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官家看过来,就看官家看的是谁。”王妡一句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萧珉绷紧脸,不想搭理她。 两人本就拔刃张弩,萧珉态度不好,王妡不以为忤,示意礼官可以开始早朝了。 “中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礼官高声版奏。 萧珉一看自己还没有发话,礼官就出声,又是一阵闷气。 “臣,有本奏。”王确最先出列。 萧烨转头看了一眼,看到是他,脸都绿了。 王确是来告状的。 时入三月,春耕农忙,盐铁掌国朝山川湖泊的产出,及关市、河渠、军器等事,下治兵刑、胄、铁、商税、茶、税盐、末盐、设,共八案,事务繁忙肯不能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 王确每日为春耕茶盐等事务忙,放在催债之事上的精力就少了,死拖着不肯还钱的人就又有时间作妖了。 王确一口气告了十五个人的状,有宗室有文臣有武将,不偏不倚,每类五人。 被告的那些人在朝堂上的,一个个都沉默不动,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反正你催任你催,你告任你告,钱,我没有。没钱你让我怎么还,杀了我也没钱! 王确被这些人气得够呛,催不回欠债还要被皇帝和中书门下指责办事不力,那头还有盐铁使韩因不断派下事务来,催债催了三个月,他看着好像老了三五岁。 萧烨看着这样的王确,就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翁夏、庄定理、秦世资……你们有何话可说?”王妡点名身在朝堂上的几人。 那几人出列,开始一唱一和地哭穷,这群人一个月前也是这一套,连说辞都不带换一下的,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加了些东西在里面,跟皇帝哭诉家中妻不贤,不善经营而败家,并不是真的不想还钱。 指桑骂槐的是谁,殿中人都懂。 萧珉朝王妡投去一眼,见后者面上毫无波动,半点儿没有生气失态的模样,有些失望。 “尔等……”他说。 “杨文仲。”王妡唤人,打断了萧珉的话。 “臣在。”杨文仲出列,不需要王妡再指示,他朗声禀道:“二月丁卯,翁夏妻鲁氏在德喜坊打金镶玉嵌宝福禄寿头面一副共十二件,银八百两;辛未,其子于春柳诗社掷银四百两买前朝画师桑羡拓本一副……” 在朝的那几位,有一个算一个,被扒了个底朝天,连平日里府邸的吃食、柴火就被扒出来日日山珍海味、上好银霜炭在灶房里生火用,奢侈至极。 甚至一些隐私的,少有人会知道的支出都被在朝堂上扒了个干干净净,委实让人心惊肉跳。 杨文仲说完,对那几位一笑:“诸位同僚看起来不像是没钱的样子。” 在朝堂行走多年,翁夏等人惊恐归惊恐,但又岂是几句话就能被吓到的,当即指着杨文仲大骂他鹰犬血口喷人,又是一阵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是不是血口喷人,把那些掌柜叫过来一问便知。”杨文仲不紧不慢地说:“若是问出来,诸位有钱挥霍却没钱还国库借□□诸位该当何罪呢?” 翁夏强词夺理道:“你随便找几个人来胡说八道一通,我等也没法辩解不是。”他朝御座共了一下手,“公道自在人心,我等功过是非自有圣裁。” 王妡在上头淡淡说了一句:“诸位既然认为家中妻子不贤,不如就和离了吧。我瞧着你们也不需要妻子的模样,今日我就给你们做这个主,不让家里的糟糠妻拖累你们。” 翁夏等人顿时狰狞的表情一凝。 王妡又道:“还有你们家中那些不争气的子侄们,都是败类,欺男霸女,人面兽心,留着也无用,不如杖杀了事。” 这话真是非常符合皇后残暴的形象,翁夏等人背脊一凉,这才记起皇后可不是光说不做的花架子,她是真的会杀人。 说一件恐怖的事情,从先帝崩殂开始,皇后杀的人比皇帝还多。 这群人一瞬间噤若寒蝉。 萧烨瞪着那些人,其中有好几人还同他一道喝过酒,那时谈天说地好不畅快,不曾想竟是这样的无赖。 想到之后要找他们催债,他就一脸土色。 “臣,有括州案启奏。”史安节这时候出列。 殿中大部分目光都集中到史安节身上去了。 有人松了一口气,比如秦世资。 有人倍感诧异,朝上正在争论欠债还钱的事情,他这半途中杀出来是什么意思? 可是括州案扑朔迷离,一直牵动着朝中大部分人的心弦,史安节此言一出,根本就没有人关心那点儿欠债还钱的小事了,全都打起精神来等着他的下文。 吴慎偏过头紧盯史安节,因为常年蹙紧而留下两道褶的眉心更深了,目光倒是还平静,思绪却截然相反。 叶夔去了括州后,他们在御史台几乎没有可用之人,非常被动。杨文仲是明晃晃的后党,史安节却看不清楚他究竟是那边儿的人。 碛水和谈之前,他被皇后召见过,之后在幽州的种种表现、与后党汪云飞的亲近,回京之后的丰厚赏赐,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投了皇后。然而之后他并没有与后党走得很近。 他也与皇党走得不近,更确切地说,是官家对他心有芥蒂,皇党自然不会去触官家霉头。 史安节在朝中的位置变得微妙带着些尴尬,清流也不爱与他打交道,他的同族同乡同榜不想被打成后党的不与他往来,后党的也不爱与他来往。 他在朝中是一个孤家寡人般的存在,官家几次三番想把他外调出京提叶夔上位,可每每都被皇后保下来。 他这个时候说要禀括州案,括州若真有大事,定然有八百里加急送来,他这中书也不会不知道。没有急报,有什么事值得在早朝时说? 吴慎直觉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准奏。”萧珉想让史安节闭嘴,不觉得他能说出什么好话,但是不可能。 果不其然,史安节开口就是弹劾侍御史知杂事叶夔包庇罪人、收受巨额贿赂。 叶夔人不在朝中,他的拥趸却不少,立刻出来反驳围攻史安节。 史安节虽然看起来是个孤家寡人,但叶夔的政敌却不少,有人带头,自然乐得落井下石。 几方人马一吵起来,紫微殿很快就变得比廛市还热闹,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七万八绕竟能把叶夔和蒋鲲扯上关系。 还有说朝廷官员为什么借支国库无力偿还的,就是因为有这种大贪巨蠹在,明目张胆到处伸手,大家也是没办法才去借支国库,左右都是难。 这都能掰扯上,也是很厉害了。 又是这种局面,昨日是严士任,今日是叶夔,明日又会是谁?萧珉闭了闭眼,怒气胀满胸胆,转头对王妡冷道:“这就是你的目的?” 抓蒋鲲、严士任等人却不杀,利用这些人把朝堂搅得混沌一片,各种看似毫无关系的事情毫无关系的人穿插纠结到了一起,混淆视听,让人无法第一时间掌握她的真正目的。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呢。”王妡假笑。 这话也忒气人了,吴桐咬着舌忍笑。 “叶夔可是你的人,他做什么,难道不是受了你的指使?”王妡啊了一声,一脸恍然道:“就因为他是你的人,所以做再大的恶事都没关系,自有你给他兜底,对吧!” 萧珉冷哼一声:“你的人,不也有你兜底。史安节可是你保在御史台的。” 王妡秀眉微微一挑:“御史台勾管你都不要,那我不得接手。谢谢你送的人,官家不愧是官家,大气。” 萧珉一口闷气堵在心头。 王妡还嫌气他不够,又道:“你还有谁不想要,列个名单给我吧。” “哈。”吴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 王妡回头看她:“很好笑?” 吴桐捂着嘴,眼珠滴溜溜地转,下头还在吵架呢,她应该说好笑还是不好笑? 萧珉也看着她。 “好……笑?”吴桐征求意见。 王妡转回去看着下方吵得热闹的朝臣,淡淡说:“那就笑。是挺好笑的。”
第178章 饱受惊吓 蒋鲲案, 严士任案,都背着通敌叛国的罪名,都与猃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盐务案, 括州案,都是关于国计民生的大案, 官府、豪族、巨贾互相勾结, 贪腐、苛政触目惊心。 这其中,盐务案直指蒋鲲, 括州案也隐隐与他有关,非要与通敌叛国联系起来也不是不可以。 几个案子交错成一团乱麻,朝堂被搅成了一滩浑水,身处其中四面浑浊, 身旁之人分不清是敌是友,人人自危, 少有能独善其身的。 萧珉说王妡是故意如此,倒也没说错。 男人掌权千年, 她一个女人要在男人堆里跻身权力巅峰, 须得将局面搅得越混乱越好。 乱,才能打破固有局面。 蒋鲲此人, 对王妡来说,活着比死了有用; 对萧珉来说, 死了只有一时坏处。 随着蒋鲲被关在台狱日久,被王妡几次三番拿来作筏子,搅得朝堂无法安生, 萧珉从一开始想要把蒋鲲从台狱里捞出来甚至让他继续管着枢密院,慢慢变成只想蒋鲲快点死才好。 台狱里,刺客杀手来了一拨又一拨, 每次都留下一些血或者几条命,蒋鲲依旧活着,至于活得好不好,他一个阶下囚也没有人关心。 “是朕小瞧王妡了,她够狠毒。”萧珉恨道。 “她不是要乱么,那朕就给他乱个够!” 他用力地捶了一下案几,眼中闪动的是他适才评价王妡的两个字。 伍熊靠近了,听萧珉压低声音吩咐要办的事情,犹豫了一瞬,垂头应喏。 - 楚王萧烨活了三十多年,浪荡了二十年,在本命年这年突然有了正经差事要做,穿着殿中省裁造院连夜做的、衣库火急火燎送来的浅绯色官服,他有一肚子话想说。 “楚王,您来了正好。”王确看到萧烨来了,立刻就把他拉到桌案边,指着堆成小山一样的卷宗,说:“这些都是还没催回来的,算上各路个州县,还有三百多人没有还,京城还有七十八人。” 两个书令史把七十八人的卷宗哐哐两声放在了萧烨面前。 萧烨一脸土色:“……” “这些人总是找各种理由拖着,实在是恼人得很。您也知道,下官也又不是只有催债这一件事,春耕之后,下官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这边催债不顺,官家和中书门下怪罪;那头韩盐铁也因下官催债耽误了本该做的事,对下官有些埋怨。下官是焦头烂额。”王确拍着厚厚的卷宗朝萧烨大倒苦水,话一转,十分庆幸道:“好在您来了,以王爷您的威望和名声,想必是事半功倍的。” “没有没有,本王也没有什么威望和名声。”萧烨真心实意地谦虚,“一切还需有劳王盐铁才是,本王初来乍到,不敢指手画脚。” 王确不接他的话茬,径直走自己的流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递给萧烨,道:“王爷,我们先从这位开始吧,司农寺少卿康九一。他性子有些孤僻,说话又臭又硬,没有其他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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