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雁叹了口气，认命地去拖李春耕。
踏入画卷之后，他们便置身于一间石屋之中。
画师收起来画卷，随后帮百里凤将江小舟安置在石床上。
夙雁静静地打量着石屋，这里的空间并不小，几乎有师父那间院子大了，但是非常拥挤，不论是地上，墙面上，还是桌子上，都放满了画卷。
这些画卷上，描绘的都是非常漂亮的美人，或娇嗔，或冷傲，或温柔，各有千秋，但都极美，美得让人瞠目结舌。
而正对着的墙上，挂着一幅格外醒目的画像。
上面画得也是一个女人，乌发如墨，白衣如云，然而她长得并不如何出众，特别是和周围画卷上那些美人比起来，她看上去简直黯然失色。然而夙雁越看，越移不开眼，画卷中的女人面容平静，却隐隐透露出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画师缓缓走过来，随意将那些美人图堆到一边，伸手抚摸着画像中的女人。
他喃喃地问：“她美吗？”
夙雁真心感叹道：“很美。”
画师笑了一下，说：“她是我的道侣，别人都叫她阿梦。”
“阿梦？”夙雁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他顿了顿，又问：“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南山梦？”
“南山梦……是说那种产自南山峰的灵茶吗？”百里凤接口道：“传言两万年前，有一仙子落于南山，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出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有人间帝王在梦里见了她一面，便退位让贤，长居南山，养花种茶，却始终求而不得。”
百里凤和君从礼一样，都是用灵石和天材地宝养出来的修二代，对这种价值连城的东西，自然如数家珍。
“那位传言中的人间帝王，看见的就是阿梦，我的道侣。”画师看着夙雁的一身白衣，笑道：“但是，众人都传言阿梦必定倾国倾城，才能人间帝王弃位，其实，阿梦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而已。”
夙雁眨了眨眼，两万年前，这是两万年前的前辈啊。
“我曾经是一个立志要画遍天下美人的画师，山水虽美，却工于心计，花鸟虽美，却终究无情，。唯有美人，得天地造化，神韵自成，不可多得。”
画师坐下，回想着以前的事，缓声说：“我和阿梦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喜爱美人，她却并非绝色。之后我终于决定离开她，想要收集天下美人的画像，她说有世间最美在前却不珍惜，说我不是真正的画师。”
“我那时候不明白，因此执意要走，我如愿见了很多美人，画了很多的画，每一幅都惊世绝艳，可我却越来越不满足。”
“那些美人，就如同这世间胭脂红粉，美则美矣，但没有……灵魂。”
“我越来越痛苦，想起了阿梦对我说的那句话，便准备回去见她，但她已经消失了。”
“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失，便是世人盛传的南山梦，我赶去南山峰，却只在那里见到了吴老错。”
夙雁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师父会出现在这个故事里，她好奇地问：“我师父为什么会在那里？”
“因为他就是那位人间帝王。”画师语出惊人：“他告诉我，阿梦已经死了，她一直在等我，等到死为止。”
“师父他……？”夙雁惊讶极了。
百里凤咂舌：“看着不太像啊。”
画师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从那之后，我就潜心想要画出阿梦生前的样貌。”
他随手拿起脚边的一幅画，上面是一个笑意盈盈的绿衣美女，即使是夙雁，猛一看到，也忍不住心动了一瞬间。
画师却伸出手指，从中间轻轻划过，画卷便被一分为二，裂开了。
“唉……”夙雁身子前倾，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痛惜地看着那副画像被毁。
画师无所谓地笑一笑，说：“美人不在皮不在骨，而在魂啊。我画了那么多美人，却连阿梦的一丝神韵都无法画出来。”
他环顾一圈，看到了面前几个年轻人身上炽热的灵魂，有些感叹道：“你们的灵魂，都充满了迫切的欲望，倒是五颜六色的。”
夙雁好奇问：“我的灵魂是什么颜色的？”
画师回道：“是非常凌厉的青色。”
百里凤也好奇地看向他。
“红色，非常热烈的红色。”画师并不卖关子，干脆指着李春耕也说出来了：“他的是绿色的，就像春天嫩芽的颜色。”
夙雁问：“都是意料之中的啊，那江小舟呢？”
画师顿了一下。
“他的灵魂……”
作者有话要说：
呼，把南山梦的坑填了。
你们猜夙雁为什么只穿白衣。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百里凤和夙雁期待地看着他。
“……黑色的。”
百里凤好奇地问：“为什么是黑色的？”
“……”画师微微一笑，并不解释。
百里凤还想再问，江小舟在一边咳了一声，他连忙凑过去，就见江小舟已经醒过来了。
“小舟，你怎么样？”说完之后，他咂摸了一下，觉得自己最近总是在说这句话。
江小舟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那里被亡魂阿梦勒进了肉里，此时却已经恢复了。
修炼玉炼体之后，他觉得自己似乎要慢慢变成打不死的小强了，然而这种事情，还是少经历一点比较好。
比起身体上的损伤，更让他头疼的是体内的问心剑。
他吸收了大半的记忆碎片，堆积在识海之中，经过一段时间后，那些驳杂的情绪似乎是问心剑吸收了。
内视剑骨，能看到上面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微光，以前的问心剑上只有代表恐惧的幽蓝色，现在这样，就像是夜晚的霓虹灯一样。
江小舟不禁有些担忧，问心剑不会出问题吧，感觉像是吃了垃圾食品啊。
灵均在神识里轻哼了一声。
“问心剑本来就以情绪为食，这种天地创世的神器，不会那么容易坏的。”在识海堆积着记忆碎片的时候，是他把这些多余的情绪推到问心剑那里的。
而现在，识海中虽然仍堆积着记忆碎片，但不会对江小舟造成影响了。
他甚至可以随时选择其中一个碎片进去体悟。
确定自己的身体没问题后，江小舟朝百里凤笑了笑，然后对画师说：“多谢前辈搭救。”
画师挥了挥手：“无妨，阿梦本来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她被美人寄魂所吸引，也有我的问题。”
“阿梦……”江小舟喃喃，那些记忆碎片中，独独阿梦的最多也最完整。
画师指了指李春耕：“下次让这小子，不要随便种什么东西了，也亏他居然能把美人寄魂种出来。”
李春耕还昏迷着，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既然你已经醒了，你们便离开吧。”画师说：“别告诉吴老错我来过的事情，我很快就会带着阿梦离开的。”
夙雁有些踌躇，毕竟对她来说，师父便是天，她还不会瞒着吴老错做事。
画师的笑容冷下来：“他是最后一个见过阿梦的人，当初阿梦神魂俱灭，阿梦的亡魂为我所有，记忆却在他那里。等这幅画完成，我和他还有一战，这一战的胜负，会决定谁将拥有亡魂和记忆，如果再加上魂种，阿梦便能复活了。”
魂种？
江小舟记下了这个词。
夙雁说：“你之前说你们是朋友……”
“当然是，因为这世上，只有我和他还记得阿梦。肉身的死亡，并不是真正的死亡，只有这世上再没有你的痕迹，无人记得你的存在，你才真正的死去了。所以凡人总要生一堆子嗣，再把牌位挂在祠堂，让子嗣每日叩拜，好让自己活得久一点。修真者的寿命漫长，我和他有约定，绝不能忘记阿梦，有违誓言者必遭天地诛杀。”
“两万年了，我一直记得阿梦。看他活得好好的，应该也遵守了誓言。”
画师看着夙雁，忽然问：“你为什么穿着一身白衣？”
夙雁愣了愣，说：“这是师父让我穿的，我也习惯了……”
画师陡然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吴老错，居然是这种可笑之人。”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叫夙雁么，夙愿以求，求而不得……明明你，和她一点都不像。”
夙雁的脸色慢慢惨白。
画师扶住她的脸，用拇指摸了摸她的脸颊，温声说：“你的师父，一定对你很好吧。”
“……是。”
“那你有没有觉得，他总是在透过你，看别的人呢。”
“……”夙雁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回想着师父对她的宠爱，那种宠爱，毫无道理且毫无保留，她也一直以吴老错的徒弟这个身份为傲，想要做的更好，做的最好，以此回报师父厚恩。
“我倒是觉得，吴老前辈对夙雁，是真心的。”江小舟靠在石墙上，脸上挂着清浅的笑，然而他的眼神非常坚定：“我会保护春耕，不仅是因为他是我徒弟，而且是因为，我想要弥补过去的遗憾。但我绝不会把他看做是小月，他和小月是不同的，我非常明白这一点。我想，你于吴老前辈，也是这样的吧。”
为过去无能的自己而哀悼，因此想要做的更好。“夙雁就是夙雁，绝不会有人认为你是其他人的影子。”
他说完这句话，石屋里便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夙雁眼眶微热，她握了握拳，对画师猛地一鞠躬。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但我还是想相信师父！既然你们有约定，前辈的事我不会告诉师父的！”
画师定定地看着江小舟，半晌后，他轻笑一声，从身后拿出那副画卷，徐徐打开：“走吧，你们这些年轻人，就不要在我这里耽误时间了。”
夙雁再次向画师行了个大礼，然后撞进画卷之中。
江小舟刚刚恢复，这回又轮到百里凤拖李春耕了，他以比之前粗暴了很多的手法将李春耕拖出来，然后扔到双头凤背上。
外面还是剪春峰千年不化的积雪，天朗月清，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夙雁还有些发怔，她愣愣地说：“师父从来没和我说过阿梦的事……”
江小舟说：“也许是他觉得没必要说。”
“谢谢你，小舟。”夙雁郑重地说：“有些事，我要好好想一下，我先走了。”
“嗯。”
江小舟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一定会想明白的。
百里凤把江小舟拉到双头凤上，有些黯然地说：“原来你这么照顾李春耕，是因为小月。”
当初两仪剑宗那件事，同样也让百里凤认识到自己的弱小，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就是无能为力，正因为如此，他理解了小舟的想法。
他能够再次和小舟相遇，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而小舟，却只能用保护李春耕的方式来弥补遗憾，吴老前辈，也只能看着夙雁，想念那个白衣女子。
想到这里，他还给了李春耕一个特等席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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