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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忠臣良将国之柱石一朝摧折,圣上岂不痛哉?悲痛之余,想起当初因驸马屡次上书请求退隐而心生烦厌甚至是猜忌,岂不悔哉?
“故而寿宴之上,圣上将仲卿比作钢刀托付与太子,盖因刀乃单刃之兵,能克敌而不伤己。”
寿宴之上,江冲拔剑起舞后,圣上激动异常,当着满朝文武将江冲比作国之重器托付给太子,太子冥思苦想许久都未解其中深意,直到被韩博一言点破。
太子看韩博的眼神都与往常不同。
韩博看似说了这么多,其实重点只有那句“欲摧驸马,必折公主”。
先前江冲天真地以为只要他肯放下仇恨,悄无声息地处理掉襄王,不再追查更深层次的缘故,便不至于重蹈覆辙走上绝路,然而世事哪有那么容易。
哪怕江冲不执着于旧恨,但只要他还活在这世上一日,当年参与了谋害长公主逼死江驸马的那些人又岂能高枕无忧?
这注定是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毕竟当年害死公主驸马的真凶从来不是某一个人或一群人,而是“权势”二字!
江冲的出身决定他终其一生都必将会挣扎在权势的漩涡之中,既然如此,韩博只能借助太子的力量主动出击。
这是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这么豁得出去,前世哪怕是去劝阻江冲起兵,那也是提前给自己准备了后路的,不像今日这样不管不顾让自己置身于险境。
太子一时半刻能被他绕进去,等回头转过弯来,他可就危险了。
韩博又道:“再说今日,早在十五年前,齐国公指使门人暗杀朝廷命官时,圣上便有将其铲除之意,但因为某些缘故,圣上不得不隐忍至今。”
“某些缘故”特指崔太后,这一点太子心知肚明。
“十余年间,齐国公府迁居祈州,不争权,不逐利,表面安安分分,岂料私底下却做着此类草菅人命丧尽天良的勾当,残害的都是大梁子民,圣上岂能容忍?”韩博语速渐渐慢下来,语重心长道:“圣上固然可以徐徐图之,或等到太后百年之后再行铲除齐国公府,或留与太子料理。只是那样一来,既容易走漏风声打草惊蛇,使齐国公有销毁证据找替罪羊的机会,又失了立竿见影震慑群臣的作用。如此朝廷蠹虫竟是太后母家,圣上除之固然不孝,待到他日太子即位除之,难道便不用担此骂名?圣上与殿下父子,总有一人要在史官笔下留下‘刻薄寡恩’之类的评价,圣上将此事一肩扛下,无非是在保护太子。”
话音落下,太子已是两眼通红为之动容,哽咽道:“即便如此,孤也不能作壁上观,对圣上的一番苦心视而不见。”
韩博缓缓道:“若殿下贸然支持圣上,才是辜负了圣上的一番苦心。”
就好比江冲那日嘱咐韩博,在江冲与符宁宗族的争端中,不要与他同一阵营,是一样的道理。
韩博需要符宁宗族的认可才能进江家族谱,而太子,也需要群臣的支持才能成为真正的一国之君。
“表哥,你说舅公真的和无忧洞有来往吗?”豫王方才被太子和江冲之间的对话吓到了,沉默了许久方才小心翼翼开口。
江冲抱臂倚着阑干,正对着前厅的方向,闻言冷冷道:“你以为呢?以后别叫舅公了,怪恶心的。”
“啊,那叫什么?”豫王问。
江冲知道豫王是被皇后保护得太好,长在宫中,竟没见过人心险恶,便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民间有一种杂耍班子,他们养的狗会数数,你见过没有?”
豫王点头,“不仅会数数,我还见过一只会写字会做加减的大黑狗。”
“两三岁的小孩,割掉舌头,杀一只同样大小的狗,剥下整张狗皮趁热给小孩穿身上,针线缝合密实,用不了几日,狗皮就会和小孩皮肤长在一起再也揭不下来。之后再以鞭打的方式令其学习犬类习性,如此训个一年半载,便能卖给某些有着特殊癖好的权贵,又或是杂耍班子。”江冲也是在度成县那天夜里单独审讯人贩子时从他们口中得知的。
也不止于此,还有强迫人与牲畜交^媾产下异胎供人玩乐的,或砍下人身体的某些部位更换成动物的身体部位的。
豫王脸色煞白,他想起当年见过大黑狗之后回宫说给太后娘娘逗乐,后来长庆宫的一个管事太监私底下告诉他,说若是小殿下喜欢,便有法子弄来一只会写字会算数的狗儿,但是因为他从小养什么死什么,仙人掌在他手下都活不过一个月,便拒绝了。
倘若当时点了头,那岂不是……
江冲心中对圣上该如何为此事收尾很是忧虑,一抬头,见太子与韩博一前一后地出来,尤其太子眼眶发红,眼白上明显泛着红血丝。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太子丢下这么一句,又对韩博点点头,再度踏上回京之路。
江冲沉默片刻,问韩博:“回吗?”
韩博想了想,“回。”
“表哥,我和你们一起回去。”豫王连忙跟着挤进马车,年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坚定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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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驸马死因有三:
1.公主死了他不想活
2.朝中有人想要他的命,上榆之战动了手脚
3.公主死后,驸马多次请圣上收回兵权并将儿女托付给圣上,但是从圣上角度来讲就是:你死了老婆寡人死了妹子,寡人体谅你伤心难过,但你也不至于给寡人撂挑子添堵啊。圣上一时恼怒驸马重私情而轻国事,结果就被人上榆之战趁虚而入动手脚。(大舅后悔大半辈子)
至于公主的死,也是多方原因好几股势力协作,三舅只是提供方便。至于放火之人,文中有多处暗示,能猜出来。
另:韩博可不是什么好人,别被骗了。
这里还有一个关于太子的暗线伏笔。
第110章
回京之后,江冲方才得知那日其实是太子接连熬了三个通宵批阅奏折才得以赶在赈灾队伍出发前匆匆忙忙地质问几句前因后果。
数日后,沉寂了四年之久的周王,再度出现在朝堂之上。
关于周王的起复,朝中广为流传的说法是贵妃的枕头风威力不减当年,然而实际上,周王起复后的第一件差事就注定会出力不讨好。
这事还得从豫王说起。
豫王身为继后所出的幼子,身后有仅次于八大家的勋爵赵国公府,圣上提防外戚,便对这个小儿子多有宽纵,皇后有自知之明,也不指望儿子争权夺利,严加管束也只是防着豫王走了歪路,于是豫王长到弱冠之年,还依旧保持着一副难能可贵的孩子心性。
可那天在温泉山庄,江冲的一席话,打破了豫王的天真无邪,将世间阴暗的一角明明白白地摆在豫王眼前。
豫王当时没说什么,回宫之后便去请旨主审齐国公府的案子。
圣上既欣慰这个只知胡闹的小儿子长大成人了,又恼怒他不知轻重便来瞎掺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之下,随意找了个借口,将豫王禁足宫中读书。
次日,圣上召见了周王,随后宫中便传出旨意,由周王负责主审齐国公府的案子。
而周王本人,或许并不知其中深意,又或许,就算他知道圣上是在利用他,也不得不尽力而为。
毕竟周王坐了四年冷板凳,旁的没学会,唯独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句话记在了心底,朝臣们再怎么支持,没有圣上点头,也是白费劲。
无忧洞的案子虽未审结,但齐国公府众人的去处却已尘埃落定,除了个别有实证和无忧洞往来密切的判了斩立决以外,其余人不论男女老幼一概流放琉球。
查抄齐国公府是萧启正亲自去的,除却底下人分去的好处,单放在明面上的财物便不下五百万两,遑论还有遍及七个州的田地庄园。
萧启正回京后,写的奏折足足有三十页,其中有着真凭实据的罪名便多达二十二条,条条足以要了齐国公的老命。
众臣本来对圣上此举颇有微词,认为齐国公是圣上亲娘舅,若不网开一面,便是有违圣上多年来所提倡的仁孝。
圣上却是铁了心要大义灭亲,非但将齐国公府全数治罪,就连远在陇西的崔氏望族也未能幸免,崔氏一族被牵连的臣子多达五十六人。
太后因此与圣上决裂,闹着要去白云山出家,圣上劝慰未果,只好依从,并派了江冲与安王一起送太后去白云山。
路途遥远,又下着雪,这一去便是月余。
一个多月后,年关将近,江冲风尘仆仆地回到圣都,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便是由他亲自送进会试考场的十一人中,七人金榜题名,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妹夫惠廷的名次还挺不错。
江冲入宫复命后先是回了一趟韩宅,得知韩博的二叔韩仁义携韩家二房入京探亲,韩博这几日都在黛园帮着韩母招待来客,心想着自己回来得突然,也不好即刻去拜见,还是回头正经递了帖子再上门,便在家留了话,自己先回侯府去看看,半道上遇见前来韩宅面见侯爷的莫离,主仆二人遥遥对视,相顾无言。
莫离只疑惑了一瞬间,便急忙下车行礼。
江冲早先从信中得知莫离腿疾发作行动不便,连忙制止他:“你坐着别动,我上车说话。”
“侯爷,此行可还顺利?”待江冲上车,莫离方才开口问道。
“还行。”江冲看了眼他的腿,微微皱眉,“你找大夫看了没有?严不严重?”
莫离忙道:“请过大夫了,属下这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不要紧的。侯爷,三天前太子殿下曾派人送来一封信,属下想着侯爷不日回京,便并未派人将信送过去。”
江冲接了信,揣在怀里也不着急打开看,反而对莫离道:“你平日操劳,身体还是要好好保养,别仗着年纪不大就胡乱糟践。虽说侯府能养你一辈子,但将来你老了,杂七杂八的病痛还是你自己受着。”
他这话虽有故意装作老成之嫌,但的的确确是出自肺腑之言,想他前世,年轻时候仗着底子好,上了战场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过了三十岁后,明显就感觉到体力有所下降,后来流放期间的各种病痛,一半是牢狱之中元气大伤,另一半又何尝不是当年不知爱惜自身所导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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