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代替我死去。”
江小舟瞳孔剧震，眼尾微红，看着明夷，手中一把剑毫不犹豫地刺进对方的心脏。
他等待着死亡，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明夷猛烈地咳起来，嘴角冒出一些血沫。
“为什么？”江小舟紧紧地皱起眉，多年前在魔界之中，他和垂天云乌对峙，达成了协议。从此他背负着代替那个垂天云乌幼崽而死的命运，但现在，他毫发无损。
明夷虚弱地低咳了一声，嘴角露出笑意：“小舟，你到底是想杀我，还是想毁灭自己？我说过了，不要那么急着找回记忆，你真的能承担这一切吗？”
江小舟抿了抿嘴，问：“契约呢？”
“我抹除了，就在你刚才昏迷的时候，因为我怕你一醒来就要杀我。”明夷望着他，眼神复杂：“那是我母亲在魔君境界完成的契约，我可以轻易抹除掉。你也可以，但你没有这么做。”
“我答应过你的母亲。”
“你当初还说要保护我呢。那时候，你可不会伤害我。”
“那时候你是扶摇，你的母亲因我而死。”江小舟垂下眼：“但现在你是魔皇明夷。”
明夷摊开手：“你看，咱们是不是算扯平了。”
江小舟扯了扯嘴角：“不是这么算的。”
两仪剑宗那么多修士，都在与魔族一战中死去，江长阁，乐池仙子，还有江浸月……小月现在又在哪里呢。
明夷拉着他的手，慢慢移到胸口的血痕上，说：“这样的话你能和我好好谈谈吗？”
江小舟的手指按压在他温热的皮肤上，然后慢慢站了起来，明夷就那样看着他，目光一动不动。
“起来吧，明夷长老。”明夷的伤势并不如他表现得那么严重，他毕竟是魔君，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江小舟杀了。
明夷轻松地站起来，揉了揉脖子：“你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那么可爱，还好欺负，喜欢撒娇，挨了疼都要哭出来。”
“你是说以前那个懦弱无能的我吗？”
“不要这样说……我很怀念那样的小舟。”明夷的嘴角露出一点笑意，紧接着又说：“但很多事，只有现在的江小舟才可以知道。”
江小舟神色一动。
“我爹，江长阁为什么会格外信任你？”
明夷并不卖关子，他一直在等待江小舟的成长，成长到有资格了解这些事。
“因为他知道你的身世，魔族与人族的混血。张沉渊把你交给他的时候，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朋友。”
这确实是张沉渊的行事风格，江长阁也完全没有推脱，之后更是将江小舟当自己的亲儿子看，并且执着地要将《灵心剑法》教给他。
明夷轻声说：“他知道我也是混血，而且我救过你。”当然，明夷确实也编织了一些谎言骗取他的信任。
“他知道？！”江小舟这才吃惊，人族和魔族仇恨如此之深，当时江长阁就知道明夷的身份了吗？
“对他知道，所以才将你交给我教导，大概觉得只有我能教你吧。”
江小舟沉思片刻：“那你救我又是怎么回事？”
“你是在七星楼建立初期出生的，那是一千年前的事，而你醒过来，不过才几十年而已。”明夷慢悠悠地说：“你就不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吗？”
江小舟低下头，他以前确实想过这个问题，但没有深究，因为这好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没想到也和明夷有关。
“魔族和人族生下来的孩子没有那么容易活下来，你是个例外，我也是个例外。”
“你能够活下来，沧海魔君和张沉渊的实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当初你被生出来之后，属于魔界的血脉不能适应人界，因此陷入了沉睡之中。你沉睡了一千年，江长阁只能守着你，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你以婴儿状态存在了很久，既无法醒来，也无法成长，直到我将你唤醒。”
“我将灵气本源放进你的体内，你才苏醒过来。”
“灵气本源你还记得吗，当初我还是扶摇的时候，你那只白狼给我的，为了让我能够在人界生存下去。我还给你了，所以咱们又扯平了。”
“你怎么知道那个婴儿是我？”江小舟问。
“这其实是个意外。”明夷慢条斯理地说：“这件事就要从头开始讲起了。”
“在一千年前，沧海魔君离开了魔界，前往人界。她和其他魔族不一样，对人族充满了好奇。”
“她去了乾元大陆之后，刚好认识了李奉，七星楼的创始人，又逐渐结交了更多的同伴，创建了与白玉十二楼分庭抗礼的七星楼。”
江小舟听很多人讲过这段过去，却是第一次听魔族来讲。
“她还遇到了张沉渊，他们相互吸引，很快便相爱了，然后沧海魔君有了一个孩子。”
“好景不长，沧海魔君的身份暴露了，那些昔日的同伴一瞬间变成了敌人，变得面目可憎，那些被她保护过的人族也避之不及，对她恶语相向。”
“人族的背叛来得太快了，在乾元大陆所有修士的逼迫下，七星楼楼主李奉将沧海魔君引出来，白玉十二楼布下天罗地网要杀她，那一战极为惨烈。沧海魔君因为有身孕，实力不及以前的一半，被团团围住，精疲力竭，是张沉渊救了她。”
“之后，她坚持生下了你，张沉渊把你交给江长阁之后，他们决定来魔界。”
“他们来过魔界？！”江小舟一惊，不是说人族不能在魔界生存……
“实力够强，哪里都可以去。张沉渊就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人。”明夷勾起嘴角，深深地看着江小舟：“最重要的是，他们来到魔界并不是为了避祸，他们有一个想法。”
“什么？”江小舟不由自主问出口。
“他们想阻止人界和魔界的战争。”明夷不知道回忆起了什么，摇了摇头：“张沉渊认为人界和魔界之间的战斗并不是必须的，战斗永远无法解决资源消耗问题，反而造成双方损失惨重。他觉得一定有办法让人族和魔族共同度过如今的困境……他就是这样的人，善心四处泛滥，又好多管闲事，偏偏沧海魔君也认同他的想法。”
“你现在也在这样想对不对？”明夷噙着笑：“真不愧是他们的孩子……但他们失败了，魔界同样认为沧海魔君是魔族的叛徒，他们对此愤怒至极……沧海魔君和张沉渊都死在魔界之中，整个沧海族也因为没落消亡。”
江小舟久久不能言语。
在他的脑海之中，父母的形象越来越清晰，沧海魔君和张沉渊……他身为魔族的母亲和身为人族的父亲。
明夷忽然靠近：“魔族和人族，永远不可能握手言和。他们的仇恨太深了，没有任何方法能消除彼此的仇恨，这不是一些理念就能完成的……”
“我和他们不一样。”江小舟说：“我是南山之主，至少在二十六区，魔族和天河大陆不会再有直接的战斗。”
明夷笑了笑，瞳孔专注地看着他，低声说：“没错，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所以我是为了你才去的人界。”
第376章 第三百七十六章
宫殿之外，混沌的魔气将整片空间笼罩成一片血红之色。对人族来说，这是无法承受和吸收的力量，但魔族赖以为生。
人族需要的是经过周天仪转换的灵气。
江小舟将目光从殿外收回来，红色的光晕笼罩在明夷身上，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那只幼崽，有着湿润的羽毛和胆怯的叫声——他是怎么变成明夷的。
“你离开之后，我趁机回到了魔界。修真界的生存环境已经非常残酷，但魔界更胜。我经历过很多事，但最终还是活下来了。”
魔界的生存环境，江小舟通过以前的经历足以管中窥豹，了解一二，但远不如明夷体会更深。他还是个混血，失去了母亲的庇护，独自生存。
但他终于还是成为了魔界唯一魔皇。
明夷并没有对自己的经历多加概述，回忆起来也只是一些枯燥无聊的战斗而已。他看着江小舟，说：“一千年前，我听说了你的存在，另一个人族与魔族的混血，便决定去看看你。”
“看到你的一瞬间，我就知道你是江小舟了。咱们在三万年前便已经认识了，比任何人都早。”
“我还认识了秦无心，张将军，青瑟瑟……”江小舟说。
“秦无心啊，他回仙界了。”
“你还记得他？”
“你不也记得。”明夷低声笑了笑：“还有张将军，以身殉道，印象深刻。”
江小舟并不觉得他的语气是赞扬，反而嘲讽更多。
“小舟，你觉得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吗？”
“……可以。”江小舟深思之后，仍然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真希望你能一直这样想。”明夷看着他的眼神，总是非常宽容温和的，其中又隐藏着隐隐的恶意：“在我看来，命运非常奇妙。当初你在战场上选择把我救下，才有了一千年前我将灵气本源交给你使你苏醒，当你醒来，三万年前的我才得以活下来。这样的循环，也许就是一种命运吧。”
“小舟，你后悔当初救下我吗？”
“不论多少次，我都会救下你。”江小舟语气平淡地说：“这种事没什么好后悔的。”
他后悔过很多事，没做好的，错过的，失误的……但确实从没后悔过救下扶摇。
“真不愧是小舟呢。”明夷眼睛弯起来：“那你后悔在魔界的所作所为吗，魔界的强大，可是人族的灾难。”
“我为什么非得选择其中一个。”
“你就是得选一个，魔界或者人界……果然还是乾元大陆对吗？”明夷觑着他的神色，幽幽地叹了口气：“明明最开始，是人族在侵略魔界，一切都是为了灵气。他们如此憎恶魔气，却为了掠夺魔气而占领属于魔族的空间，并且一步一步扩张……小舟你已经知道这一切了。”
江小舟心想我当然会选择乾元大陆，但也不会放弃魔界，但他不会把这种话说出来，而是说：“战争是错误的，这一切的源头一定有问题。”
“源头非常简单。”明夷向上指了指：“一切争端都来自于仙界。”
他注意到江小舟沉默淡然的脸色，说：“你果然也猜到了。”
“周天仪是仙界的东西，秦无心他们也来自仙界。”江小舟叹了口气：“他们从仙界降临，利用周天仪和结界，创造出一块人族大陆，然后繁衍生息，不断地发展，源源不断地将魔气转换为灵气。”
他很早之前就对此有所猜测了，只是不知道更细节的内容罢了。
例如仙界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可以去问秦无心。”明夷说。
“我会去的。”江小舟说：“但我要先回一趟乾元大陆。”
对如今的江小舟来说，去仙界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他能感觉到，七宝之种至少是来自仙界的东西，或者仙界之上。
明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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