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是被威胁的! 五花大绑的康九一嘴上绑着布巾,押着他的虎翼军郎官之一猛踢他后膝弯一脚,把他踢得跪在皇后面前。 王妡垂眸看着这个因害怕而岣嵝着背脊的人, 摆了下手让人把他嘴上的布巾解开。 布巾解开,康九一抬头看向皇后,只一眼,就将目光移到了旁边皇帝身上。 “说说,谁指使你杀妻,去楚王府和荣国公府闹事。”王妡说着就朝萧珉看去。 萧珉冷着脸,一动不动,很镇定地任由王妡、康九一以及其他人看着。 康九一辩解道:“冤、冤枉,臣与贱内夫妻情深,臣怎会杀……” “夫妻情深?”王妡打断康九一的话,“是你在燕回巷养了个外室的那种情深吗?” “臣没有!”康九一大声辩解,“臣怎么会养外室,皇后娘娘,您不能为了给杀人凶手开罪,就随意栽赃诬陷。” “你没有吗?”王妡示意杨文仲可以开始了。 杨文仲出列,他本来列班是站在有老虎的那一侧,但他脚一转,绕到了另一侧,站定后举起笏板开始说:“禀圣上、殿下,司农寺少卿康九一,私藏上林、太仓、钩盾等署上供,将御用贡物运出交与商贾贩卖,贩得银钱与商贾分做□□。此事他悄悄做了多年,直到两年前,与他合谋的商贾被抓下狱,他没其他门道,才作罢。得的脏银一半被他用来养燕回巷的外室,这两年他家中入不敷出,其妻觉得家中银钱不对,顺藤摸瓜查到了那外室,与康九一争吵过数回,甚至还殴打过。终于,昨日康九一为了自己的前程,恶向胆边生,杀了其妻伍氏,并嫁祸成楚王逼杀。此人,实在罪大恶极,其罪当诛!” “我没有,你血口喷人!”康九一高喊:“我没有!我没有!没有偷贡物,没有杀伍氏,没有养外室!你杨文仲与王家是一丘之貉,你当然说帮着他们诬陷旁人!” “杨中丞,与康九一合谋的商贾是谁?叫来问问便可。”闵廷章说道。 杨文仲对着康九一说:“那商贾姓屈,上成下天,是蒋鲲的远房表侄,为蒋鲲打理诸多生意,现正诏狱里关着,需要提他出来同康少卿对质吗?” 蒋鲲。 又是蒋鲲。 众人惊讶一阵之后竟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 蒋鲲这枚棋子对皇后来说,实在是太好用了。 这是不管真假,康九一…… 就看皇帝愿不愿意保,且能不能保得住了。 但没有人看好。 不是皇帝无能,也不是皇党无能,皇后早就不知不觉控制了禁军,今日天武军也来了,众臣仍未可知,皇后究竟还控制了多少军队。 再联想到她保下了安国公一家以及沈家军,恐怕幽州那边也是皇后的人了。 殿前司禁军加上幽州边军,还有战功赫赫的安国公,皇后手中掌控的兵权已经超乎想象。 所以皇后越来越嚣张,说康九一有罪,康九一就有罪,就算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 萧珉嘴角死死抿紧,朝盐铁使韩因投去一眼。 韩因一直注意着前头的动静,瞬间就接收到了皇帝的信息,他犹豫了片刻,出列来,高举笏板道:“禀圣上,臣有奏。” “准。”萧珉说。 朝中大部分人的目光被引到韩因身上,包括王妡。 “臣调查长清、长溪的盐场私贩盐引一案,发现,在京畿、两浙路、成都府、夔州路等地,盐价波动得厉害。心生疑窦,便派人深入调查了一番。”韩因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王准和王确身上打了个转,又向皇后看去一眼,这才说:“发现其中大有蹊跷。有人在其中控制盐价,扰乱民生,大肆敛财。” 萧珉怒问:“是谁?!” 韩因道:“是临猗王氏子。夔州路提举常平官曾抓了几人审问。” 萧珉道:“问出什么了吗?” 韩因说:“他们说自己是小宗,这么做是受了大宗指示,不得已而为之。” 临猗王氏的大宗是谁,不就站在殿上。 众人目光都集中到了王准和王确身上。 “嗤。”王妡轻哂。 原来康九一妻子的死后面是要落在这里。 也对,只是一个“逼杀”的罪名实在是算不得什么。若后面牵扯出盐务和民生来,可就是大事了。 又是逼杀官眷,又是祸害百姓,还出了个“妖后”,临猗王氏定是要人人喊打的。 还能把盐铁归公一事再翻出来,趁机收了临猗王氏的私盐场,盐铁归公就完成了一半。 再还有,可以在大肆敛财上做文章,可以说他们王家目无王法,只手遮天,甚至还能按上谋反的罪名,最好还能在荣国公府搜出一套龙袍来,可不就能一举铲除临猗王氏。 临猗王没了,东山谢和弋阳卢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 真是打的一手一举数得的好算盘。 换成是王妡也会这样做,甚至要比萧珉更绝。 死一个官眷能顶多少事,逼死一个朝廷大员才能激起更大的水花。 把康九一杀了,让康九一的娘子来闹事,伍氏总还有点儿其父余荫在身,联合仙逝的伍大学士的门生旧故,在登闻检院前闹他个天翻地覆。 岂不更好。 “韩盐铁,这事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众人都等着王准,或者说是等着皇后的反应,没曾想竟是吴慎先开口,乍一听还是要帮王家说话,就很让人惊奇了。 韩因顿时一脸蒙受莫大冤枉和屈辱的表情,愤然道:“吴大相公此言何意?莫非是质疑下官?” 吴慎道:“老夫不是这意思,韩盐铁秉公办事,忠君爱民,老夫知道,官家也看在眼里。” 他朝萧珉拱了拱手,接着说:“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又干系到计相,还是要查清楚为好,不可冤枉任何一人。” 韩因没好气地说:“那你们去查,最好查清楚查明白,看是谁祸国殃民。” 吴慎对韩因道:“老夫也正是此意。”又转向萧珉:“不知官家意下如何?计相乃朝廷股肱,万不可冤枉了他。” 萧珉:“那就……” “那就判康九一杀妻在前,诬陷朝廷命官在后,斩立决。”王妡先一步说道。 萧珉猛地转头。 王妡瞟了他一眼,嘲讽意味十足。 萧珉的算盘打得不错,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这一套下来够王家喝一壶了。 只要能把王确弄出三司,王准这么大年纪了,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三司就再不是王家控制的三司了。 先收财权,卡了军队的粮饷,兵权不说手到擒来,也是会容易上不少。 他的算盘打得是真好,奈何有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害他的计划才开始就被打乱,只能把后面安排的提前。 谁能料到,王妡居然那么简单粗暴,又那么嚣张,真的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派禁军当街抓人。 “皇后,现在是在讨论盐务之事,这关系到民生大计,你不要无理取闹。”萧珉警告。 王妡对康九一说:“看到没,你主子放弃你了。杀人偿命,斩了吧。” 康九一霎时惊恐万状,下意识朝萧珉膝行了两步,被萧珉凶狠的目光制止。 “皇后,你不要本末倒置了。”萧珉说:“你若是觉得盐务不重要,那就请你回凌坤殿,不要在外朝闹事,后宫才是你该呆的地方。” “所以,你认为一条人命不重要?还是说,一个后宅妇人的命不重要,死了也就死了?”王妡说完萧珉又扫视群臣,“你们也这样认为?” 在场之人除了王妡和吴桐都是男子,被这么一问,无论皇党、后党亦或清流一时难以回答。 吴桐自然要挺皇后的,于是幽幽说:“怎么会重要么。糟糠妻老了丑了,杀了正好换个年轻漂亮的。男人都这么想吧。” “男人啊,十八岁喜欢十八岁的,二十八、三十八、五十八、八十八甚至一百零八岁的,永远都只会喜欢十八岁的。” 在场的男人们:“……” “古有杀妻求将,今有康九一杀妻。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不过这都不重要,还是盐务更重要,毕竟关系国计民生。” “说到盐务……” 吴桐故意问王妡:“臣估计是记错了,蒋鲲与人合谋私卖盐引给大盐商们,这事最后查了没?顺藤摸瓜把整个利益链端了没?难道不了了之了?” 王妡唤了御史台、大理寺、审刑院以及盐铁使韩因,道:“你们来回答一下吴掌书,这都两年了,你们都查了些什么。” 吴桐是越来越深得王妡的心了,王妡正要翻出盐引案来,她就帮着把案子翻出来了。 难怪上辈子萧珉总说吴桐是解语花,倒真没说错。
第182章 国之大计 盐, 作为生活的必需品不可替代,任何时候它都是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物资。 春秋时期就有“控盐”的政策,是可考据的最早的盐政。 诸侯争霸, 想要有一统天下的能力,经济实力是排在第一位的, 没钱拿什么养军队? 华夏第一相管子推行“官山海”政策,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控盐,以快速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 再者, 盐虽然是消耗品,但是它的消耗量基本是固定的,因此很早之前盐就被作为统计人丁的标准。 总而言之,盐是朝廷统治百姓的重要根基之一, 每朝每代的盐政都是重中之重。 到了大梁朝,依旧如此。 不过, 梁朝、以及前头两朝在盐政上有个极大的弊端,甚至可以说是朝廷的隐患。 ——士族。 五六百年前, 天下大乱, 诸侯割据,各诸侯为了扩张或不被吞并,拉拢各豪强,并予以他们政治、经济上的特权。豪强地主借此兼并土地、经营庄园, 逐渐发展壮大成为名门大族,成为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 后来诸侯中有一支段干氏与江左大族琅琊王氏联姻,在诸侯中异军突起, 十年间吞并了其他诸侯完成了大一统。 段干帝与琅琊王氏相得益彰,立国之后颁布的各项法令都极有益于士族的发展,之后几代段干家的皇帝为了取得士族的支持, 继续放纵笼络的政策,不到百年间,士族形成了江左集团和河东集团两大利益集团的庞然大物,足以与皇权并立,皇帝都要依赖士族的支持,士族甚至还多次废立皇帝。 王妡出身的临猗王氏属于曾经的河东集团,江左集团在琅琊王式微后被河东集团压制,河东集团以临猗王为首辉煌煊赫几百年,到了大梁朝,在皇权有意的打压下早没有昔日的风光。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一点——王谢卢三家握了国朝三分之一的盐井——就足够让梁帝鞍不离马、甲不离身,没有一日不欲除之而后快。 “盐铁归公”的声音在睿宗朝时候就有了,睿宗算得上是几百年来难得的开明之君有为之君,他又怎会看不到朝廷不能完全控盐的弊端,频频在盐政上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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