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的,瞎说什么呢!”刘余宽慰他,“没事儿还不好?你肯定是前阵子拍戏压力太大了,出现幻觉了。” “不对,绝对不是幻觉。”白璞摇摇头,脑子里像打翻了一盆浆糊。他用双手搓了一把脸,猛地抬起头,“你跟我回去,我家里的电脑肯定有浏览记录。最好再多找几个人,懂电脑的。”多找几个人也是为了壮胆,他害怕回到家会看见电脑自己开着,一张阴恻恻的人脸在屏幕上看着他。 “行,不过得等会儿。”刘余看看表,“我跟费总正谈着事儿,你在这儿等我,半个小时左右。” 白璞此时每一秒钟都在忍受着凌迟,一听还要他等半小时,那简直跟要让他死这儿似的。加上刘余表情和语气中隐约流露出的一丝不信任,像一根大号钢针戳进了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他想都没想就跳了起来,指着刘余的鼻子:“你……” “把手给我放下,老老实实坐这儿等着。”刘余指着他,声音不大,不让里间的人听见,“今儿晚上你要是再跟我这儿嚷嚷一句,你怎么红的,我让你怎么黑。我TM图什么,整天给你擦屁股,还得给你当孙子?” “可以啊,还没跟他签卖身契呢吧,这语气都不一样了。”白璞放下了手,但没有降低音调,“这一口一个费总的,叫得挺热乎啊,哎,我怎么记着你以前管他叫‘姓费的傻×玩意儿’啊,是不是我记错了?” 其实刘余私下里只是管费长槐叫“姓费的”,不过白璞今天就是要来拆台,当然怎么难听怎么说。 “白璞!”刘余霍然站起,“你给我注意分寸!看看你自己,像个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白璞也摇摇晃晃站起来,摊开双臂,“糊了的样子呗!你嫌不好看是吧?不能让你赚钱了是吧?这些年你在我身上赚了多少钱,啊,你数过吗?你的钱哪一分不是我辛辛苦苦拍戏赚出来的,没有我你算个屁!” 他像个醉汉似的嘭嘭嘭拍着胸脯,“现在我不红了,你就急着把我转手转出去,是吧?你以为自己很牛×是吧,其实你就是个老鸨子你知道吗?” 他一点儿也不介意这话把他自己也骂进去了,他就是要骂,骂得越下贱越解气。今天晚上所有的惊惧和委屈,以及这些年来所有的焦虑、嫉妒、失望、压抑、愤怒,所有这些痛苦,他全都要在这儿发泄出来。 “你刚才说什么,我怎么红的就让我怎么黑,是吧?我摊上什么事儿都我自找,我活该,是吧?”他咯咯咯地笑起来,“行啊,你来黑我,来啊!我今儿要是没黑,你就是王八养出来的……”后面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 从白璞说出“老鸨子”那句话之后,刘余就站到了靠近门口的地方,掏出手机打电话。白璞的耳膜嗡嗡作响,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不过从他的表情里,白璞看得出,他认为白璞已经精神失常了。 费长槐也和几个人一起从里面的套间走了出来。到了这会儿,白璞忽然有点怕了,他怕费长槐会叫一群保安冲上来打他。刚才他在楼下扇门童耳光的时候,那些保安看他的眼神都不善。 白璞跌跌撞撞跑出门去。他觉得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没有一个人是可信的。只有他的车还是一个临时的避难所,不会背叛他也不会攻击他。他要回到车里去,逃得远远的。 他的车还停在原地。他一头钻进去,紧紧锁住门窗。他的手机还躺在副驾驶座上,他茫然地把它拿起来,开机。手机现在有信号了,但他不知道要打给谁。他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明明一直都那么努力,他拼了命想要活在这个傻×浓度过高的世界上,可是这个傻×世界还是不放过他。 手机里叮咚进来一条短信,发信人是焦欣,时间是二十多分钟前。内容是这样一句话: 【白哥,对不起啊,我实在没办法了,咱俩的电话录音我也要发到网上去】 如果白璞的脑袋稍微冷静一点,就会意识到这条短信有问题。焦欣不会叫他“白哥”,因为焦欣比他大,白璞喊她焦姐。 但此时的白璞注意力全在“电话录音”和“也”这几个字上,根本无暇顾及那个称呼。这个臭娘们,之前那个帖子果然是她在捣鬼!电话录音,她居然还敢录音,这个下贱的biao子! 房间里,刘余给一个当心理医生的朋友打完电话,一转头发现白璞不见了。他怕白璞在这种状态下跑到大街上会出事,赶忙呼叫一楼的保安把白璞拦住,自己也紧追着跑了下去。 车里的白璞就看见几个保安从会所里冲出来,拍着车窗对他喊着什么。那砰砰的拍击声像直接击打在了他的心脏上,让他喘不过气。借着会所门前的灯光,他看见刘余和费长槐也出来了。刘余气急败坏地指着他的车,嘴巴像快死的鱼一样一开一合,随后有更多的保安朝他的车跑了过来。 白璞立刻倒车。方向盘打歪了,车身一斜,车尾撞上了什么,发出一声巨响。他毫不理会,狠狠一把打回方向盘,朝着大路开去。耳边持续响着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他的头更疼了。 “哎哟喂!”刘余眼睁睁看着他的车子拖着一排铁马就冲出去了,急得跳脚,“拦住他,拦住他!这个人疯了!” 白璞从后视镜看到刘余狰狞的面目飞速远去,心里涌起一阵快感。他的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焦欣的短信晃着他的眼。biao子,你搞我是吧?你们联起手来搞我是吧? 他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点开微博。他有一个秘密网盘,里面保存了大量他与刘余和焦欣的电话录音,不过是经过他删减的。光听这些录音,每次抹黑事件都是由焦欣和刘余主导和策划的,白璞最多只能算个从犯,甚至像是被胁迫的。 白璞准备这些录音文件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遭到背叛。他早就盘算好了,要是哪一天刘余或者焦欣胆敢做出什么对不起的事,他就拿这些文件来威胁他们。要是威胁不成,他就把这些文件公开到网上,大家谁也别得好,要死一起死。 他的微博草稿箱里一直存有一条草稿,是网盘的地址和密码。他很快找到这条草稿,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发布”。 白璞对着屏幕笑。你们一个一个都TM想搞死老子是吧,好啊,好啊!搞死我,你们也别想好。都去死吧,都TM去死吧!! 他没注意到,因为他没把稳方向盘,车子的行驶路线开始偏移了。旁边反向车道上的车主惊恐地看见,一辆疯子似的车拖着一排铁马,一头撞过马路中间的隔离带,向自己的车撞来。 有一句话这样说:一件事会导致什么后果,三成取决于事件本身,七成取决于当事者的反应。 白璞一直有个理念:有些人的脑回路是一个“死亡循环”。只要不断给他们施加特定的刺激,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作死,同时爆发出巨大的毁灭能量。 利用这个理念,他操纵着网络上的喷子,像操纵着一群蝗虫,指哪儿打哪儿。 只是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人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一个月前,白璞还在《白雪歌》剧组拍戏时,一个租客住进了他家楼上的那套空房子。 没有人知道,这个租客提供给房东的身份信息是假的。房东拿到租金就走了,连登记都懒得登。 白璞暗地里到底抹黑过多少人,连他自己都没法统计出一个确切的数字。他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早就被扒了出来。 想整他的人多得很,只是刘余的公关能力强,一般程度的丑闻就算爆出来也会被压下去。所以这些人一直盯着白璞,等待着机会,也策划着一场大动作。让他自己毁掉自己,比别人毁掉他所带来的打击更大。 白璞待在《白雪歌》剧组的日子里,那些想整他的人联合起来出钱雇了一个操作团队。他楼上的租客就是团队中的一员。白璞回到家之后,对方没费太大劲就黑进了他家的路由器,用端口镜像监测他的上网数据。 当对方发现,他经常上××网站收集艺人的黑料之后,一个针对他心理漏洞的计划就诞生了。 对方首先制作了一些假的网页,包括××网站的首页和那两个红色标题的热帖。这些网页看上去跟真正的××网站页面一模一样,难辨真伪。 然后,对方更改了域名解析设置。这样一来,当白璞输入××网站的网址时,浏览器打开的其实是对方制作的假页面。 与此同时,团队中的另一个人假装成“私生黑”,给白璞打了两通电话,并发送了【看××网站】的短信。使用的手机号码是不记名的黑卡,发完短信就关机,追踪不到机主。 当白璞收到短信、并依言点开了网页之后,对方就打开信号屏蔽器,暂时屏蔽掉了白璞家附近的手机信号,使得白璞在短时间内无法与刘余取得联系。 接下来的一切,就是一场心理战了。 假如白璞习惯理智思考,也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那么这个计划中的破绽就跟东非大裂谷一样显眼。比方说,看到帖子之后,白璞可能很快就会从最初的震惊和混乱当中冷静下来,想办法报警,或是考虑其它安全而有效的应对方法。即使他的混乱持续得更久一点,只要他能够在联系到刘余之后恢复理智思考的能力,后面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 然而现实是,他心里有鬼,而且容易冲动。 人的大脑不擅长同时处理两件事,面对两件事的时候,思维就会受到干扰,容易顾此失彼,就好像两只手都拿着东西时反应速度会变慢一样。假网页上的两个帖子,正是为了让白璞陷入顾此失彼的心理困境。而且这两个帖子的内容都是白璞内心深处最为恐惧的东西,必然能够最大限度地激发他的焦虑。 焦虑之下,白璞没有精力去辨别这两个帖子的真伪,立刻全盘接受了。事实上,所谓“白璞买水军的石锤”是伪造的。在这件事上,焦欣确实做得挺用心,每一次抹黑事件过后,都会及时处理掉大部分相关证据——但只是大部分,并不是全部。 焦欣的手机打不通是因为被偷了。有人跟了她很久,最后趁着她在商场购物,扒走了她的手机。焦欣只顾着一件一件试衣服,完全没发现包里的手机没了。 她的手机里存有白璞指示她联系网络水军的短信,更有趣的是,她也跟白璞一样,把他们每次策划抹黑事件的对话都录了音,以证明这些事都是白璞指使她去做的。白璞的为人她太清楚了,不防着点儿,说不定哪一天就成了背锅侠。 联系不到焦欣和刘余,独自承受压力的白璞果然逐渐进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他很擅长利用喷子心理弱点激发他们的暴力倾向,并为此自鸣得意。可是他看不到,他自己身上也同样具有这样的弱点,同样有可能被别人利用。这样的情绪反应是一个恶性循环,注定会让局面越来越糟,走向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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