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时眼睛一亮,心中蠢蠢欲动起来。 说起来,池老太太以前特别喜欢罚他抄佛经。 “找你画像的。”池时说道。 那徐青冥一听,摇了摇头,“公子说笑了,以前我给人画像,叫人打了一顿,说我给人画得气死沉沉的,小的已经收笔,不敢画了。” “没事,我画遗像。”池时又道。
第二二零章 浪荡之罪 一阵风吹过,将桌案上的白纸吹了起来,徐青冥一瞧,手忙脚乱的拿了镇纸来,将纸给压住了。 “什么?”看来风太大不光会闪了舌头,还会让人耳聋,徐青冥想。 “还没有发现么?你生意清冷的原因?你待错地方了,你应该去我家棺材铺子门前坐着,专门给人画遗像。你看你名字叫青冥,且不说音同清明,光是一个冥字,就隐喻着幽冥地府。” “命运早就给了你预示,你不听能怪谁呢?”池时认真的说道。 徐青冥哑然失笑。 “公子要画像,我画便是,你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倒是叫我毛骨悚然起来。” 他说着,抚平了桌面上的纸,认真的看了一眼池时,便飞速的画了起来。 池时一直盯着他手,只见先前还空无一物纸上,一会儿功夫便出现了一个人头。比起池时在柳敏案里看到的那张现场图,他明显又进步了许多,一笔下去宛若行云流水一般。 若不是今日见这话,池时都不知道,自己的左眼角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徐青冥便画好了,他将笔一搁,吹了吹,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画画没有什么灵气,是以只是个匠人,小公子看着给便好。” 池时正要接那画,却是手落了个空,她抬眼一看,那画已经被周羡抢先一步收了去,“这是我的遗像,你拿去做什么?挂在家中要你的子孙后代祭拜吗?” 周羡清了清嗓子,“我哪里有什么子孙后代。我这是防你把天捅了个窟窿洞,拍拍屁股就走了,将那锅给我来背!到时候我若是要寻你,这不就是一张现成的海捕文书!” 池时挑了挑眉,将手又收了回来。 她盯着徐青冥的眼睛,仔细的说道,“我这里有一样东西,让你看看。” 池时说完,扯过了周羡手中的鹅毛扇子,在徐青冥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快速的放在了自己身后,“他的羽毛扇,从左边往右数,第几根羽毛有残缺?” 拿着画周羡一愣,好奇的朝着池时身后看去,这把扇子他拿在手中摇了许久,可从未自己瞧过,居然还有残缺! “左边数第三根羽毛的右下角少了一小撮。小公子不去看灯,是来拿我消遣的么?” 池时摇了摇头,“你看过一眼,就能够将现场记住吗?” 徐青冥犹疑着没有开口。 “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曹推官同你说过了吧,我可能会找你的事情。说自己个不画画了,颜料带得齐全,最上头铺着的,亦不是用来写字的纸。而是上好的画纸。” “你用这个来给人写家书,怕不是要亏到当裤子。” 池时定定地说道,徐青冥压根儿就没有换纸,直接就开画了。 “哈哈!池仵作果然名不虚传……”徐青冥说着,激动地看向了周羡,他瞥了瞥四周,压低了声音,“这里人来人往的,我便不给您行礼了,还望莫要见怪。”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那儿有一个茶楼,里头的茶水虽然比不的诸位平日里饮的好茶,但是也别有一番滋味,是一个小地方的本地茶。不如咱们去那边说……” 徐青冥说着,又忐忑地看向了池时,“如果池仵作有话要说的话。” 池时点了点头,将鹅毛扇子塞回了周羡手中,大步流星的朝着一旁的茶楼行去。 徐青冥看了看自己的摊子,叮嘱了旁边卖头花的大爷帮盯着,快步的跟了上去。 待茶博士上了茶水点心,然后退出去掩上了门,徐青冥方才点了点头,“也不是什么大本事,就是比别人心细了几分。不过我画了之后,都会再三的确认,以免自己的记忆出错。” “你当年闹出了什么风流韵事?” 池时的问话一出,端着茶盏的周羡一口水便喷了出来,直接喷了坐在他对面的陆锦一脸。 陆锦无语的擦了一把脸,又抹了抹头发,简直是欲哭无泪。 天知道他今日费了多少工夫方才打理好自己个,来见池时的,周羡这一口,直接毁了! 周羡捂住了嘴,拿了帕子递给了陆锦,转头看向了池时,“怎么回事?” 那徐青冥正了正衣襟,站起身来,退后了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状纸,高举过头顶,对着周羡说道,“罪人徐青冥,有冤屈在身,还请楚王殿下,为小人伸冤,还我清白。我寒窗苦读十多载,方才考中了进士,又因为这身本事,被京兆府尹亲点了去,不说有什么功劳,但也是一心一意的为朝廷效力。” “可是,这一切,全都被毁了……恩师王仲学多方周旋,我方才捡了条小命回来。我不服,想要上告,可是京兆府已经是最大的了,再往上,便要上达天听。” “我无权无势,又罪证确凿,实在是百口莫辩。我以为这一辈子,我都没有机会了,可曹推官告诉我。京城里新来了一个池仵作,断案如神,宛如当初的第一仵作一般厉害。” “我便想着,徐青冥要等的贵人,终于等来了。” 池时皱了皱眉头,“有事说事。你也是做过官的,哪个做官的人,这么啰嗦。” 周羡摇了摇头,这你就不懂了,做官的人才是最啰嗦的! “说来也是巧,当时正是上元节。我乃是外地人士,当年没有回老家徐州过年节。我那会儿年轻,正是春风得意,经常出入风月之地,也不想着要成亲。” 徐青冥说着,苦笑出声,“我是进士,父母又给了一张还算不错的皮囊,但是颇受追捧,一时之间,竟是在京城里有了好美色的传闻。但是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上元节的时候,与我同年考中进士的好友陈霖邀请我去他家做客,陈冠霖新婚不久,娶了一房妻子名叫杨安芷。” “那杨安芷生得十分美貌,我一瞧便觉得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这话脱口而出,便十分的后悔。我当时不知道的是,这些之后全都成了我的罪证。” “酒过三巡之后,我们便出来看灯。正月十五,京城里那叫一个人挤人。很快我们就被挤散了,我们同陈霖分开了,我护着杨安芷,四处寻她。可人实在是太多,我忌惮她是兄弟之妻,不敢靠得太近,很快我同她也被挤散了。” “过不多时,到了想约的酒楼……我到的时候,杨安芷衣衫不整,已经哭花了妆,她非说我行为浪荡,同她在一起的时候轻薄了她!” “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当然是抵死不认。可杨安芷她从楼上跳下去了……”
第二二一章 以命相证 池时听着,同周羡对视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死了人,自然会惊动官府。我跟杨安芷分开的时候,她真的好好的,我根本就没有轻薄她。后来仵作验尸,也说她并没有被人……” 徐青冥说着,捏紧了拳头,随即又啪的一下,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池时摇了摇头,“言语轻薄,出手调戏,亦是有罪。杨安芷以死明志,十分刚烈,她反应这么大,没有人会相信,你什么都没有做。毕竟陈霖亲眼瞧见,你同杨安芷被挤走了。” 徐青冥忙不迭的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无论我怎么说,都没有人相信。陈家有钱有地位,杨安芷一个养尊处优一辈子都不发愁的官家娘子,若非当真是被人轻薄,羞愧难当,又怎么会自尽?” “而且,哪个女人会自己污自己的名声?我当时那是黄泥巴掉进了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怎么说都说不清了。” “我之前在陈家说过的那些话,也被当成了我对杨安芷有不轨之心的证据。若是平日里名声好的,自然会有人帮他说话……可我以前是个浪子,花街柳巷都传满了我的名声……” “压根儿没有人相信我!陈家状告我逼死杨安芷,要我偿命。最后还是我的老师王仲学,去陈家求他们,又有杨霖念着同窗之谊,替我求情……” 周羡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这些不是关键,关键是没有铁证,证明你有轻薄之举。但是杨安芷以死来指正你,你又是京兆府的官员,不能没有交代。所以将你革职查办,然后下了大狱。” 徐青冥擦了擦眼泪,“我敢对天发誓,我当真连杨安芷的衣服角都没有碰到过一下。直到今天,我都不明白,不明白为何我们初次见面,她便要诬陷我。” “诬陷也就罢了,她居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我想了十多年了,都没有想明白。后来我出狱之后,去寻陈霖,一开始几年,他不肯见我。” “后来时间久了,他又另外娶妻生子了,我们方才能够重新再见。我同他以前当真是十分要好的朋友,我们都一起师从王仲学,又在同一年考中了进士。” “他成亲的时候,恰好有案子,我没有去道喜,是以正月十五,是我头一回见到杨安芷。他说杨安芷是家中给他定下的妻子,他们刚刚才成亲不久,有很多事情,他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分开之后,有人轻薄了杨安芷,因为是夜里,别她误以为是我。亦或者是,她有什么旁的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我寒窗苦读那么多年,还没有做出一番事业来,就因为这件事,毁掉了一辈子。我不服!可是,杀人案好歹还能够验尸,像这样的……我有冤都不该从何处申起!” “明明没有任何罪证,可所有人都说我罪证确凿!以命相证……我不服!” 徐青冥说着,揉了揉眼睛,吸了吸鼻子,努力的将眼泪憋了回去。 “这里是茶楼,一把年纪了,就不要眼泪鼻涕横飞了。人家年轻小哥儿哭起来,那是可怜的小狗儿,你哭起来,那只能联想到嚎叫的年猪。” 池时说着,看了一眼周羡,又看了一眼陆锦,方才看向了徐青冥。 周羡一个激灵,脑子转得飞快起来,他可有在池时面前哭过?不记得了!什么叫可怜的小狗儿!被叫做狗,就比猪高贵了吗? “有冤就申,有案就查。只不过你觉得杨安芷说你轻薄了她,是她的一面之词,不能采信。那么你如今对我们说的,也是一面之词罢了。” 徐青冥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啪的一下倒在了自己的脸上,又胡乱的拿着袖子擦了擦,“我没有哭,不过是打翻了茶水罢了。殿下同池仵作,若是能够还我清白,那自然是好。” “若是不能,徐青冥也恳请二位给我一个机会,我能画现场,比十几年前,画得更好了些……若是可以的话,让我去画吧……若是因为我,世上能够少一个人蒙冤受屈,那我便心满意足了。” “以前的那些毛病,我也全都改了。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没有娶妻,更加不用说,到那些烟花之地去了。” 池时无语的看了他一眼,“那不是因为你穷得要当裤子了,还去什么青楼?” 徐青冥又擦了一把脸,苦笑道,“被你戳穿了!我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惊草绳。” 池时站起身来,又扯了一把周羡,“走了,不是要去看灯么?要不今晚咱们比比,谁找到的灯更丑怎么样?” 周羡摇了摇扇子,对着徐青冥点了点头,快步的跟了上去,“我说,不是我是王爷么?应该我走在中间,万事以我为先才对,怎么着瞧着,我同陆锦都快成你的侍卫了!” 陆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松了一口气,这么久了,他好似方才寻到插话的机会。明明在祐海的时候,不是如此的,在祐海,池时待他是不同的。 “我本来就是阿时的护卫,虽然我打不过她。”陆锦说道。 周羡一听,愈发无语,“你们祐海人,多多少少都被池时给荼毒了!先不说灯笼,这案子可是不好办,捕风捉影之事,简直无从下手!杨安芷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还不任由这徐青冥怎么说?” “虽然他画画是有几分本事,对于记录现场也颇有天分,但扫一眼便记下所有的东西,池时你自己不也可以么?楚王府有他也可,无他也不缺。” 池时没有理会周羡,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她是记得,可她的脑子不能成为呈堂证供,徐青冥的画却是可以。 “的确是很棘手,杨安芷在众目睽睽之下跳楼,死因没有疑点,我这个仵作,也无尸可验”,池时皱了皱眉头,“但是也不是无迹可寻。万事万物,都有其原因所在。” “我们可以分两个角度来查,第一,杨安芷一定有秘密,徐青冥觉得她眼熟,那么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纠葛?第二,虽然这话我不应该说,但是大家之妇,被登徒子调戏,尤其是孤身一人,没有被人瞧见的时候,多半都会藏在心中不说。” “尤其是仵作已经验证过了,杨安芷并没有丢清白之身。那么这事儿只要她不提,便没有人知晓。她却在酒楼里闹得人尽皆知,然后跳楼自尽了。” “当然也有可能百样米养百样人,杨安芷就是这样的脾气。但是,我更加倾向于,她同徐青冥分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令她不得不死的事。” “咱们这是说杨安芷,换个角度,说说徐青冥。倘若徐青冥没有撒谎,那么他是不是又有什么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小秘密?是不是有人,不想让他待在京兆府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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