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都没死吗……
姜醒想，也许是自己命不该绝，但这条命接下来该如何安置，他却找不到方向。就算他离开这里，接下来又要往哪里走呢。他的灵根变成这样子，不会有任何修真门派会要他。他无处可去，无家可归，姜醒为此感到迷茫，又不止是迷茫。
忽然，剧烈的疼痛割裂他的身体，姜醒猛地叫了一声，他倒在床上，蜷缩着身体，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尽管这样，痛苦的低吟声仍然从指缝间传出去。姜醒眼前一片空白，不断闪现着杂乱无章的画面，他感觉浑身滚烫，痛感让皮肤变得脆弱无比，月光也变得极为刺眼。姜醒闭上眼睛，从眼角不断渗出生理性的泪水，将他的睫毛打湿。
反噬的时间到了……他醒来就必须面对这个，以及逐渐失去的力量。
“姜醒哥哥？”
丛雪忽然出现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盏煤油灯，橘黄色的光芒摇摇晃晃。她看着蜷缩在角落的姜醒，大着胆子问：“姜醒哥哥，你怎么了？”
姜醒说不出话来，他痛苦地捂住眼睛，指了指窗户。
丛雪敏锐地明白了他的意思，跑过去把窗户关上，她端着煤油灯走向姜醒的时候，姜醒不断躲避着这微弱的光。她的脚步声同样让他感到痛苦，剧痛再次绑架了他的意志。
“离我……远点……”姜醒将自己尽力藏在角落之中，他用尽全力说话，发出的声音却近乎耳语。
见到这种场景，丛雪蹬蹬蹬地端着煤油灯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她从黑暗中跑了过来，这次手上没有煤油灯。
“姜醒哥哥……”丛雪小声地摸到姜醒旁边，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送到姜醒嘴边，说：“你是不是很疼，吃点甜的东西吧……”
每次她感到疼的时候，都会吃一块桂花糕。
至少能短暂地忘记痛苦。
姜醒偏过头，丛雪这才发现他脸上全是泪和汗水，狼狈极了，她坚定地把桂花糕喂给姜醒。
太甜了……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姜醒打了个激灵，过于甜腻的味道让他转移了注意力，十岁小女孩做的桂花糕真的不好吃……但是姜醒慢慢地尝到了里面一点点的桂花香，他慢慢垂下眼，身体也不再颤抖。
丛雪轻声问：“你还想要一点吗？”
姜醒摇了摇头，这样就足够了。
丛雪看着他，眼里亮晶晶地冒出一点泪花，她说：“哥哥，没事的，等你长大了，就不会痛了。”
姜醒仿佛脑袋被敲了一下，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看向丛雪，小姑娘把剩下的桂花糕全都给了他。
我到底要去哪里？
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好好活着，想要一个安身之所。
我失去了力量，但仍然可以干活，留在这里，抛弃之前的一切……这里没有鼎炉，没有魔族，没有门派斗争与高高在上的白玉十二楼。
黑暗之中，姜醒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第二天，姜醒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对村长说，想要留下来。
村长瞪着他，骂他出尔反尔。丛雪倒是很高兴，姜醒说自己什么都能干，他看出来，这家里就村长和丛雪两个人，非常辛苦，又正值秋收，他能帮上忙就最好了。
之后村长带着他去田地里收麦子，整整忙了一整天，他手上全都是血泡。其他村民看到姜醒，好奇地问他，姜醒也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的名字，但更多的就不会说了。
晚上丛雪给姜醒挑水泡，心疼极了。
村长在旁边嘟囔：“你怎么不心疼一下你爹。”
每天晚上的反噬准时到来，姜醒在黑暗之中默默地含着一块甜腻的桂花糕，等痛苦过去。
等秋收忙完之后，他们就在院子里晒谷子，阳光将那些谷粒晒出干爽的香味。丛雪和姜醒坐在一起筛选颗粒饱满的米粒，她比以前每一次都更加开心，口里哼着调子，她问：“哥哥，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姜醒说。
丛雪睁大眼睛：“真好，我再过五年就十五岁了，到时候也能帮你们干活，你别看我这样，力气可大了。”
姜醒轻轻地应了一声。
在这段时间，他慢慢了解到丛雪家的事，丛雪之前有个哥哥，打猎的时候死了，她的母亲因为悲伤过度，病倒之后再也没醒过来，父亲也一夜白发。这个家就落在父亲和丛雪身上，父亲要打猎，种田，外出买卖，丛雪就在家里做饭洗衣缝制衣物清扫房屋。
有一次，村长去了城里，丛雪一个人在家染上风寒，她头昏脑涨，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恍惚间觉得自己也会和母亲一样死在这张床上。她听二狗说过，当二狗生病的时候，二狗的母亲会抱着他，握着他的手，亲吻他的额头，会和他说话，给他喂喜欢吃的糕点……
丛雪什么都没有，她一个人躺在屋里，冷冷热热，生生死死，直到第二天，丛雪醒来的时候，口里甜甜的，仿佛有桂花的香气。
第二天晚上，村长才从城里赶回来。
舂米的时候，农田里的活已经干完了，村长坐在摇椅上，姜醒在院子里劈柴。丛雪把白花花的大米装起来，抓了一把又一把，村长抽了抽眼角，说：“你抓那么多干什么？”
“吃啊。”丛雪说。
“咱们两个人，哪吃得了那么多！”
丛雪又抓了一把米：“哥哥帮了你那么多忙。”
姜醒劈完柴，又默不作声地进屋去了。村长踱步走到那堆均匀漂亮的木材前，丛雪也看过来，说：“爹，比你厉害吧。”
村长不服气，姜醒那小子一看就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怎么可能做这么好。他自己拿起斧头，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劈下来。
确实不如姜醒漂亮。
丛雪在旁边笑他。
村长没好气地说：“小丫头片子，这么快就向着外人了。”
丛雪愣了愣，说：“爹，我觉得他就像哥哥一样。”
以前哥哥还在的时候，也帮家里劈柴挑水，去农田干活，带着大黄打猎。他很聪明，也很勇敢，晚上给丛雪讲故事，所有人都喜欢他。
但他死了。
父女俩沉默着，过了一会，姜醒搬了一把椅子出来，说：“我看这椅子不稳，修了一下，现在好了。”
他把椅子放下，丛雪坐上去，果然不再晃了。这椅子都坏了几个月了，一直没人修，任由它吱呀吱呀地响。
姜醒就这样在花家村住下来，他沉默寡言，但什么事都愿意做。每天出去放牛割草，冬天的时候，他便跟着村长去挖沟通水，修葺房屋，还在山上砍柴回家烧饭。丛雪还是自己做饭，但冬天洗衣服都是姜醒端着木桶去河边，久而久之，村子里人的都知道了他的存在。
有的人见他不喜欢说话，就管他叫小哑巴。但丛雪觉得这样很好，虽然姜醒话少，但每一句她都喜欢听，不像有的人，从早到晚说个不停，嗓门又大又响，却言之无物。
丛雪觉得姜醒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沉默内敛，却很有力量，他长得普通好看，但在这个村子里，已经是难得一见。有一些人会叫他小白脸，说他是村长家养的小白脸。
姜醒不会在意这些言论，对他来说，这是经历过最温和的敌意和攻击。无阴派长老的敌意会置他于死地，玄石楼的敌意会摧毁一个门派，魔族的敌意会毁灭整个乾元大陆。
开春的时候，姜醒和村长出去打猎，村长在冬天给他买了一件灰色的袄子和一双皮靴，姜醒穿着这些厚重的衣物，一手拿着弓箭，腰上挂着猎刀，肌肉紧实有力，竟然显出一丝悍勇。
村长买了条狗，狗子晃动着耳朵，村长笑着说：“这狗子真像以前的大黄。”
姜醒没有回应，正在专注地用弯刀砍掉拦住的树枝。不二剑在枕头下面，并不适合打猎，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不二剑了。
村长瞥了他一眼，不指望姜醒主动来问了，难怪别人叫他小哑巴。村长低咳了一声，说：“大黄是我们以前养的一条狗，可厉害了，当年丛雨，就是从雪的哥哥带着大黄，没有任何猎物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正说着，忽然见姜醒扬手将弯刀扔出去，随后一声惨叫，再无声息。
姜醒看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弓，他还不习惯用这个，下意识就把刀扔出去了。
村长目瞪口呆。
这一趟收获颇丰，甚至让全村的人都过来围观了。姜醒慢慢学会使用弓箭之后，效率更高了。后来村长便不再去参加打猎了，他躺在摇椅上，懒洋洋地吹着风，心想姜醒来了之后，他倒是清闲了很多。
转眼便过去了三年。
黑夜之中，姜醒向往常一样在黑暗中等待痛苦的降临，然而直到深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姜醒呆呆地看着窗外，黑暗所笼罩的世界他再也看不清晰，体内空空如也，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他回想起被那个男人送到无阴派的日子，竟然恍如隔梦。
姜醒推开窗户，月光洒落，他拿开枕头，下面有三样东西。
不二剑，《基础剑诀》，《御火诀》。
他怔怔地看了一会，把枕头盖上去。
第二天，姜醒按照计划要去城里买东西。他已经长成了普通好看的青年，穿着村长的旧衣服，别人说他有村长年轻时候的风范，姜醒也只是笑笑。
丛雪跟出来，说：“哥，你要出去啊，爹，你怎么还躺着？”
村长仰着头，懒洋洋地说：“让年轻人去吧。”
丛雪嘿了一声，说：“哥，我和你一起去吧。”
姜醒想了想：“外面危险。”
“买东西有什么危险的！”丛雪说：“我跟你一起，万一你忘了什么呢。”
姜醒看她是想出去玩，便同意了。村长也给女儿一笔小钱，让她随意买一些喜欢的东西。
“去城里就开开心心地玩。”村长说。
丛雪已经换好了轻便的衣物和干粮，跟着姜醒离开了。
她准备得实在很充分，从村子到城里，要走上一整天，他们必须在城里住一晚，第二天晚上才能赶回去。到城里之后，丛雪买了一块青色的花布，她比划了一下，说：“这块布可以给咱们两个都做一套衣服呢！你总不能老是穿我爹的旧衣服吧。”
他们推着一个小小的货车，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满载而归。
买完东西，他们在一家客栈休息，丛雪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说：“我有点想回去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出来的是她，结果说要回去的也是她。但离开家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有多想念那个小院子。
“我们明天就回去。”姜醒说：“还有给你爹买的酒，他一定很喜欢的。”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动身回家。
临近黄昏的时候，姜醒觉得应该能看到村子了，但他们眼前看到的，只有一片废墟。
姜醒茫然地往前走了两步，他猛地回过神来，在原地站住了。
丛雪问：“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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