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个已经向市场证明过自己的实力派漫画家，卓立鸣的水平自不必说。邱丰茂将手上的稿件看完后，第一句话就是——
“如果让白云文化的编辑们看到这个稿件，他们恐怕悔得肠子都青了。”
卓立鸣笑笑，语气却很平静：“他们不会后悔的。”
很平淡的一句话，既没有煽情，也没有任何指责或批评的意味，甚至谈不上透露出什么有用信息，在座的几人却全都听懂了。
邱丰茂没有说话。
这位《白云漫画》的前任主编沉默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余一声轻得仿佛不存在的叹息。
好在这会儿牧宿星带着打印完的合同走了过来，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也随之一转。卓立鸣接过合同看了一会儿，脸上却露出一个古怪的神情。
白云文化苛刻的合同在业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也不是没有人试图挖角对白云文化的作风不满的漫画作者，然而真正被说动的却寥寥无几——白云文化自身强大的底蕴是一方面，更多的原因在于，这样的奴隶条款，并非只有白云文化一家。
如果其他漫画杂志也是类似的情况下，那么离不离开白云文化，还有什么区别？
对于《画影漫画》优越的作者合同，卓立鸣早已有所耳闻，比如画影并不会强制作者无限制连载，也不会因为简单的读者投票，而贸然腰斩，会在创作上给予作者相当程度的耐心等等……只不过，当他真正看到手中的合同时，还是不免吃了一惊。
卓立鸣忍不住道：“如果画影对外公开签约合同的部分细节……”
牧宿星明白他的意思。
他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脸上的神情，是与几分钟前的对方如出一辙的平静：“没有用的。”
卓立鸣先是一愣。
两人在某种意义上的境遇太过相近，以至于卓立鸣只愣了一会儿，便很快明白了牧宿星的意思。他向后靠在沙发背上，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你说得对。”
为什么白云文化有恃无恐，即使是在他提出解约后，主编景华皓也仅仅只是在短暂的惊讶、震怒过后，便恢复了平静？
因为白云文化有这个资本。
这么多年以来，真的没有漫画作者对此感到不满，进而跳槽到其他漫画杂志吗？
有。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离开的漫画作者在当时具有怎样的名气，到了新杂志后，人气都出现了明显的下滑，更有甚者因为无法忍受这种落差，在离开白云文化后不到两年，又默默回到了白云文化。
在过去的这些年里，白云文化旗下的漫画杂志，出现过太多太多的经典漫画，对于读者来说，定期购买《白云漫画》已是一种习惯——更何况《白云漫画》本身漫画质量始终是走在同行的前头。
“你签我们，人气会下降的。”
这是个大实话。
《白云漫画》和《画影漫画》本身的读者基数就不一样，卓立鸣的到来的确可以带动《画影漫画》的销量，但相对应的，在同等质量的情况下，其漫画的人气也会低于在白云文化时期。
可现在是说这种大实话的时候吗？
人家眼看着就要下笔签名了，这特么不是实力劝退是什么？
邱丰茂简直实力暴躁，他抬起头，正打算看看是哪个憨批说话不长脑子，然后他目光一扫，一眼就看到了对面一脸认真的牧宿星。
邱丰茂：……
行吧，你开心就好。
他叹口气，对自家老板在某些方面的过分老实简直没辙——有些话成年人说起来似乎有些肉麻和恶心，可这不正是他选择《画影漫画》的原因吗？
卓立鸣也有些无奈。
哪有老板会对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说这种劝退的话的？
“那你们又为什么把合同设置得这么好？不怕好不容易培养好的漫画作者忘恩负义随时走人吗？”卓立鸣反问。
“这就叫好了？”牧宿星奇怪的道：“本来就是你们应得的东西，因为其他漫画周刊没有，而画影有，这就能够叫好了吗？”
卓立鸣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牧宿星却被他脸上呆滞的表情给逗笑了：“行了，不逗你了。”他坦然的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真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我高兴？”
邱丰茂一手按住耳朵，对自家老板的惊人言论简直要听不下去了。
这段时间以来，虽然外界舆论说得《画影漫画》好像要垮了一样，编辑部上下也因为作者和编辑的出走而人心惶惶，但牧宿星却很淡定。
是真的很淡定。
白云文化的一系列举措，的确打击到了画影漫画，但也仅此而已——事实上，只要牧宿星想，他照样能够用钱硬生生造出一条渠道来。《攻陷拉斯维加斯》下架了，他照样可以找一个更好的点子顶上去。
但是他不高兴。
所以他才没有搭理那帮趁火打劫的渠道商，甚至扬言会借画影动画员原本的光碟频道另外打通一条全新的渠道；所以他才没有下线《攻陷拉斯维加斯》，转战星宁省以外的地盘，将原本钱就能解决的问题硬生生提到炼狱难度。
如果他有不妥协的资本，那么他为什么要像其他人一样，去接受所谓的行业潜规则和束缚？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牧宿星想了想，补充道：“画影漫画没有你想得那么慈善，我们的合同的确不要求漫画作者只对我们供稿，但这不代表画影漫画就没有独家合同。”
卓立鸣挑了挑眉：“……你确定真的有作者愿意签这种合同？”
然后他就看见一直没加入谈话的沈星默默地举起了手。
卓立鸣：……
邱丰茂觉得不能再自家老板再这么说下去了，万一到嘴边的大佬就这么硬生生给吓跑了怎么办？他想了想，抢在牧宿星之前解释道：“画影漫画的合同分为独家和非独家两种，后者就是卓老师你现在看到的这一份。”
“至于独家合同，画影漫画对自己旗下的签约漫画作者会有另外的扶持政策，比如给不擅长脚本创作的漫画作者联系出色的脚本家，另外，在周边、动画，还有影视版权上，画影也有丰富的人脉和推广经历。”
简而言之，漫画作者可以不只在《画影漫画》上连载，但对于愿意与《画影漫画》绑定的作者，画影也会另有优待。
说到这里，为了增强说服力，邱丰茂还顺便举了一例子：“比如《攻陷拉斯维加斯》的漫画脚本，就是由我们杂志社提供的。”
卓立鸣松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画影的合同，以及联系之前画影旗下漫画作者被挖角的情况，卓立鸣就忍不住反而替画影漫画担忧起来：这样的合约好是好，可反过来说，对于漫画周刊本身就弊大于利了，这样的漫画杂志，真的能好好的生存下去吗？
这会儿邱丰茂表示，画影其实也有独家合同，卓立鸣不仅没有被欺骗的感觉，反而松了口气。
毕竟眼前这两份合同，不论是独家，还是非独家，都比其他杂志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想到这里，卓立鸣抬起头，深深的看了牧宿星一眼。后者这会儿也没有催促他，或是劝他选择哪一种的意思，正低声专注的和邱丰茂商量着《画影漫画》相关的公事，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卓立鸣忽然笑了。
好吧。
就算方才那么一番话，其实只是牧宿星收买人心的手段，他也认了。
“给我独家合同吧，”卓立鸣说，并意外的发现，自己这会儿居然心情还不赖，于是顺应本心，露出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带着点莫名安心的笑容：“合作愉快？”
牧宿星也笑了。
“合作愉快。”他说。两只手在空中相握。
——
同一时刻，焰灵漫画编辑部。
“还没有联系到卓立鸣吗？白云文化那边什么反应？”
“没有，白云文化那边也没什么反应，就像是……”编辑说着，面露不解：“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昌天禄微晒：“白云文化当然不会有什么反应，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是要表现得若无其事，做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这是他们的底气，也是为了避免其他漫画作者有学有样。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风雪夜归人》现在正值人气巅峰，卓立鸣就这么完结甩手不干了，景华皓那家伙恐怕心里气都气死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两句，另一个编辑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有消息了！”
留意到来人脸上不算好看的神色，昌天禄心下一沉：“卓立鸣已经签了？签的哪家？千月？还是银川？”
“都不是，”编辑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神情：“他签的画影。”
沉默。
短暂的沉默过后，有人嗤笑出声，进而是不可思议：“卓立鸣疯了？就画影现在的情况，销量恐怕连一百万都成问题，他自己的单行本都不止买一百万了。画影到底许了他什么好处，让他自愿往火坑里跳？”
为什么是画影？
凭什么是画影？
昌天禄沉默不语。
见自家主编一言不发，带话的编辑犹豫了一会儿，试探性的道：“主编，我们还要继续联系卓老师吗？”
另一个编辑想也不想的道：“继续，为什么不？我看，以《画影漫画》现在的情况，能不能撑个半年都是问题。依我看，说不定不到半个月，卓立鸣就后悔了。”
不是他说，以前那些离开白云文化的漫画作者，最后哪个不是自己乖乖跑了回来？即使没有回来的，那也是去了同样等级的漫画周刊，对于这种等级的漫画家们说，这种销量连他们个人画集销量都比不上的小杂志，根本就没有长久可言。
“不用了。”昌天禄忽而道。
编辑皱了皱眉，正欲再劝：“主编……”
昌天禄冷静的道：“卓立鸣不是傻子，你都看得出来的问题，你觉得他会看不出来？在明知道《画影漫画》前途渺茫的情况下，他还是选择了画影漫画，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想到这里，昌天禄也摇了摇头。
白云文化太傲慢了。
这些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利益至上，将收益作为衡量一个漫画作者价值的唯一标准，但他们忘记了，漫画作者也是人。
普通的漫画作者或许会屈服于现实，在金钱和创作之中选择生存，可事实是，越是有才华的作者，反倒越是拥有任性的资本，也更加不愿意被那些冰冷的条条框框所限制。
“听说这段时间，白云文化还挖了不少画影漫画的作者到旗下的子刊？”昌天禄勾了勾唇角，笑得有些玩味：“一个要粉丝有粉丝，要才华有才华的顶尖漫画家，换几个能力一般，毫无忠诚可言的无名作者，白云文化这笔买卖做得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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