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阁内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翘首引颈地往假山方向望去,全都心口怦怦乱跳,心神不宁。 这一次,锦衣卫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倪总旗就又步履匆匆地回来了,郑重地禀道:“指挥使,假山那边发现了一间密室。” “而且,从里面传来了哭声。” 说着,倪总旗眼神复杂地朝顾渊望了一眼。 周围再次静了一静。 旁边的顾潇唇角扬得更高了,腰板挺得笔直,挑衅地看着顾渊。 何烈起了身,掸了掸袍子,对顾渊道:“那……过去看看?” “请。”顾渊从善如流地起了身,面上无惊无怒。 其他公子们也纷纷起了身,面色都有些凝重。 他们了解顾渊,看他的样子,显然是真的不知道府里还有密室。 光是这一点,就让人觉得不安。 谁也都不是傻子,这分明就是顾潇设的一个局! 一群人就簇拥着顾渊与何烈出了水阁,绕过池塘,往假山方向走去。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犹如秋风扫落叶的肃杀气氛。 “指挥使,顾千户,这边走。”倪总旗把众人领到了假山洞里,直来到一道黑洞洞的小门前,“这间密室的门藏得很隐蔽,属下等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发现的。” 这道门还没七尺高,里面黑黢黢的一片,不知道延伸到何处…… “哇——哇——” 密室的深处,断断续续地传来了哭声,时强时弱,声嘶力竭,声音经过狭窄的密室通道略有些变调,听着有些瘆人。 这密室中显然是藏着什么。 何烈的眼神渐渐地沉了下来。 “属下找到油灯了!”又有一个菱形脸锦衣卫疾步匆匆地提着两个油灯过来了。 何烈吩咐道:“下去看看。” 这么点小事自然也不需要何烈亲自出马,倪总旗带着三四个锦衣卫提着油灯沿着阶梯下去。 其他人都站在外头等着。 樊北然、路似、岳浚等人簇拥在顾渊的四周,无声地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他们的目光全往顾潇那边瞥,眼神冰冷如利剑。 夹着花香的风迎面而来,此刻却让人感觉呼吸不畅,有些窒然。 顾渊定定地注视着正前方这间隐约闪着灯光的密室,背手而立。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呢。 自家里上月分家以来,外人肯定没有机会藏在府里,也就是说,这人在分家前就已经藏在了这里。 是庾家人? 十有八九。 那么,窝藏他们的是二叔,还是太夫人呢? 还有,那个人又为何要藏匿庾家人呢? 庾家案已经尘埃落定,成了定局,绝不可能有逆转,以二叔和老太太的为人,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险才对。 除非…… 顾渊念头飞转,眸色渐深,面容冷峻平静,让人看不出喜怒。 “阿渊,你家这间密室委实糙了点。”樊北然动作潇洒地打开了手里的折扇,漫不经心地说道,“听我祖父说,这京城中密室建得最好的要属宁王府。” “那宁王府是前朝大贪官李越修建的,李越为了藏他那些财报,将密室修建得极其隐蔽,机关更是复杂。李越被前朝皇帝下旨抄家时,据说禁军足足抄了十天,才找出了七间密室。” “我也听说过。”路似接口道,“说这宁王府的密室不仅藏得隐秘,而且密封性极好,躲在里面,就是喊破了嗓子,外面的人也听不到。” “当时其中一间密室还发现了两具窃贼的尸体,负责查抄的禁军统领猜测是窃贼不小心把自己关在里面,结果叫天不灵,叫地步应!”费六公子唏嘘道。 岳浚拍了拍顾渊的肩,一本正经地提议道:“阿渊,你改日最好把这府里全都查一遍,万一还有什么密室,藏着什么不知名的尸体,多晦气!” 几人插科打诨,看似在闲聊,其实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顾渊,他们都站在他这边,也同时提醒锦衣卫躲藏在密室里的人也可能是自己偷溜进去的。 “啪!” 密室中忽然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响,以及倪总旗的呵斥声:“拿下!” 这两个字令外面的众人全都变了脸。
第319章 路似等人皆是心一沉:密室里要真是庾家余孽,那么锦衣卫定会封府,却不能阻止他们几个人离开,至少他们还可以去搬救兵。 众人神经紧绷,小花园中安静得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成了!顾潇心中窃喜,面上却皱起了眉头,大义凛然地斥道:“大哥,你怎么能收留庾家人呢,你这是给家里惹祸啊!” “哎,你不会是被捏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吧?” 说着,顾潇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眸中闪着阴戾的光芒。 一旦顾渊入罪,自然会被罢黜官职,那么族里就必须重新考虑分家的事,毕竟总不能把长房的产业都给了顾燕飞一个姑娘家吧。 族里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 只要重新分家,他父亲作为嫡子,就可以分到大部分的家业以及这处府邸,他们一家人就可以搬回这里了。 他们现在住的宅子又小又旧,连跑马场都没有,花园还没这个小花园的一半大,他甚至要和庶弟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这才短短不到一个月,顾潇就体会到了何为度日如年的滋味。 他实在太想念这里了,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从前最多也就是出去游玩四五天,还从没像这一次这样“离家”那么久! 过了今天,这处府邸就回到他们二房的手里。 只是想想,顾潇就觉得热血沸腾,心跳怦怦加快。 何烈粗糙的指腹在刀鞘上摩挲了几下,似在衡量思忖着什么,不冷不热地对顾渊道:“顾千户,你暂时恐怕不能离开这里……还有你的家人也是。” “放心,我的人不会对顾二姑娘失礼的。” 说话间,何烈的眼眸中已经闪现冰冷的锋芒,这番话是客套,也是在警告,警告顾渊如果他有什么不该有的举动,他们锦衣卫也不会手下留情。 周围的数名锦衣卫示威地将手里的长刀拔出了一寸,那寒光闪闪的绣春刀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冷芒。 顾渊淡淡道:“何指挥使这是把我当成人犯了?” “何烈,你吓唬谁呢!”路似没好气地说道,护卫性地站在顾渊身边。 樊北然等人也是目光灼灼,昂首而立,与锦衣卫形成对峙的局面。 两方人马目光相交之处隐隐有火花闪现,空气中似有一道看不到的弓弦被骤然拉紧。 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从密室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只见倪总旗提着油灯三步并作两步地上来了,开口的第一句就是:“指挥使,下面没人……” “怎么可能?”顾潇脱口打断了对方的话。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就见后方另一个锦衣卫拎着一只黑猫也从那间阴暗的密室中出来了,那只猫在半空中挥舞着四肢,张牙舞爪。 倪总旗面无表情地斜睨了顾潇一眼,才接着道:“下面只有一只猫。” 他说话的同时,就见那只被拎住了后脖颈的黑猫龇牙咧嘴地“哈”个不停,试图威吓周围的这些人类。 所有人都看着这只猫,表情有些奇怪。 愤怒的黑猫又抓又挠又吼,好不容易终于挣脱了人类的魔爪,“哇呜”地叫了一声,飞似的跑了,眨眼间隐没在花木丛中。 显而易见,刚刚密室中摔东西的声响是这只猫制造出来的动静,倪总旗说拿下的也是这只猫?! 假山周围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噗嗤!”樊北然第一个笑了出来,凉凉道,“真是好凶的小猫咪啊!” “确实凶!瞧把人吓的。”费六公子叹道。 两个人一唱一和,还故意斜眼看了看那些拔刀的锦衣卫。 顾潇双眼瞪得老大,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怎么可能呢?! 他直觉地去看顾渊,却见顾渊挑了挑剑眉,露出些许惊讶之色。 “呵。”顾渊低低地嗤笑了一声,与顾潇对视着,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一瞬间的慌乱与无措。 他还以为顾潇他们早已布置好了一切,看来也不尽然啊。 这个发展实在是出人意料,连何烈那张喜怒不形色的脸上也难掩愕然,眯了眯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顾潇激动地喃喃道,心头像是有一团火在灼烧着,“我明明听到哭声的,还有很多下人也都听到了婴儿的夜啼声。” “何指挥使,得再找找,庾家人肯定躲起来了。” “说不定……说不定密室里面还有密室呢!” 顾潇越说越是这么回事,越说也是急切,生怕何烈不信。 他从一个锦衣卫手里夺过一盏油灯,躬身钻进了密室的门,飞快地踩着石阶下去了。 何烈也没拦顾潇,又恢复成之前面无表情的样子,不露声色地问顾渊道:“顾千户要不要下去看看?” 顾渊还从未听祖父和父亲说起过这间密室,颔首应了:“好。” 何烈抬手做了个手势,那些拔刀的锦衣卫讪讪地把刀收回了刀鞘中。 空气中的杀气彻底隐去,连那习习春风都变得和煦起来。 顾渊与何烈一前一后地钻进了这道狭窄的门,他们都身量高大,下石阶时一直弓着背。 走了二十几阶阶梯后,他们才脚踏实地地落足于一片石板地面。 这间密室不过面阔两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密室特有阴冷的霉味,让人闻着就不太舒服。 这里只点着两盏油灯,灯火摇曳,光线昏黄。 四面墙壁上摆放着一些橱柜、书架、樟木箱子,全都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一览无遗。 这里确实没躲什么人。 顾渊徐徐地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了挂在墙上的一把麒麟纹铜鞘长刀上。 父亲擅使剑,而祖父擅使刀。 顾渊记得父亲说过,祖父有把名叫“麒麟”的宝刀。 所以,这间密室曾经属于祖父。 顾渊的脑海中不由浮现一个音容模糊的中年人,祖父顾宣死的时候才四十出头,却已经头发半白。 那时候,他还很小,对祖父的记忆也不多了,只依稀记得祖父对他很慈爱,还亲自教他握笔习字,给他启蒙。 顾渊慢慢地走到了书架前,随意地从其中一个书架中抽了一本书,蓝色的封皮上赫然写着《阴符经》。
他又随便地抽了另一本,这一本是《道藏》。 这些书籍显然年岁已久,也很久没晒过了,书页多少都有些虫蛀和霉变。 顾渊飞快地翻了几页,书页上祖父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看过府中祖父留下的一些书法、手札、注释等等,所以认得祖父的笔迹。 也就是说,这整整三排书架上的道门书籍也全都是祖父搜集的。 怦怦! 顾渊的心跳加快了两下,想起了祠堂里祖父的牌位,妹妹说,牌位里有他们亲祖母的一丝魂魄。祖父在世时为了祖母能留有这一线生机,弹尽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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