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先帝正式登基后,为了压制凤阳,也为了坐稳江山,就开始扶持世家,还娶了袁氏为继后,以示他对世家的诚意。 二十年,他们世家花了足足二十年才在新朝又站稳了脚跟,重现往日的尊荣。 他们绝对不会让过去这二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楚祐垂眸思索着,回味着萧首辅告诉他的这段往事,脸上闪着阴晴不定的神色。 直到此刻,他方才体会到父皇这些年的不易。 先帝也想改立他为太子,朝堂上支持与反对为五五之数,曾经他觉得是先帝不如太祖强势,如今才知道原来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凤阳反对。 毕竟,二十年前亲眼见证皇陵事件的那些旧人还活着不少呢…… 思绪间,萧首辅幽冷的声音钻入他耳中:“凤阳大长公主殿下寿元快到了。” 楚祐再次朝萧首辅的方向看去,差点没失态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凤阳是皇帝最大的助力,皇帝是由她扶持上位,皇帝登基后,也是由她是辅佐皇帝一步步巩固皇位。 一旦凤阳死了,皇帝就失了一大助力。 这会是楚祐最好的机会。 萧首辅目光沉沉地看着楚祐,以一种极为平静的声音说道:“王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可要考虑清楚。” “皇上是嫡子,由他继位,本就名正言顺,等他彻底坐稳了江山,王爷觉得你还有什么机会?” “王爷,你和皇上早已势不两立,将来皇上会放过你吗?” 萧首辅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眉心又皱得更紧了。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道:“王爷,你不是与顾家三姑娘情深义重吗?难道你要她也跟着你一起去受苦吗?” 这两句话萧首辅说得无比艰难,心里实在不明白康王为何对一个女人如此执着,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尝试一切可行的方法来说动康王了。 “……”楚祐就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心头疼痛难当。 萧首辅也不再劝了,对着楚祐揖了揖手后,转身走了。 楚祐怔怔地望着萧首辅离开的背影,仿佛一尊石雕似的一动不动。 守在檐下的内侍见萧首辅走了,又迈入厅中,担忧地看着失魂落魄的楚祐,低低地唤了一声:“王爷?” 楚祐仿若未闻,依然一动不动。 他的心脏很痛很痛,可他清楚地知道,他必须要在皇位与顾云嫆之间做出选择了。 他舍不得皇位。 从他四五岁知事起,先帝就把他抱在膝头,慈爱地告诉他:“祐哥儿,朕的一切都会由你来继承。”
这么多年来,他的信念坚定如磐石,从不怀疑这一点。 他要选择皇位的话,那么就必须放弃他的嫆儿,他就必须和嫆儿永远分开…… 这个念头才刚浮现心头,他就觉得浑身空落落的,心里难受得紧。 怦怦! 楚祐的心脏加快,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不由露出痛楚之色,抬手抓住左胸口的衣襟。 怦怦怦! 他的心跳愈来愈快,心脏也更痛了,似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掌将他的心脏捏在了掌心…… 他的额角暴起根根青筋,面容近乎狰狞,滴滴冷汗溢出额头。 “王爷,您怎么了?”内侍担忧地看着楚祐问道,慌得手足无措,“奴才这就去传唤太医……”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楚祐已经痛苦地捂着胸口从椅子上倒了下去…… “王爷!” 内侍尖锐的喊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康王楚祐忽然间病了。 一连几日,康王府不仅请了好几个太医上门,还来来去去地请了京中好几个大夫。 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顾燕飞也听说了,并不在意。 顾燕飞这些天清闲得很,就整日的宅在顾府里,不仅抄了《地藏经》,还亲手做了一些纸钱、折了一些纸元宝。 再过几天,就要到父亲顾策的死祭了。 人死后,若无意外,就会入轮回,他们的父亲应该也已经入轮回了,开始了新的人生。 为了给他的下一世积攒功德,顾燕飞特意在纸钱、纸元宝上写了符咒,又提前让人去了无量观约了个日子,打算为顾策做一场法事。 快九年了,父亲顾策身死马上就要满九年了。 当年,顾策身背“投敌叛国”的罪名,朝堂上众臣弹劾,不知内情的百姓痛骂,成了众矢之的,虽然先帝念及顾云嫆救了康王没有夺爵,但还是罚了侯府世袭的永业田,侯府也被京城各府所摒弃。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顾燕飞也跟别人一样认为父亲投敌叛国了,因为有这么个父亲而感到耻辱。 但是后来,大哥顾渊受伤后,没了差事,整日待在府里的时候,与她说了不少关于父亲在世时的事,与她说了不少父亲自小对他的教导。 在大哥的口中,他们的父亲顾策是一个顶天立地之人,光风霁月,岳峙渊渟。 大哥从来不相信父亲会投敌。 那个时候,顾燕飞原本的想法也动摇了,她相信大哥,所以也愿意去相信大哥口中那个光风霁月的父亲。 只是后来,大哥死了,她的天也塌了。 对于当时的她来说,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重要了…… 一阵风忽地自窗外吹来,把顾燕飞刚刚写好符咒的那张纸钱吹了起来。 “小心!” 刚刚进屋的顾云真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一把捏住了那片差点被风吹走的纸钱。 顾云真小心翼翼地将纸钱放进匣子里,她不会写符咒,就只能帮着顾燕飞折纸元宝。 “二妹妹,明天我陪你们一起去吧。”顾云真道。 顾燕飞轻轻地“嗯”了一声,继续折着纸元宝。 顾云真慢慢地折着金箔纸,每一个步骤都那么仔细,那么慎重,仿佛这是一件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远处偶尔有猫叫声响起。 少顷,顾云真柔和的声音徐徐响起,打破了屋里的沉寂:“大伯父是个很温柔的人,对我们这些小辈都很亲和。” “我两岁时,大伯父回京城述职,还带着我和大哥一起去京城各处玩。” “七夕那日,他还亲自给我和大哥扎了灯笼,又带着我们一起去七夕灯会……” 虽然当时顾云真才两岁,可这一幕永远地铭刻在了她心中。 她渐渐地长大了,心里一直羡慕大哥能有像大伯父这样的父亲,她的父亲不会像大伯父那样抱着自己的孩儿,她的父亲也不会像大伯父一样时常带孩子出去玩,她的父亲更不会像大伯父亲自给孩子启蒙…… 可是…… 顾云真停下了折纸的动作,转头去看顾燕飞那清丽的侧颜,少女白皙的肌肤在温暖的光线下仿佛脆弱的花瓣,风一吹就会随风而去。 可是,她的二妹妹既没见过大伯父,也从来没和大伯父相处过。 顾云真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酸酸的,涩涩的。 哪怕惩罚了素娘,二妹妹心底的遗憾也永远永远不可能弥补了。
第292章 等折完最后一个金元宝,顾云真的十指上沾了不少金箔,卷碧赶紧端来了一盆温水,弄湿了巾帕,给两位姑娘擦手。 顾云真一边擦手,一半说起了她来找顾燕飞的目的:“二妹妹,我最近在对账,感觉府里粮米的消耗有些不太对。” “不止是粮米,还有羊奶也是。” “府里没有孩童,羊奶大部分就是用来做做点心,也就我、你和晴光偶尔会喝一点。” 羊奶有股膻味,三太太严氏不喜,顾燕飞与顾云真平日里用得也不多,至于顾渊成天不着家的人就更不会喝了。 “从前的量是一天一桶,最近这十来天,厨房说夜里做宵夜时不够用,又加了一桶。我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对,我们哪里喝得了那么多。” “管着厨房采买的媳妇子是梧桐的大嫂,应是可靠的,羊奶也不值几个钱,应不至于贪了。” 顾燕飞本想说这件事简单,算一卦不就知道了,可见顾云真分析时井井有条,眼底又隐隐露出跃跃欲试的情绪,就默默地收了打算去拿罗盘的手。 于是,顾燕飞的话锋硬生生一转:“那就劳烦大姐好好查查。” 嗯,这样也不错!顾燕飞心里想着,脸上做出一副“一切都托付给大姐”的样子,满脸满眼的依赖。 “嗯!”顾云真欣然应了,双眼更明亮了。 整个人都变得更加活泼和朝气起来。 说完了正事,顾云真看了看左右,问道:“晴光呢?” 顾燕飞默默地指了个方向,顾云真就高抬了下巴,仰首望了过去,只见书架的顶部赫然躺着一个鸡毛掸子……啊,不对,是猫毛掸子。 “晴光……” “晴光,晴光……” 一天在找猫中结束,新的一天又在找猫中开始。 顾云真次日一大早来接顾燕飞时,就见院子里鸡飞狗跳,卷碧和几个丫鬟一大早就在找猫。 直到顾燕飞与顾云真离开玉衡苑,丫鬟们都没找到猫。 今天的这场法事是早就算好了吉时的,预计在今早辰时开始,因此众人一刻也不敢耽误,车马于卯初就启程离开了顾府。 天色还未全亮,路上的行人也不多。 顾家的车马一路通行都通畅无比,提前一刻钟抵达了位于无量山的无量观。 无量山本不叫无量山,是因为五十年前,天罡真人在这里建了无量观,无量观的盛名传遍了整个大景,久而久之,这山就被人称作无量山了。 此时旭日升起,阳光明媚,一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青翠欲滴的树林以及开得如火如荼的杜鹃花,山野的空气清新怡人,令人精神一振。 春风吹拂间,无数鸟雀在摇曳的枝叶间,或鸣叫或飞舞或嬉戏,一副春光明媚的景象。 顾家三兄妹把车马留在山脚下,沿着山间蜿蜒的山间小路,缓缓地往山腰上的道观走去。 “我听娘说,无量观的位置也是有讲究的,是当年天罡真人算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算出来的一块风水福地。” “道观里的那些道长个个都长寿,且鹤发童颜,很多人都说,肯定是吸取了天地的灵气。” “我是不会看风水,就是觉得这里景致特别好,看着特别舒心。” “……” 一路走,一路说,顾云真零零碎碎地与顾燕飞说了一些关于无量观的事。 远远地,就看到一个六七岁相貌清秀的青衣小道童等在了道观的大门口。 “三位善信可是顾府的?”小道童笑眯眯地朝三兄妹迎了上来,行了一个道家的拱手礼。 他皮肤白皙,道士髻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瞧着干净整洁,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 “正是。”顾渊也回了个拱手礼,客气地回道,“劳小道长久候了。” “哪里哪里。”小道童露出亲和的笑容,说话行事有几分小大人的感觉,“三位善信这边走,今天的法事在三清殿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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