成低不就、没有实职也没人在乎的宗室子。 这样的人,才看似重要,实际上却代表不了什么。 可是萧珹…… 萧珹一直没有封王,几年了,在京城还是被不尴不尬地被叫做“二爷”。 他之前深居简出,去年开始频繁会友,在朝中积极活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为官家办事。 虽然没有实职没有王爵,京城里各家也不会不给他几分薄面的。 而萧珉对待萧珹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 他用萧珹,又防着萧珹;他给萧珹放权,又派人从旁协助实为监督。 说到底,他还是不信任萧珹。 他甚至吝啬得连个封号都不愿意给,孰不知他这种做法在宗室里有多被私下诟病。 人都是物伤其类的。 王妡慢慢撸着毛茸茸大脑袋,曼声道:“萧珹年纪也不小了,一直连个正经封号都没有,让多少人看笑话。这次就给萧珹封个亲王,提举两浙路经略安抚使,别总让人尴尬的在京城里住着,在朝中行走,见面行礼都不知道该叫什么好。” 一句话捅破了粉饰太平的遮羞布,把萧珉的脸面都撕碎了。 此人就是这样,从来都是嘴上说得好听,甜言蜜语说一堆,却从来不愿意付出一点儿实际行动。 他只想用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收益。 他承诺萧珹,待他大权在握后给其封王,准其接曾太妃去封地奉养。 可他从来没明说,什么时候才算大权在握,什么样的情况才算大权在握。 这就像赶驴车的人在驴前面吊一把菜叶子,驴为了吃菜努力往前走,可是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到那把菜叶子,或许等吃到的时候,那菜叶子早已风干没了一点儿水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王妡揉着大猫额上的王字花纹,逼萧珉表态:“官家以为如何?萧珹与你是亲兄弟,去括州,是最适合的人选。” 萧珉这才明白,王妡绕了一大圈,最后的目的竟然是在这里。 她为什么帮萧珹说话?她与萧珹是不是背地里勾结在一起?他们有什么阴谋? “各位宰执觉得呢?”王妡把目光投向吴慎。 吴慎思忖片刻,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萧珉立刻就朝吴慎看去,目光锐利。 吴慎向皇帝解释道:“括州情势复杂,百姓怨愤频生,两路钦差至今皆无作为,还镇压不住民乱。朝廷前往括州招安,由宗室去最为稳妥。二爷是圣上您的亲弟,兄弟一心,的确没有比二爷更合适的人选了。” 还有的话吴慎为臣者不好说,他也不赞同皇帝一直拖着萧珹不给封王。 何必呢,一个封号而已,你要对他有顾忌,可以不给封地,甚至只封个郡王,真没必要做得这么难看,未免太小家子气,太记仇了。 更让吴慎感到无语的是,皇帝后来用萧珹办事,还是不给封号,不给封号就算了,连个虚职都不给,就让人在朝堂上行走。 皇帝是真不怕旁人离间,还是以为手握曾太妃就一劳永逸? 物伤其类。 看见萧珹的遭遇,这要让其他人怎么想。 萧珉盯着吴慎看了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闭了下眼,说:“就依吴卿所言,知制诰拟诏,封先帝二子珹为寿……德阳王。” 王妡嗤地一声,毫不客气地嘲笑。 她今日可是再一次见识到萧珉的小气,不,是更进一步见识到。 连个亲王都不愿意封,封了个嗣王。 不过没只封个郡王,就已经是萧珉对异母兄弟的情深义重了。 王妡顶着萧珉欲喷火的目光,笑着说:“得恭喜……德阳王了,想必德阳王知道官家的器重,定会感激涕零。” 目的达到,她可懒得多留,带着自己的人和老虎离开庆德殿。 括州的事已经定下德阳王,封王的诏书和制授提举两浙路经略安抚使的诏书一同送到萧珹府上,剩下的就是中书门下、三司、枢密院等安排随德阳王一同去括州的人选。 萧珹在府上跪接了圣旨,叫长史给宣诏的舍人送上丰厚打点,委婉地打听了一番。 舍人捏了捏袖笼里鼓鼓囊囊的荷包,也不瞒着德阳王,将庆德殿里发生的事能说的都详细说了。 萧珹客气将人送走,折回来立刻叫门房紧闭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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