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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仿佛总喜欢跟人开玩笑,就在郝宿的生活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没过几年,乡间又突然发了大水。
乡绅带着家眷搬走了,离开之前,他给了郝宿一笔钱。他是难得的善人,留给郝宿的银子足够对方一年的开销。
谁知道这笔钱被一些宵小之辈盯上了,那些人趁着郝宿熟睡的时候,将他的银子全部抢走了不算,还把他痛打了一顿。
一边打一边肆意嘲辱,骂他傻子,不正常,还有人趁机捅了他一刀。
谁不知道郝宿的情况,就算把他杀了也没人会管。
不过那人动手以后,其余人还是有点慌神,而后才匆匆忙忙走掉了。
上天在郝宿身上加诸了许多痛苦,可却一次又一次让他死里逃生。那回他足足发了三天的高烧,最后还是熬下来了。
范情在给郝宿洗澡的时候,还能看到他腰腹处一道狰狞的疤痕。尽管那里跟郝宿现在身体上的伤比起来不足为道,但范情知道,当时郝宿一定很疼。
他盯着那伤疤,温润的眼眸中爆发出了一股恐怖的杀意。
等绕到郝宿前面的时候,又消失不见。
水患过后又闹饥荒,郝宿也是这样随着人流,一路来到了肆城。
他来到肆城的时候都已经饿得皮包骨头了,要不是一名小乞丐喂了他一小块饼子,说不定当时就已经死了。而郝宿身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也是在肆城被人弄出来的。
范情握着汤勺,指尖用力到发白,手里的碗几乎都要被他捏碎。
他是知道的,关于郝宿的一切,他全都知道。甚至郝宿是如何被亲族赶出门,如何差点被冻死在风雪中,又是如何遭到欺凌、抢杀,他都知道。
正因为这样,他才会如此难过。
范情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下又要哭的冲动,他不能再在郝宿面前哭了,会吓到对方的。
“郝宿,真好听。”
他夸着郝宿的名字,分明没有哭,可声音听上去却像是哭了。范情继续舀着汤,手太抖了,以至于舀了两下才成功。
“吃完饭以后,我再让大夫给你看看身体。”
虽然范情自己也会医术,但并不是专业的。到现在,他有些后悔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在医术这方面下功夫。
他的眼睛看上去红红的,跟郝宿讲话的时候,声音也是软软的样子。
对于这些,郝宿都没有太多反应。除了他主动讲出自己的名字以外,别的话就没有再说了。
郝宿就这样在范府住下来了,并且成为了范情身边亲近的人。
按理来说,郝宿是要单独住一间屋子的,可是范情却让对方跟自己住在了一起。
文弥知道以后,当即表示这于理不合。
“在我的院子,守的便是我的理,合不合也是我说了算。”范情不为所动,他看着坐在一旁也不说话的人,目光充满了柔和。
“可万一被大老爷和二老爷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若是父亲同二叔责怪,我自会去请罪。”他再也不要让郝宿离开自己了。
“这……”文弥还是担心,他总觉得自家公子对这乞丐……对郝宿有些过分好了。
“不必多言,你先退下吧。”
文弥知道自己拗不过范情,没有再多说什么,当然,他也不敢将这件事告诉范荀或者范章。
当天晚上,范情让人多抱了一床被子到房里。睡前他又给郝宿涂了一次药,比较轻的伤上午泡过药浴后已经有些愈合的趋势了,剩下一些重的则是会慢一些。
“大夫说你以前吃一顿饿一顿,落下了胃疾,今后要好好调养。从明天开始,我会让人每天给你煲一盅汤,你要乖乖地喝下去。”
“郝宿,我会照顾好你的,不管是什么病都不要紧。”
他一边给郝宿涂药,一边轻轻柔柔地跟对方说着话。速度是被有意放慢了的,刚好够郝宿反应。
“等你的外伤彻底好了以后,我就会教你念书,识字。你喜欢听故事吗?我每天晚上都给你念一篇好不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范情自顾自地说着,又往下计划道:“到时候我们先念三字经,念会了我再教你写字,其实一点都不难的。写你的名字好不好?你的名字很好听,笔划也不多,我的名字比较复杂一点。”
药已经涂完了,范情让郝宿这样自然晾干了一会儿,才替他穿上衣服,而后让人在被窝里躺好。被子里烧了两个汤婆子,人一进去就是暖烘烘的。
夜深人静,范情在黑夜里握着郝宿的手,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将郝宿两个字写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将自己的名字写了出来。
虽然是两床被子,但他们却睡在一个被窝里,多的那床则盖在了上面。
公子声音温润,将一篇故事娓娓道来。他嗓音柔和,像夜空中的一弯明月。
不知多了多久,郝宿睡着了。范情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动作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唇。
黑暗遮挡住了公子眼中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情感,他将人抱得紧紧的。
第138章 过去记忆(3)
郝宿的伤一养就是两个月,这两个月内,范情跟他同吃同住,将人精心照顾着,从不假手于人,就算下人想插手都没有机会。
文弥也已经从最开始的“于理不合”到逐渐麻木,最后还因为意外得知郝宿以前的遭遇忍不住哭了一回,自此以后,对待郝宿也比旁人好上三分。他虽然因为自小跟在范情身边,性子傲了一点,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到底心也是软的。
文弥之所以知道郝宿以前的遭遇,是因为范情在将郝宿带回家的第二天就开始清算都有谁伤害过对方。
嘲笑过郝宿的,欺凌过郝宿的,围殴过郝宿的,还有捅了郝宿一刀的,每个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就算乡间因为发过大水,闹过饥荒,那些人不知道散落到了何地,范情也还是派人将他们找到了。
那段时间范情在给郝宿喂过药后,总是会出府一趟,一个时辰后再回来。
范情平时也会出门,不过都是给别人授课——他师从范钧,学问一道就算是范荀,恐怕也不及他的悟性高,故而小小年纪就已经能担任西席。肆城的锦华学院是无数学子挤破了脑袋都想进去的,范情十八岁那年便被正式聘请,成为其中一名授课老师。
原本以他这样的年纪就能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应该有许多人不满的,但范情年少就已经成名在外,人人都知道他的能力,因此不但没有人反对,在得知范情成为锦华学院的老师后,那年报名的人也比往常更多,从中可见范情究竟有多出名。
天下士子皆将范情当成吾辈楷模,他圣洁、干净、清雅。
但就是这样的人,有一回文弥却看到他向来纤尘不染的衣袍上沾了点血,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温润的脸上还带着尚未消褪的戾意。文弥从没有见过范情这副样子,当时还被吓了一跳。
只不过在看到郝宿的时候,范情的那些负面情绪又尽数消散,不剩分毫。
也就是这件事,让文弥知道了郝宿过往的经历。他更知道了自家公子之所以每天都会出去一趟,就是在教训这些人。
除了郝宿老家的那些人以外,肆城那些伤害过郝宿的范情同样没有放过。
有一名富商的儿子,只是因为想看郝宿狼狈的模样,就逼着他学狗爬。郝宿没有反应,他反倒更以对方为乐,洗澡时候看见的郝宿身上的那道伤就是他弄出来的。
想看狗爬,范情就让那人好好当了一回狗,让他当得印象深刻,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今范府上上下下也都已经知道了郝宿的存在,外界对于范情将郝宿带回家的举动也如范章所料,皆是称赞不已。就连上朝的时候,范章和范钧都能听到同僚们衷心地夸奖。
所有人都以为范情是出于同情郝宿,才对他这么好。关于范情跟郝宿同吃同住的事情,却只有小院里的那些仆人知道,不过他们也不敢随意将这件事说出去,各个口风都紧得厉害。
两个月后,范情看着郝宿被自己养得乌黑发亮的长发,眼睛笑得弯弯的给郝宿梳了一个新发髻。对方长得本就好看,这样一收拾,更叫人移不开目光,就是整个人看上去太冷了,连一点情感都没有。
哪怕是面对范情,也没有任何区别。
范情却并不在意,他摸了摸郝宿脸侧的某个地方,之前这里有块淤痕,现在已经消失了。
看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人,范情声音轻柔:“真好看。”
他看郝宿总是哪里都好看,说着又给对方挑了一个玉簪。
范情身为范氏传人,自幼手上的东西都是最好的,金银珠宝这些外物也是数之不尽。
从前他好像一心只读圣贤书,对于外物丝毫不在意。但自从将郝宿带回来后,那没有动过的金库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他几乎将所有的好东西都堆砌到了对方身上,白天夜晚,除了要出府那一趟,范情从不会让郝宿超出自己视线之外一刻钟。
便是迟钝如文弥,也逐渐在范情的态度中看出了几分不正常。他觉得自家公子对于郝宿不仅是过于在意,甚至已经到了某种病态的程度。
仿佛是……失而复得后的疯狂。
但看着公子平时温雅尔雅,谦恭清正的模样,文弥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公子,琴行刚才将琴送过来了。”文弥站在雕花屏风外侧,低着头向里面禀告道。
“先搬去西侧的屋子,稍后我会过去。”
“是,公子。”
范情的院子很大,除了主卧以外,还另有书房、琴室、画房、并会客厅以及其它功能的房子。虽然他是范氏辈分最小的,可名气一点都不小,经常有各类儒生专门登门拜访,只为了和范情聊几句。
除了这些屋子以外,外间还专门修建了一座凉亭,凉亭一面靠池,另外两面栏杆春日的时候会爬满碧绿的藤蔓,上面还会开出一朵朵细小的白花,十分漂亮。
范情有时也会在凉亭中读书画画,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在里面弹上一曲。尽管冬日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外面还是有些凉意,范情不想让郝宿在外面待久了染上风寒。
他现在对郝宿简直是一百分的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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