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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松声冰冷的剑柄抵着海寇的下颌,那人却对他笑了笑,露着沾满鲜血的牙齿,招呼道:“又见面了,霍将军。”
其实俩人三年前便交过手,那次霍松声虽然战胜,但没有讨到便宜,可见此人确实有些能耐。
霍松声应着他,扫视一眼海寇身上的伤:“杨大人如此酷刑都没能让你松口,这让我很难办啊。”
杨钦此时正憋闷,说话也阴阳怪气起来:“小侯爷还是省点力气,免得又被此人耍闹一通。”
能架得住狱司的酷刑,确实可以称一声“汉子”。
“你们这些手段对我来说都是挠痒痒。”海寇嘴硬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不外乎是杜隐丞在西海偷建的那条航道在哪儿,我们与回讫又是如何往来,如何勾结的。霍将军,这些我统统都可以告诉你,但是在那之前,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霍松声知道这人点名要见他,一定是有话要说,干脆道:“你问。”
海寇笑得气喘,说:“将军上前来。”
霍松声便往前走。
林霰走出阴影,沉声道:“将军。”
杨钦也出声制止:“小侯爷,别听他的。”
“没事。”霍松声站在海寇面前。
海寇又说:“将军,请附耳过来。”
霍松声便侧过身去,探了个耳朵。
海寇因疼痛而粗烈的喘息混合着血气,就在霍松声靠过去的瞬间,那人嘴边的笑容走了样,整张脸突然变得无比凶狠。
那人张开嘴,狠狠咬向霍松声的耳朵。
“松声!”
霍松声早有准备,剑鞘猛地击中海寇胸口,下一瞬手扼住了对方的脖子。
“你不讲武德啊。”霍松声手上用力,掐的海寇满脸涨红,青筋暴起,“我掐死你如同掐死一只蚂蚁,兄弟,趁我还能好好和你说话,老实一点,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先前那样严厉的拷打,海寇都面不改色心不跳。
此时剧烈挣扎起来,那是一个人在面对生命威胁时产生的本能。
“霍松声——”海寇艰难的发出声音,在霍松声大力掌控下,他的声音像是从窄缝中挤出一般,“你这个——蠢货——”
霍松声许多年没被人这样骂过,不怒反笑:“哦,还有呢。”
“你、这么多年为虎作伥!”海寇嘶哑叫道,“你和戚时靖一样!你们——你们都不得好死!”
时间似乎停滞了眨眼功夫。
大牢里一片死寂。
最先反应过来海寇说了什么的是杨钦,可等他反应过来时,周遭的气氛已经降至冰点。
这大历谁不知道霍松声与戚家的关系,又有谁不知道戚家是霍松声的逆鳞。
杨钦立即站起来,生怕霍松声一怒之下将海寇掐死。
可林霰已经先一步按住了霍松声的手。
霍松声的眼神像刀子,看向拦他的人,是林霰。
林霰一句多余的话没说,只是抓着霍松声的手,将它从海寇脖颈间拽了下来。
霍松声差点就掐断了海寇的脖子,如果林霰动作再慢那么一点点。
他的手几乎扣进了肉里,因为太过用力,指关节僵硬的曲着。
林霰低着头,揉了揉霍松声的手指。
海寇大口呼吸着,已是满脸大汗。
杨钦一鞭子抽过去,斥道:“卑鄙狂徒!竟敢对小侯爷不敬!”
海寇气还没喘匀便上气不接下气的笑起来,他吊着眼睛看霍松声,蔑视中带了几分同情。他可怜霍松声的样子,犹如在可怜一只狗。
“霍将军。”海寇的声音完全哑了,一字一字,拉锯着,钝刀般割在霍松声身上,“这十年你将回讫视作仇敌,疯狗一样追着回讫咬,誓要为靖北军报仇。但你可曾想过,戚时靖和他两个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海寇脸上的刀疤明晃晃的,像是在向霍松声耀武扬威。
“回讫再难缠,怎么打得过如日中天的靖北军和不败神话戚时靖。”
牢房顶上有光。
海寇仰着头,将“罪”字展示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也展示给青天与白日。
“所以我说你是蠢货,这么多年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海寇身上的锁链哗哗作响。
他怜悯地看着霍松声,开口说:“戚时靖是被你害死的。”
“他们是被大历百姓害死的,是被这个国家害死的。”
“霍将军怎么至今不懂这个道理。”
海寇像一只来自于地狱深处的鬼魅,幽幽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霍松声耳朵一嗡。
全身温度骤失。
他狠狠打了一个冷战。
第五十七章
“你知道些什么?”
霍松声问出这句话时并没有期待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十年前靖北军战败,溯望原万里血封,回讫一度侵入漠北,并在漠北主城敦州开始了长达一年零七个月的统治,险些攻破漠阳关,进犯中原。
那是大历近百年来输的最惨的一场仗,死了近十万人,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素来有“不败战神”之称的靖北王戚时靖竟被敌人斩落首级,死无全尸。
戚家世代忠良,在戚时靖爷爷那一辈便为国家奋守疆土。
当今皇上赵渊乃先皇第七子,那时赵渊并不是先帝嘱意的太子人选,刚及冠便被先帝赐王,前往西蜀封地,一待就是六年。
先帝号“俞“,””膝下子嗣众多,除太子外,封了王爵,赐了封地的皇子共有十一人。
这十一位皇子都是名正言顺的赵氏血脉,又因为先帝赐封,几乎瓜分了大俞全境。
结果可想而知。
没有人想一辈子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大家都是皇子,各方面条件都不输人,谁都想坐上至高宝座,执掌天下大权。
当时的大俞在很多年时间里,内乱频发,各地封王与当地军官勾结,企图吞并其他皇子的领地,称王称霸。
这些皇子有的野心勃勃,有的甘于平庸,将封地拱手让人,唯独赵渊不同,他既无野心吞并,也不让别人侵占他的领地。
赵渊曾是被先皇忽略的皇子,在内战爆发之前,他可以被窥见的结局只有一种,那就是老死封地,一生与大统无缘。而恰恰也是这场内战给了赵渊机会,他完全可以发动战争吞并其他皇子的封地,等到大俞全境尽归掌控,再入主长陵,逼宫退位。
可赵渊没有这么做,他要的从来都是名正言顺。
他在混战中坚定的站在先皇左右,做他的马前卒,替他冲锋陷阵,镇压内乱,当其他兄弟手足互相厮杀争得头破血流时,只有赵渊一步步走到人前,走到先帝看得见的地方,做先帝最安分的儿子和最得力的臂膀。
赵渊正是在那场内乱中,认识了戚时靖与霍城。
戚、霍两家是世交,自开朝以来便一南一北镇守疆土。
当年平乱,戚时靖与霍城还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他们与赵渊年龄相仿,在一场又一场战事中感情甚笃,私下里时常以兄弟相称。
可以说,赵渊最终能登上皇位,与戚时靖霍城脱不开关系。
大俞二十七年春,内乱平定,圣心大悦,准许赵渊离开蜀地回到长陵。
戚时靖与霍城封将授勋,一个奉命前往漠北,一个南下。
可一波未方平一波又起。
先帝耽于美色,宠幸异族妃子,其胞弟与官员勾结,企图谋反称帝。戚时靖察觉漠北异动,及时通知赵渊,才让这场祸事“胎死腹中”。
这之后先帝驾崩,临死前传位于赵渊。
赵渊终于继承大统,他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戚时靖与霍城加官进爵,破例封戚时靖为大历第一位异姓王,并将自己的亲妹妹许配给霍城。
开国四将里,这二位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他们一南一北,护卫大历国土,特别是长据漠北的戚时靖,当年民间总能听见这样的话,说只要靖北王在一天,便有一日长风万里,烈马奔腾。
漠北百姓对靖北王的情感太浓烈了。
他们生长于大历北境,一生到头不见天子。
长陵有多繁华?天子是何模样?那些对于漠北的子民来说太遥不可及了。
他们经历过黄沙侵城的日子,也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跑马,他们曾经食不果腹,也喝过最烈的酒。
而这一切的一切,有一个人始终陪他们一同度过。
那个人是戚时靖。
戚时靖出生在溯望原,也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了这片土地。
在漠北人的眼里,戚时靖不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他是他们的英雄,也是他们出生入死的兄弟。
戚时靖战死的那天,溯望原冰封千里。
漠北百姓提着锄头镰刀奔赴战场。
戚时靖守护了溯望原一辈子。
这次换他们来守护戚时靖。
冰层下的热血,有多少来自靖北的将士,又有多少来自无畏的百姓,没有人知道。
雪太大了,迷了双眼,叫人看不清究竟逝去了多少生命。
战败的消息传回长陵,那些无名百姓被冠以靖北军的名号,算在了伤亡的将士里。
天子大恸,大历全境在震惊中陷入恐慌。
回讫的战力已经到了连靖北军都无法抵御的地步,谁能不怕?
一时间人心惶惶。
而就在战败消息传来的第二日,南林侯霍城亲率南林军,马不停蹄赶赴溯望原。
霍城是经历过战场的人,见过战争残酷。
可那天,他对着望不到头的红色,流下了泪水。
回讫除掉了心头大患,斩下戚时靖的首级,悬于城墙上示众。
在那颗头颅旁边,是戚时靖的发妻林雪吟,她被剥光了衣服,暴露于天光之下。
这是来自回讫的羞辱,亦是大历最屈辱的一段历史。
将士们眼含热泪,霍城更是杀红了眼。
他不眠不休与回讫对战三天,终于给了戚时靖与林雪吟一个体面的结束。
来自敌人的羞辱尚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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