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势丝毫不减,雪粒噼里啪啦地落在亭子顶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凝。 那呼啸的风雪环绕在亭子外,犹如虎视眈眈的野兽。 “夏侯公子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顾燕飞脸上的笑容未敛,神情间似极为轻松,眼中似是轻笑、似是戏谑、似是威逼。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她直视着夏侯卿的眼眸,用极慢的语速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句话天下皆知,出自大景的太祖皇帝之口。 顾燕飞抬手指向了上方的夜空:“你看。” 下一瞬,“嗖”的一声响起,一道大红色的流光自东南方升腾而起,宛如一道巨大的闪电撕裂了空气,势不可挡地飞向了上方风雪茫茫的夜空。 “哗!” 一道巨大的红色烟花在夜空中猛地炸开,将半边的夜空映成了一片赤红色,洒下一片灼灼的红光,连带下方的庄子也被照亮。 夏侯卿的面色微微一变,仰首望着夜空中那偌大的红色烟花,妖娆的笑意僵在唇畔,一双漆黑的瞳孔像是染上了鲜艳的血色。 “……”守在亭子外的老者瞳孔猛然间缩成了一点,像是被闪电击中似的,大惊失色。 他一动不动地任由雪花飘在他霜白的眉毛上,满是皱纹的脸上一片灰败阴郁,一颗心像是泡了水似的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心凉无比。 现在百里胤一行人应该已经到四里外,必然会看到空中这道绚烂的红色烟花,除非他瞎了、傻了,绝不可能再自投罗网。 计划失败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老者心中。 他完全不敢去看去夏侯卿,直接单膝跪在这冰天雪地之间,身上冷汗淋漓。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明明已经派人盯紧了这庄子里的所有人,任何一个人有异动,都会被击杀,刚才这“穿云箭”又是何人所为?! 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还有所疏漏呢?! “呱呱……” 远处又传来了聒噪的鸦鸣,也不知道是在哭丧,还是在欢呼。 不过转瞬,那朵大红烟花就消失在了夜空中,连点火光都不曾留下。 顾燕飞一手轻轻敲了一下石桌,眸子似是盛着璀璨星河,熠熠生辉。 “你看,反正百里胤也杀不成了。”她微微地笑,再次“贴心”地问道,“要不就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咱们先把越国拿在手上,怎么样?”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了,姿态闲适,从始至终,一直浅笑盈盈。 她心知,夏侯卿要杀他们并非为了单纯的屠戮,不过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罢了。 这个庄子上的百余条性命,对于夏侯卿来说,只是蝼蚁,人又岂会在意行事时顺便踏死几只蝼蚁。 她破坏了他暗杀百里胤的计划,并不代表可以让庄子里的这些人活下来。 最重要的是,利益和价值。 她要提供对方足够的利益和价值,才能挑起对方的兴趣。 夏侯卿盯着顾燕飞,笑容依旧妖异,带着几分慵懒,第一次陷入沉思,拇指在血戒慢慢地摩挲着。 “我可以帮你。”
第128章 帮他?夏侯卿的眼眸眯成了狐狸眼,闪着危险的冷芒,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我们道医可不是只懂一些小戏法,符、占、签……面相,我都懂。”顾燕飞笑眯眯地自卖自夸,微微地凑近了石桌另一边的夏侯卿几分。 她一手置于石桌上,一手藏于石桌下,侃侃而谈:“从你的面相来看,你出身显贵,却命运多舛,不仅家破人亡,年幼成孤,而且屡逢劫难。”
她不只是在看对方的面相,那只藏在桌下的手在飞快地掐算着…… 越看越心惊,越算越心惊,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将掐算的结果说了出来,用一种随意的态度毫不留情地揭开了对方的伤疤。 这番话让夏侯卿那冰封的眼眸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顾燕飞一刻不停地继续说着:“十四岁那年,逃出狼窝又进虎口,将你推入十八层地狱。” “你最珍视的亲人在那天死去,你的信念被碾碎,那一天你浴火重生……” 夏侯卿脸上的笑容裂开了。 眼神与笑容中涌动着一种极致的疯狂,连带身上猩红色的气运也像恶鬼似的伸出了魔爪。 忽然,他抬起了右手,修长如玉的手指犹如闪电般袭向顾燕飞的脖子,整个人美丽而又妖艳,如那致命的大红罂/粟。 原本悠然而坐的顾燕飞猛地起身后退,后方是亭柱,阻碍了她的步伐,对方的手毫不留情地掐在她柔嫩的脖颈上。 那只手像是从未受过任何苦难,修长漂亮,白皙高贵,干凈细腻。 顾燕飞的唇角勾出一抹笑,墨玉色的瞳孔闪过一丝星芒,藏于斗篷中的短剑早在她后退的同时出鞘,银色一闪,剑刃划出一道新月般的弧度,擦过他的袖口,稳稳地横于他颈部。 一片手掌大小的大红袖布自夏侯卿的左袖脱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乍一看,就像地上多了一滩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姑娘!”亭子外的卷碧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失声尖叫,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再次被那形容枯槁的老者拦住了。 老者的眼神冰冷如霜。没有公子的吩咐,谁也不能上前。 亭子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唯有寒风依然呼啸。 两人保持对峙的姿势,久久未动。 夏侯卿似是全不在意那柄架在脖颈上的短剑,他的右手微微用力将她的脖颈掐得又紧了一分,直视着与他相距不足一尺的少女。 两人贴得很近,近得可以看到对方发丝与眼睫上的点点雪花,近得可以看到彼此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即便被掐住了脖子,顾燕飞也没有任何慌张或者恐惧,甚至脸上绽出一缕漫不经心的笑,直视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漆黑漆黑,墨般的色泽,没有一点杂质,像是欲把一切吞没的深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咳咳。”顾燕飞因为喉头的压迫感轻咳了两声,依然在笑,意气风发,笑容张扬,“我可以帮你夺下越国。” “怎么样,这个交易值不值这一庄子人的性命?”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顾燕飞率先放下了那柄架在夏侯卿脖子上的短剑,以示她的诚意。 她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夏侯卿,一瞬不瞬,笑容笃定。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 似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决。 少顷,顾燕飞就感觉到脖颈上的压力变轻,掐住她脖子的那只慢慢地松开了,最后收了回去。 对方那双深邃魅惑的凤目沉沉地看着她,从疯狂到衡量,再到平静,乌黑双瞳在灯光的照射下,又闪现了一丝兴味,目光在顾燕飞的脸上打了个转。 亭子里,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卷碧总算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心道:果然,一切都在自家姑娘的算计中!姑娘说“放心”,怎么会有错! 顾燕飞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再次伸手做请状:“夏侯公子要不要坐下?咱们慢慢聊。” 也不等夏侯卿回答,她自己就先在原来的石登上又坐下了,顺手将她那柄短剑放在石桌上。 举手投足之间,镇定从容,洒脱坦荡,仿佛刚才的那场龃龉根本就不存在,又仿佛方才他们只是开了个玩笑而已。 可是,她白皙的脖颈上留下的那几道红色指痕是那么刺眼。 夏侯卿慢慢地转过了身,宽大的袖口与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舞起,翩然欲飞,别有种冶艳、招摇的气质。 夏侯卿也回到了原来的那把石凳上坐下,两人在石桌两边再次对坐。 两人都在笑着,笑容中各怀心思。 夏侯卿又从袖中摸出了一块素白的帕子,慢慢地擦拭起方才掐着顾燕飞脖子的右手,连手指缝都没落下。 “你说要帮我?”他单刀直入地问道,那清越的声音淡淡懒懒,又带着低低的嘲讽。 当他的目光划过被削掉一角的左袖时,眸色阴翳,连那翘起的唇角也僵了一瞬,眉头直抽抽,嫌弃、烦躁之色溢于言表。 顾燕飞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么多的表情。 她只当没看到,正色问道:“现在越国的局势如何?” 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夏侯卿,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 亭子内静了一瞬。 两人之间的气氛霎时间又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气温陡然直降,变得如冰窖一般。 前一刻,夏侯卿还在慵懒地笑着,这一刻,笑容敛住,眼角眉梢透出几分冰霜般的凛冽。 “你不知道?”他近乎是一字一顿地问道。 不知道。顾燕飞弯着眉眼笑,半点不心虚,仿佛他们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般。 青年那张妖艳完美的脸庞第一次有了那种快要绷不住的感觉。 她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跑来跟自己谈条件! 夏侯卿的凤目危险地半眯了起来,杀意再起,周身那猩红色的气也像沸水似的再次鼓噪起来。 面对对方逼人的眸光,顾燕飞笑容不改,依旧是那副悠然自在的样子。 她怎么可能会知道! 这一世,她重生还不足三个月,上一世的她只待过淮北、丹阳城与京城这三个地方,到死都没有离开过京城。 她怎么可能会知道关于越国的事。 就连夏侯卿这个名字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看夏侯卿右手的手指跃跃欲试地屈了屈,一副想掐死自己的样子,顾燕飞想了想,一脸真诚地提议道:“要不,我来算算?” 她摸啊摸,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罗盘。 夏侯卿的笑容差点又裂了,眼眸弯出了一种说不上是邪魅还是扭曲的弧度。 杀心更浓了。 亭子外的风势猛然加强,似要把那几株青竹连根拔起。 西北方,几只黑鸦鸦的乌鸦不近不远地在半空中绕着圈子,呱呱乱叫,偶有几片黑羽被风吹了过来,恰好落在亭子里。 顾燕飞对于眼前的危机似乎毫无所觉,拿着罗盘拨了拨,念念有词地算了起来…… 罗盘的指针微微颤颤地转动着,几点雪花轻轻飘落在了罗盘上。 旁边那把短剑的剑光折射进夏侯卿的瞳孔中,映得他的眸光更冷,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指针停下后,顾燕飞凝视着卦象,掐算了一番,才笑眯眯地说道:“帝星黯淡,贵国圣人一个月后会大病一场,皇位之争将会搅得朝堂天翻地覆。” 说这句话时,她的神态与语气都太过随意,就像是信口戏说。 这关系到越国命运的一卦由她这么道来,非但不令人觉得肃然起劲,反而让人感觉她就像个坑蒙拐骗的神棍。 夏侯卿擦完最后一根指尖,将帕子揉在手心,淡淡道:“要不还是杀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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