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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希言跟着笑了:“听君一席话,仿佛我所思,倒使我无话可说。”
楼无灾道:“你是京都巡检使,有权监察京都一带百官言行,宫廷画师自然也在其列。不过事涉宫廷,你可以先向左都御史史大人请示。”
意思是不必硬背锅,可以让上司帮忙分担一下。
恰巧,傅希言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干了一杯茶。
傅希言望着周遭的《百孝图》,突生感慨:“《百孝图》是为陈太妃祝寿而画,如今,不仅画上少了四位公子,连陈太妃都已经不在了,百孝竟成戴孝,真是世事无常。”
楼无灾冷冷地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并不无常。”
傅希言好奇道:“楼兄讨厌陈家?”
楼无灾抿了抿唇,说:“北周本该有更清明的气象。”
这是话中有话,但楼无灾低头吃菜,已无意再谈。
*
既然要做,早做晚做都是做,晚不如早,傅希言第二天一上衙,立刻向史维良请示此事。
史维良沉吟道:“虽是画师,也是宫廷中人,要预先知会一声才好。”
傅希言明白了,这是要预约。
史维良也是个行动派,下午便有了回音,让他明天直接去宫外等着,自然有人领他去见。
傅希言继续请示道:“既然是宫廷画师,还请大人指教,我明日如何询问更为恰当?”
史维良说:“不可涉及宫闱,其余照常即可。”
傅希言这就懂了。这位画师虽然借了宫廷的光,见面要预约,但本身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私人问题可以随便问。
傅希言去了个大早,但已经有内侍守候,带他去画院。
画院临近内侍省,进去却是另一番景象。
亭台楼阁,琪花瑶草。园中池水清浅,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内侍在旁边介绍:“梅画师嫌冬天池子冷清,娘娘特意遣人从金陵运过来的。”
傅希言嘴快地问:“哪位娘娘?”
幸好内侍嘴巴也大:“刘贵妃娘娘。”
傅希言说:“看来梅画师在宫中很是得宠?”
内侍道:“当然,各宫娘娘都喜欢他。以前太妃娘娘也极喜欢他的画。”
傅希言微笑。那是,画不画的且放到一边,光凭梅下影那张脸,应该没有女人会不喜欢吧。
梅下影听到动静,从屋里掀帘出来,秀美的面容弥漫着温柔的笑意:“傅大人,没想到再见面,您已是六品巡检使大人了。”
傅希言说:“多日不见,梅大人风采更胜往昔,才叫我羡慕。”
内侍见两人碰头,识趣地告退。
梅下影将人请到屋内,奉上沏好的茶:“傅大人有话问我?”
“梅大人之前画《百孝图》,我有幸参与,却无缘目睹,一直深以为憾。凑巧,前两日有个机会,得以欣赏大作,果然画技高超,精美无比。”
“傅大人谬赞了。”
“只是为何画上没有傅某呢?”
傅希言突如其来的发问,并未使他露出惊色。他笑道:“这个问题已经有人问过了。”
傅希言问:“不知梅大人作何回答?”
梅下影说:“为贵人作画,不可不像,也不可太像。绘画亦如文章,也讲究春秋笔法,不可太着相。要画出傅大人特征不难,难的是如何不突兀,使画中诸位都浑然一体,不分彼此,故而略做修饰,应有之义。”
傅希言点点头:“是我麻烦梅大人了。”
梅下影微笑道:“分内之事。”
“那为何还有几位姿容出众的公子,面目不清,难以辨认呢?”
梅下影伸出自己的手,问:“傅大人觉得我的手白否?”
“白?”
“不及大人的白。”梅下影道,“傅大人眼中的世界与我眼中的世界,未必是同一个世界。傅大人看到的画与我看到的画,也未必是同一幅画。像与不像,不过是主观评判。傅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回去多看看,看着看着,就会像了。”
傅希言:“……”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梅下影低头品茗。
傅希言有些不甘心就这么被打发了,环顾四周,见不远处的桌案上放了一幅画了一半的画,不由起身走过去,低头欣赏——画中有一对夫妇背对着朱门站着,正从一个荆钗妇人手里接过篮子,篮子里,一个婴儿正在嚎啕哭泣。
实在有些诡异。
傅希言问:“梅大人在画故事?”
梅下影跟着站起来:“只是慈幼局外的情景罢了。”他看了傅希言一眼,拿起画飞快地卷了起来。
“傅大人还有其他问题吗?”
逐客令下得有些着相,傅希言道:“梅大人每个回答都令我茅塞顿开,我要回去整理整理,若有其他需要,再来请教。”
梅下影道:“傅大人客气。”
傅希言微笑着告辞。
梅下影在他身后目送,等傅希言完全走出视野,一个宫女无声息地出现在右侧不远处:“贤妃娘娘召见。”
*
冬日里的拾翠殿,似乎比以往更清冷,更冷清。
梅下影低头弯腰站在殿内足足站了一炷香,里面才传来冰冷的声音:“今天傅希言来找你了?”
“是。”
“问《百孝图》的事?”
“是。”
容荣语含杀意:“看来,你的暗示很多人都看懂了。”
梅下影连忙跪下道:“娘娘明鉴,臣绝无此意。只是《百孝图》乃吉祥之意,臣当时怕陈太妃知道画中人死了,一时生气,迁怒于臣,将臣逐离皇宫,远离娘娘,才斗胆做了小小的修改。万一事发太妃问起,我可说画生感应,几位公子因为上了《百孝图》,受太妃福泽庇佑,才出现仙人之相。”
“你倒是走一步看三步。”
梅下影叩头不敢回话。
容荣沉默了又道:“傅希言来时,你给他看了什么画?”竟似对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了若指掌。
梅下影微微抬头:“是贫妇送儿子去慈幼局的画。”
“为何?”
“臣打听到刑部捕头廖商曾去过永丰伯府询问慈幼局之事,便想着这里头或有文章,便想用画试一试他。”
“有何成效?”
“他若有所思。”
里面顿时没了声响。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梅下影跪得双腿都已失去知觉,才听那声音道:“去吧。”
*
傅希言约了楼无灾去了别家酒楼吃饭,顺道说一说今日询问梅下影的事。两人关于《百孝图》的对话,傅希言一带而过,反正都是敷衍,直到说到桌案上那幅画,才放慢了语速:“那幅画很奇怪。”
楼无灾问:“有何怪异之处?”
傅希言道:“他说画中是慈幼局,可那朱门边明明立着石狮子,慈幼局可不敢放石狮子。”
楼无灾点头:“我朝规定,唯有王公贵族及七品以上官员,方可在门口设狮。”
傅希言说:“所以那不是慈幼局,而是王公贵族或官员之家。可他为什么要撒谎呢?是这张画又蕴含着什么秘密?”
楼无灾夹着花生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吞咽后,问道:“你认为梅下影是谁的人?”
傅希言脑海转过无数答案,然后想到电视剧最经常出现的那种反转:“陛下的人?”
聪明如楼无灾也无法断定答案:“《百孝图》的破绽他留的很高明。他本可以不留痕迹。”
傅希言眨着眼睛:“楼兄的意思是?”
“你看到的那幅画也许也是个提示。”楼无灾道,“其实画的意思很简单。就是一个妇人将嗷嗷待哺的婴儿交给了一户大户人家。往深处想一想,大户人家要婴儿何用?做仆役?年纪太小,当伴读?当童养媳?年纪都太小。”
傅希言喃喃道:“婴儿自然只能做婴儿。”
他与楼无灾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与自己所想的一模一样。
傅希言压低声音道:“难道我们六个人都不是亲生的?”
楼无灾道:“我去查。”
傅希言道:“省点时间,不必查我。我问过我爹,我娘进门两个月才怀孕,十月怀胎生下我。除非我是哪吒,不然肚子里待一整年,早憋死了。不过建宁伯死的是两个孙子……总不能两个都不是吧。”
这也太惨了。
楼无灾低头吃花生:“傅兄最近见过廖商?”
“支持你。”傅希言回答得毫不犹豫。别说他和楼无灾现在的交情,光是廖商两次阴险的问话,他就支持楼无灾当总捕头。
楼无灾嘴角露出微微笑意:“我不是说这个。廖商一直在追查那日杀陈文驹的凶手,范围集中于当日在镐京的入道期高手。”
“有眉目了?”
“两位在我家,有诡影组织的刺客尸体为证;一位是容家家主容越,他那夜正与几个好友饮酒作乐,也有人证;储仙宫镐京电部主管事孟达业,事发时不在镐京;还有……”他又数了几个人,“储仙宫少主是第二天清晨才赶至镐京的,虽然永丰伯不认,但事实大家心知肚明。”
傅希言松了口气。
幸好对方不追究,不然裴元瑾就要在闯城门和杀陈文驹中二选一,不过……他说:“杀陈文驹不是好事吗?”虽然杀陈文驹是假的,但他真的杀了六个刺客,救了他。
楼无灾说:“鬼鬼祟祟就不是好事。”
傅希言点头。也对,高端战力却行事鬼魅,任谁都头皮发麻。
“廖商就没考虑过武王或武神?”
“那就超出他的权限范围了。”
傅希言恍然。就算对方真的是武王武神,廖商也查不了。可在争取总捕头的关键时刻,他又不能不查,所以就在权限范围内搜索——至少要把事情做到位,体现尽忠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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