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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倦托着腮,注视着他的脸孔:“上次下船,匆匆而过,这次仔细去看看也是应该的,三五日而已,耽误得起。”
陆清则:“……”
真是谢谢你的一片孝心啊。
不过转念一想,他的身体还未痊愈,一副随时要断气的病歪歪模样,实在糊弄过去的时候,大不了就晕倒,反正他这套流程他熟。
倒是宁倦主动去临安府,免了他找借口,毕竟要宁倦放心他独自离开,难度更大。
陆清则迅速镇定起来,神色自若地和宁倦吃完点心,谈笑风生。
等填了肚子,马车也终于慢悠悠地晃到了临安府。
临安府一众官员就比湖州知府要会来事多了,早就派人探清楚马车会从哪儿过来,悉数等候在侧。
有了上回招待的经验,巡抚李洵并未弄太大排场,待马车停下时,恭恭敬敬地来请见了宁倦,心里打着鼓。
陛下的御令传来,让他拨粮支援江右时,他不是很情愿,给得也不多。
小陛下大刀阔斧地在江右搞了那么番大动作,又特地来了趟临安府,应该不是来找他算账的吧?
长顺昂着脑袋,拿捏着御前大总管的气质:“车殆马烦,陛下要先回行宫歇着了,李巡抚让人都散了吧。”
看起来不像是来算账的?
李洵脸上堆着笑应是,心口一松,赶紧让人都散了,别烦到陛下的眼睛。
车队又辘辘进了城,到了先前的行宫。
陆清则喝了药就很嗜睡,中途在马车上醒来那么一会儿已经是难得,稍作洗漱后,把意图和他睡一屋的陛下拍到门板后面,倒头就睡了。
连续几日都睡在马车上,铺得再软那也是马车,睡着始终不如床踏实,浑身骨头都泛着酸,好容易躺到床上了,陆清则这一觉就不可避免地有点久,醒来时天光都大亮了。
他自行洗漱了一番,出去时正好见着宁倦在庭院里练剑。
前段时间在江右时,每日疲于公务,又要经常四处视察,宁倦已经好些日子没能练武了,好在并未生疏。
少年身姿矫健,剑法行云流水,是蕴含着力量的视觉享受。
陆清则含笑倚着柱子观赏完一套剑法,真心实意地鼓了鼓掌。
宁倦方才就看到陆清则出来了,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噌地一声将剑收归入鞘,接过帕子擦了擦汗,才扭过头大步走来,满身朝气勃勃:“老师醒了?我见你睡得熟,没忍心叫醒你。”
陆清则恍惚感觉自己像是看到了只开屏的小孔雀。
宁倦努力克制了一下,没有把屏开到底,拍拍手示意长顺送早膳上来:“老师离开临安府多年,想必很想家吧,用完早膳我就陪老师去看看。”
陆清则微笑:“……嗯。”
用过早饭,陆清则在宁倦的盯视下,喝上了新药。
徐恕说要给陆清则调理调理,这两天就琢磨出了新方子,只是路上不便找药材,昨晚到了临安府,宁倦就吩咐人去抓药了。
新的方子倒没那么苦,陆清则喝得很爽快,不再磨磨唧唧。
喝完药,俩人便换了辆普通的马车,只带了几个侍从,离开了行宫。
陆清则甚至不太清楚原身住哪儿,路上十分缄默,多说多错,只偶尔看看外面,努力做出怀念的样子。
宁倦也饶有兴致地掀开帘子,看着外头热闹的街景:“临安人喜甜,街上都似有股甜香味儿,难怪老师喜欢吃甜的。”
陆清则笑而不语。
他也没那么嗜甜,只是总得喝药,喝得嘴里没滋没味的,舌根发苦,只有甜食能缓解缓解。
马车路过个街角铺子,宁倦瞥去一眼,忽然问:“那边的糖水铺子看起来生意很不错,老师去过吗?”
陆清则哪儿知道去没去过,瞥去一眼,看是个老店的样子,挂起来的招牌也很普通,价位应该不高,与从前清贫的原身适配,便模棱两可地糊弄:“去过吧。”
宁倦的笑意忽然一顿,深深看了眼陆清则。
他只是见陆清则兴致不高的样子,突发奇想试探一下——那家铺子是近两年才开始卖糖水的。
宁倦想起来,他生辰那晚,陆清则提出的奇怪习俗。
他忽然生出几分窥探到陆清则秘密的兴奋感。
很久以前,他对陆清则就充满了好奇,诸如陆清则对朝中许多臣子的了解,以及总能切中要害的预判。
仿佛他不是此间人,而是从天而降的神仙。
老师也的确如仙如月,不止是风姿,还有他的性格。
那种看似平易近人、却总与人有种淡漠的疏离感,像是天然便有一层隔膜,靠得再近也触碰不到最真实的他。
在未明了心意时,宁倦就总是想要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更何况现在。
他要看清楚陆清则。
宁倦的面色未变,坐下来凑到陆清则身边,黏糊地抱住他的手:“说起来,老师伯父的忌辰也快到了吧,但我们过两日便该回京,赶不上了,我陪老师去上炷香吧?”
陆清则刚要点头,脑袋点到一半,生生止住了,疑惑地看了眼宁倦:“果果,你还会记错时间么?
虽然他不是很清楚原身伯父的具体忌日,但既是在进京赶考前病逝的,春闱是三月,从江浙赶去京城,再慢也不会超过俩月。
怎么也不可能是这时候的忌辰。
陆清则和善地与满眼无辜的宁倦对视着。
这小崽子,在试探他?
作者有话要说:
陆清则(人):不好,他在试探我,是不是想拉我去跳大神驱邪?
宁倦(狗勾):了解老师,有助于和老师更深入地谈恋爱!
第四十五章
气氛微妙了那么几瞬。
宁倦垂下眼角,他眼眸狭长锋锐,眼眸深黑,望着人时,总有些沉渊般的冷意,极具攻击性,但在陆清则面前,示弱示得十分熟门熟路:“昨晚临时让郑垚去查的,看来他办事不力,弄错了时间,老师生气了吗?”
边说边低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陆清则的袖子。
堂堂皇帝陛下,做足了低姿态。
临时查的?
陆清则心想,以你的性格,刚得到锦衣卫的暗中支持,就查过好几遍了吧。
他也不恼宁倦暗中查他,皇帝陛下没这么点心思反倒不正常,微笑着摸摸少年毛茸茸的脑袋:“有什么好生气的,你说得也对,难得回来一次,当然要去上炷香。”
宁倦朝着陆清则甜津津地笑起来:“嗯。”
只是个老铺子罢了,老师多年未归,记错也没什么。
凭此就想揪出老师的小秘密,好像有点冒进了。
下次可得小心些。
师生俩相视一笑,心思各异。
外头的侍卫充当着马夫,知道里面两位都金贵得很,尤其是那位陆大人。
不求速度,只求稳当,马车不紧不慢地穿过长街。
陆清则换了个放松的姿势靠着,随意道:“南北方的精怪故事好似不大一样,京城流传的故事皆是狐狸报恩,临安这头是白蛇定情。”
宁倦对鬼神精怪之说向来没什么兴趣,托腮注视着陆清则眼角的泪痣,漫不经心道:“老师还信这些么,什么仙女、精怪的,不过是酸腐秀才白日做梦,痴心妄想罢了。”
陆清则道:“不可妄断鬼神,小时候我还听说附近有人借尸还魂呢。”
宁倦眉梢轻抬,只以为陆清则在同他随意闲聊,轻描淡写道:“装神弄鬼罢了。”
陆清则笑了笑,也不再继续说下去。
如他所想,宁倦是不相信这些东西的,万一他当真察觉到自己的老师就是个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也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做出什么事。
还是捂好的好。
马车慢慢停在了一条颇为破败的街巷前,侍卫回头道:“陛下,到地方了,您和陆大人要下来走走吗?”
宁倦伸手捂了捂陆清则的手,都入伏了,那双手却依旧冷冰冰的:“不必,继续朝前。”
陆清则身体还没好,他对此处的好奇,都是源于对陆清则的好奇,孰轻孰重,分得很轻。
陆清则无声松了口气。
和他想的一样,宁倦会在意他的身体能不能承受。
虽然他也没娇弱到路都走不了,不过眼下还是别逞这个强的好。
这条街巷有些陈旧,附近有小河穿行而过,石桥青砖,垂柳扶风,颜色明净,婉约秀致。
宁倦往外瞅着,颇有兴致地左看右看,试图追寻陆清则长大的痕迹:“老师从前来过此处吗?”
陆清则心道我哪儿知道:“嗯。”
宁倦顿了顿,对情绪的捕捉十分敏锐:“老师好像不太开心?”
陆清则垂下眼睫,语气平淡:“也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宁倦脸色一滞。
陆清则父母早亡,小时候想必吃了不少苦。
就连感情深厚的伯父,也在他进京赶考时亡逝。
皇家亲缘浅薄,他凉薄得很,从未仔细考虑过这些。
虽说于他而言,陆清则没有太多亲友算一件好事,那样老师就只能依靠他了。
但故地于陆清则而言,应当也算是伤心之处。
宁倦抿了抿嘴,像只被做错事的小狗,耳朵一下耷拉下去:“老师,对不起。”
陆清则就是想避免谈及旧事,看宁倦这副模样,小小地愧疚了三秒,温和地摸摸他的脑袋:“没事,去陆家祖宅看看吧。”
从前原身就是与伯父一同住在祖宅里,原身父母和大伯的牌位应当都供在里头。
他既然占了人家的壳子,代他继续存活世间,也该去上炷香。
宁倦仔细看了看陆清则的脸色,见他的确没有特别不悦的样子,才稍微放下心。
马车很快到了陆家的祖宅,说是祖宅,但确实不怎么大,甚至有些破败。
但从门前挂着的略微褪色的灯笼看得出,里头有人住着。
陆清则透过帘子看了眼,蹙了蹙眉。
陆家祖宅的地契在他手上,就压在京城的府里,虽说他不在这儿住着,但归属权也是他的,怎么还有人住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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