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
红尘意捂住嘴，有些惊异地看着绿萝。
能够来到玉京山上，至少应该都是聪明人。或者说，一般能够飞升上仙界的人，就已经足够聪明了。修炼也是需要脑子的，不管任何事，多动脑子总会更好的。而且修真路漫漫，动辄千百年，这么长时间，再笨的人至少也会被淬炼出阅历和经验。
红尘意想到这里，难得有了几分兴趣，低下头打开了一本书，往前翻阅几页。
他的手指停留在某一页，飞快地审阅了绿萝的一生，包括对方是怎么踏上玉京山的。
看完之后，他感慨地想，也还有这种人存在啊。
而且，他们之间是见过的。
绿萝安静地站在旁边，听见红尘意絮絮叨叨地说：“你知道三界战旗是什么样的存在吗？”
她看着江小舟，没说话。
红尘意丝毫不介意地说：“三界战旗最开始就是由白封鲸所创造的，分为人界，修真界，和仙界，在挪动棋子的同时需要消耗灵力，某种程度上，棋力也能衡量双方的实力。有些时候，计谋能够抹除双方实力的差异，但当双方在谋略水平相等的时候，就是一场实力和修为的战斗了。”
他笑着问：“你觉得白封鲸和江小舟，谁会赢？”
绿萝毫不犹豫地说：“小舟不会输。”
“是吗……我对江小舟也有些了解，总觉得他比以前成长了很多，但要打败白封鲸的话，还是很难的。”
绿萝又强调了一遍：“小舟不会输。”
红尘意刚刚看过绿萝的命运，大概已经了解绿萝是什么样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红尘意转头看向白封鲸他们，说：“我看现在的局势……等等……”
绿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就见红尘意脸色有些紧张地说：“他们上头了！”
绿萝：“？？？”
红尘意飞快地说：“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因为三界战旗这种东西，过于深入的话会陷进去，成为棋局中人……没想到白封鲸也会做出这种事……”
绿萝无从辨别他说的是真是假，问：“那怎么办？”
“破坏掉这场棋局。”红尘意说：“你来吧。”
绿萝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着江小舟，对方双目无神，不断有汗水滴到棋盘上，唇缝之间，甚至有殷殷血迹。他们并不用手来操控棋子，两人僵坐在棋盘两端，如同失去灵魂的尸体。
她心想这下的什么棋，身后红尘意又催促了她一次，绿萝想了想，举起拳头，正要砸在棋盘之上。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小舟眨了眨眼睛，说：“绿萝……”
绿萝轻声问：“嗯？”
“我没事。”江小舟说：“已经结束了。”
棋局果然已经结束了，红尘意辨认着棋局，惊叹道：“是你赢了，江小舟。”
“只是没有输而已。”江小舟淡淡地说。
红尘意笑了笑，看向白封鲸。
白封鲸输了，却显得非常高兴，他嘴角甚至有淡淡的笑意：“小舟，你终于成长到这一步了。”
江小舟看着他，神色复杂。
他们应该相识很久了，但这是江小舟第一次面对真正的他。按照白封鲸的说法，白狼只是他的一缕残魂，对白封鲸这样九天之上的仙人来说，一缕残魂对他的影响有多大呢。
江小舟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白封鲸说：“你想知道什么？”
江小舟说：“真相。”
白封鲸点了点头：“真相往往非常简单。”
他的语气非常平淡：“这个世界存在了很久，天地分为魔界和仙界，灵气充盈在仙界任何一个角落，而魔气亦是如此。灵气和魔气孕育出不同的生命，创造不同的世界，黑与白，仙与魔，燥热与阴冷，明亮与晦暗，根骨与血脉……”
“没有谁是正确的，也没有谁是错误的，生命本身复杂多变，正义和邪恶是后来的概念。”
“在那时候，我就出现在大罗天，陪伴七宝之树而生。”
白封鲸望向红尘意，说：“而他是天道化身，当然，天道长久不可捉摸，他只是其中之一。”
“而七宝之树，为天地之根，绵绵若存，天地之根。灵气和魔气，都来自七宝之树的孕育。”
江小舟看向那颗濒临衰竭的七宝之树。
“没错，七宝之树是一切的母树，它生在大罗天上，以其自身孕育灵气与魔气。七宝之树由天地而生，本应长久，但在某个时候，我发现七宝之树开始腐朽了。内部干枯，无法再孕育出更多的灵气和魔气。”
江小舟问：“什么时候？”
“大概是仙界和魔界，第一次发生战争的时候。”
白封鲸说：“那也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如果世界上只有两个生命，他们也是会发生冲突的。当七宝之树无法再像以前一样供应灵气和魔气，我看到有仙人从仙界堕落，失去力量变成普通人，而魔界分为了三六九等，高级血脉失去力量变成中级血脉，中级血脉又变成低级血脉，甚至永远无法觉醒力量。”
江小舟紧接着问：“那时候，资源枯竭就很严重了吗？”
白封鲸点头：“非常严重。”
江小舟说：“但是七宝之树，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枯萎。”
他看向白封鲸的双腿，直到现在，白封鲸都没有移动过，他的下半身被一身白衣盖住，什么都看不见。
“其实七宝之树枯萎也没有关系，七宝之树能够孕育种子，七宝之种。”白封鲸说：“只要让七宝之种生长起来，就可以代替七宝之树。”
江小舟体内的七宝之种发出唧唧的声音，它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发芽长大。
“但所有的七宝之种都失败了，它们没能找到能成功孕育它们成长的土壤和养料。只有最后一颗种子，落在你的体内。”白封鲸有些悲伤地看着江小舟：“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想让你来做出这样的选择。但这一切，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江小舟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七宝之种将你视作生长的土壤和养料。”白封鲸说：“这就是它给予你力量的代价。”
江小舟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
七宝之种沉默下来，羞愧地不敢面对他。
“但仔细想一想的话，那些七宝之种都没有找到土壤，说明我是唯一成功的是么。”江小舟笑着说：“难得的好运气。”
白封鲸说：“他们会沉迷于七宝之种赋予的力量，也有的承受不了那些力量……”
江小舟问：“如果我也承受不了七宝之种的力量会怎么样？”
七宝之种小声说：“我会离开你，继续寻找下一个宿主，直到我能够成长起来，回到这里生根发芽成长，成为新的七宝之树。”
“这是我生存的唯一意义。”它坚定地说：“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江小舟明白的。
如果七宝之树即将枯萎，当它枯萎的时候，灵气和魔气都失去了来源，此后所有人族或者魔族都将失去力量。
唯一的七宝之种就在他体内等待成长。
和整个世界比起来，他就无关紧要了。
他明白白狼之前所说的一切了。
江小舟说：“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白封鲸：“请问。”
“七宝之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江小舟直视着他的双眼：“按你的说法，它很久之前就开始枯萎了。”
白封鲸愣了一下，缓缓说：“在发现七宝之树开始出现问题的时候，我尝试用自己的灵气供养它，没想到居然成功了。”
江小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然后半跪下来。
他伸手搭在白袍之下，下面是坚硬而冰冷的触感，白封鲸的脚下是七宝之树苍劲虬曲的根，一直蔓延到他的腿。
白封鲸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和七宝之树融为一体。
“我是唯一一个登上玉京山的人。”白封鲸按住他的手，微笑着说：“我比你想象得更加强大，甚至足以用自己的力量和生命养育七宝之树。”
“但红尘意说你要死了。”
白封鲸点头：“没错，很快了。当我死后，我的身体仍然供养着七宝之树，在七宝之种成长起来之前，这颗七宝之树将仍然源源不断地产生灵气和魔气。世界不会那么快崩溃，不论是人族还是魔族，都可以像往常一样活下去。”
“我吞噬许多力量与生命，才得以登上玉京山，如果我死了，能化作生命的养料，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这就是大道。”
作者有话要说：白封鲸的名字来自于鲸落。
鲸死去后沉入海底的现象。当鲸在海洋中死去， 它的尸体最终会沉入海底。一座鲸的尸体可以供养一套以分解者为主的循环系统长达百年，被称为深海生命的“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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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第四百零一章
白封鲸的手心按在江小舟手背上，是冰凉的感觉。
江小舟说：“我明白了。”
真相确实很简单，七宝之树的枯萎，早有预兆，且是一件正常合理的事，如同河流终将入海，春夏终会入冬，树木会发芽生长，也会枯萎凋谢。
只要还有种子就可以了。
江小舟思忖片刻，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白封鲸说：“关于张将军吗？”
江小舟点头。
白封鲸缓缓说：“张将军名字叫张灵均，你可能不知道，他其实是你的祖辈。”
江小舟猛地抬眼：“什么？”
他忽然想起来，张将军那张儒雅的脸，他说话温和而有力，高大的身影值得很多人跟随——仔细想想，其实张沉渊和他很像。
“他和你有血缘关系，在上仙界之前，他有一个孩子。”白封鲸说：“张家血脉一直流传到了张沉渊身上，然后是你。问心剑也交给了你，小舟。”
“问心剑……”
“你还记得他将问心剑交给你时说的话吗？”
江小舟重重地点头：“记得……”
张将军坦言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他还没有找到答案，他说那是不可更改的过去和未来。
也许那时候，他就知道江小舟的身份了。
白封鲸的声音轻柔地像一阵风：“张灵均出生于很早的凡人尘土之中，他当初劈开通道，引发雷劫，去了仙界。但仙界让他非常失望，他知道了仙界对人族做的一切，所以他做了和你一样的事。后来仙王不敌，请求我的帮助，我就把他带到了这里。”
“他是第一个上大罗天的人，他在这里知道了七宝之树的枯萎，我对他说，七宝之树支撑不了多久，我也支撑不了多久，最终还是只能选择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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