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海朝搞投机倒把已经不是一两年的事儿了,要不然当初也不至于在顾芊那儿吃个霸王餐就给五六十,更不用说给顾芊的那百来块钱找人费…… 只有足够高的利润,才能维持蒋海朝极尽奢侈的生活。 而投机倒把,就是来钱最快的途径。 蒋海朝大学毕业后进了政府机关工作,急躁的性格却极度不适应体制内的三点一线。 频繁的迟到加上态度不端和种种事迹,让领导甚至不顾及蒋胜军的面子,单方面开除了他。 蒋胜军好说歹说才让人把小儿子的军籍保下,回家逮着人骂了一顿,问他为啥要作死。 蒋海朝借口说身体不适,适应不了机关工作,蒋胜军自然不信,可梁慧信了。 心疼地把儿子压在家里修养了一段时间,这一休息,就是一年半。 家里人不是没给他找过工作,他大哥二姐也不留余地地帮衬弟弟。 可他不愿意上班,要是去了又摆烂,那谁受得了? 投机倒把就是蒋海朝在家里“修养”的一年半里干出来的事儿。 他发现自己不适合机关,也不想当军人,他喜欢的是投机倒把,是做生意,当商人! 虽然这个想法在这样一个动荡年代来说极为荒诞,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愣头青一样,不顾一切扎了下去。 在那一年半里,他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甜头,一天的收入就能抵机关工作两个月的工资,这换谁还愿意再进那个牢笼 他的野心逐渐拉大,直到不久后盯上了文工团后勤部,这事儿才败露。 倒也没完全败露,那时候蒋海朝贿赂了后勤部采买办的朱科长,把后厨新进的一批新鲜蔬菜粮食倒腾到黑市高价倒卖,赚到的钱两倍返还给了朱科长,让他重新为团里采买。 原本朱科长不愿做这样的事儿,后又想着蒋海朝是蒋胜军的儿子,就算败露了,蒋胜军也不可能不管他。 就这样,积累到原始资源后,开始大批量进攻。 只是没想到与朱科长的最后一次交易,被蒋胜军发现了,二话不说抄起家伙就把儿子揍了一顿。 这一揍,直接把蒋海朝揍进了医院,父子俩的关系也就是在那时彻底陷入僵局。 毕竟是亲儿子,这事儿蒋胜军倒也没到处宣扬,消息封锁后,朱科长受到了蒋胜军口头上的教训,没法重罚,重罚的话蒋海朝那边也得败露。 好在两人虽然“狼狈为奸,胡作非为”,倒也没给文工团造成损失,不过是朱科长腰包鼓足了而已。 后来蒋海朝恢复健康后,直接来了个离家出走,实则是下乡继续未完成的交易,紧接着没多久,又出了李慧佳事件,蒋胜军被彻底惹怒一气之下把儿子关进了文工团。 所谓资本原始积累阶段都充满各种“坎坷”,蒋海朝这边当然不可能一帆风顺,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他发现,在文工团,自家老爹眼皮子底下工作,也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既能有一份正当工作掩人耳目,又能有摸鱼时间去做自己的事情。 况且……顾芊都在文工团呢。 这么一想,还真就不愿意走了。 …… 夜虫唧唧,皓月横亘在天幕。 山林间虫鸟出没,几缕光线从手电筒里射出,透过树叶缝隙,能看见几道黑影,明明灭灭数分钟,最后停在了一辆中型货车边。 “哥,这就是咱找到的司机,萧亚军,我们平时都叫他萧师傅。” 手电筒光陡然向上一照,一张熟悉的脸逐渐从黑暗中显出。 蒋海朝眉心一蹙,脸上爬满阴霾:“是你” 萧亚军一愣,眸光与蒋海朝对了个正着。 要不然怎么说冤家路窄呢,整个鹿城多少货车司机,偏偏兄弟们找到了萧亚军。 萧亚军面上不好看,蒋海朝更是吃了屎一样恶心。 可谓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蒋海朝往雷子身上轻踹一脚。 “你他妈可真会找!” “啊?”雷子拍拍一屁股的灰尘,一脸懵逼地爬起来,“咋了这是,我寻思这车够大吧,能装啊?” 他还不明白自己哪儿搞砸了,呆滞模样把在场几个兄弟逗乐。
一行人坐在萧亚军的车斗里被运出了鹿城,虽然不太喜欢这个萧亚军,蒋海朝倒也没委屈自己蹲车斗,坐在副驾驶上和萧亚军大眼瞪小眼。 路上是诡异的沉默,车鼓轮行驶在山间小道,车轮碾过石块,噼里啪啦的杂音,略微缓和车内死寂。 萧亚军当货车司机五六年,常年混迹在鹿城与周边各个城市与乡村,路程的熟悉程度比之蒋海朝几人只多不少。 路上一点岔子没出,便到达了目的地。 借着月色掩护,一伙人从车斗中陆续跳出,把早前藏好的粮食搬运上车。 蒋海朝站在一颗棵树下,照着清单写写画画,每搬上一袋粮食,便在小本子上做个记号。 他那半张脸隐在黑暗下,半张脸印在光明中,愈显诡魅。 萧亚军虽然同其他人搬运货物,余光却紧盯那边的蒋海朝。 他就是死也没想到,一个文工团干事,私底下居然做的起这样的买卖。 他以前不是没接触过这样的群体,大多是穷途末路,吃饭都成问题的兄弟,才会走上这么一条不归路。 没想到蒋海朝那样不缺吃喝的条件居然也……萧亚军的心情一时间复杂极了。 凭借娴熟的经验,往常半夜三四点才能做完的事儿,今天凌晨两点就结束了。 把东西运到鹿城仓库,结了今天的工钱,这才得空休息。 “明天还是这个点,在葛家沟村口集合。” 兄弟们对萧亚军的做事效率满意极了,却见他把工钱往兜里一塞,表情冷静道:“对不住了,我明天有事,后面几天都有事,来不了。” “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不知所然。 这钱还没捂热呢,就不要啦? “萧师傅,你这是啥意思啊?” 月光下,蒋海朝抬脚碾碎路边的石子,阴恻恻地问:“什么意思” 萧亚军大大方方与他对视,笑了下:“没什么意思,有事。” 蒋海朝没说话,四目相对,火星子乱溅。 雷子烦躁地啧了声:“咋回事啊,你之前跟军娃不是说好了吗,你晚上都有空啊?” 视线从蒋海朝身上移开,萧亚军摇摇头,轻笑道:“干活太累,想睡觉。” “你他妈的——就这几天了,干完就过春节,有的时间给你睡大觉!” “是啊!一个晚上给你二十五,你他妈居然宁愿跑回家睡大觉!你有没有出息啊?”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寂,空气里回荡起萧亚军无所谓的笑。 “没出息,就这么着吧。” 最后看一眼蒋海朝,头也不回的走了。 雷子这个暴脾气,冲上去就要把人逮住,被蒋海朝拦下。 “哥,你别拦我!那小子不懂规矩!看我不教训他一顿!” 蒋海朝眼眸深邃,注视他离开的背影,眼底思绪复杂。 几个兄弟也着急:“哥,咋办,他不干了。” 盯着货车驶出去老远,才听蒋海朝冷冽地来了句:“换人。” “啊?” “换谁啊,这都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哎呀,你说说这……” 那边男人半晌没动静放眼望去,只能看见他隐在黑暗中郁色凝结的半张脸。 咕咚——有人吞咽了一口唾沫,动静格外响。 小平头尴尬地笑了下,揉弄眼睛:“算了算了,天塌下来还有蒋哥顶着,我先回家睡觉了,明儿个起来还要跟我妈上副食店抢山芋干,完事儿再来找你们。” 小平头说完就要走,被雷子叫住:“抢什么山芋干啊,抢山芋干重要还是赚钱重要” “没办法,老人嘛,咋可能放着便宜不占,一斤粮票可以换三斤山芋干呢!还有好些粮食都便宜了,这时候不买啥时候买,我不去她也扛不回家啊。” 原本还在忧愁司机问题的众人,注意力便又转移到了山芋干上。 “今年副食店的春节特供换成山芋干了我记得去年是苞米面来着。”刀疤脸疑惑了。 “是啊,去晚了就没了,我先回去睡俩小时,你们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有便宜不占是傻逼,大家都经历过饿肚皮的日子,蒋海朝虽然没经历过也不太能理解,倒没多说什么。 道别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蒋海朝没回家,回了文工团宿舍,因为工作性质,他最近一直长住在宿舍,有家也不回。 今夜难道失眠了一回,早上五点不到就醒了过来。 总共睡了两个多小时,醒来后精神奕奕,下楼上操场跑步去了。 跑完步出了一身汗,看了眼时间也才五点半。 这个点锅炉房还没开工,便上浴室冲了个凉水澡。 冬天冲凉水,那滋味……胡乱搓了两把,把汗水冲干净也就差不多完事。 司机的事儿必须解决,如果实在找不到,他打算上高澎那儿找点关系,虽说危险性会比较大,但箭在弦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距离春节还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每天早晨副食店都挤得水泄不通。 当然了,他那边也挪了一部分兄弟上黑市倒腾粮食。 越临近春节,生意越好,逐渐供不应求,这边就等着司机把粮食往城里运。 哪知运气不好,摊上萧亚军那么个蠢货。 叮铃铃—— 自行车驶过朝阳大道,副食店就在不远处,这条街平时早高峰便人来人往,今儿个直接人满为患了。 那排队的队伍,从副食店门口,排到隔壁两条巷子都还望不到头。不少人拎了凳子椅子来排队,全家老小,上至七八十岁,下至七八岁的娃娃都在。 得亏这年头没几辆小汽车,要不然就这排法,大堵车了要。 蒋海朝陡然想起昨晚小平头说的话,这是在为特供的山芋干排队吗? 那可真够壮观。 “好家伙,这么长的队,最前边得什么时候开始排” 他自言自语的一句,被前边排队的一位女同志听见。回眸一瞧,见是个俊郎非凡的男人,含羞带怯地回答:“两三点就有人来排队了。” 可惜人家压根没多看她一眼。 蒋海朝长这么大第一回 见到如此景观,难免觉得有意思。 视线多往人群中眺望,没想到有意外收获。 …… 这边,顾芊一大早被张丽华叫起来,说是副食店有春节特供粮食,一斤粮票可以买三斤山芋干,还有不少粮食都打折,限量供应,库存有限,去晚了连颗米也捞不着。 顾芊哭笑不得:“妈,你忘了我什么工作?粮食什么的不用去抢,我给你们带回来就是,我们采购部的朱科长可好说话了,以我的身份拜托他帮忙带点食材根本不是事儿,还去抢啥啊?” “你这丫头!那又不是人科长白送你的!这可是特供!一斤粮票换三斤山芋干!这便宜你都不占?你傻还是你妈我傻哦!”张丽华好笑地把人送床上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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