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想着,揉了揉眼睛,刚欲沉沉睡去,就听见了拍门的声音。 “砰砰,砰砰!”又是两声,他有些不耐烦的站了起身,拿起了一旁的灯笼,朝着门口走去,“这么晚了,谁啊!” 他说着,将门打开了一道缝儿,透过那缝隙一看,只见门前站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他的手中提着一盏胖乎乎的小鱼灯,肩膀上还扯着一根绳子。 “送礼!”少年的声音清脆无比。 门房提着灯笼照了照,顺着那绳子看了过去,一下子睡意全无,只见那绳子的尽头,拴着几个直挺挺地人,他们被叠在了一起,像是一堆草包一样,一动也不动…… 门房腿一软,瞬间跌坐在地上。 陈家乃是豪门大族,过年来送年礼的人,不知凡凡,可他还是头一回瞧见,一送送来两叠具疑似“尸体”的。 他想着,艰难的爬起身来,跌跌撞撞的朝着里头跑去。 池时摇了摇头,将绳子砍断,把其中的四个人,拴在了门房边的大柱子上,拽着其他四人,朝着屋子里头走去,她每走一段路,就像是踩着了墓底的机关一般,一盏盏的灯亮起。 没有走出去多远,陈家起身的人便迎了上来。 站在最前头的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他的头发花白,太阳穴微凸起,双目闪着精光,因为起来得急,只穿了白色的中衣,披着一件大皮披风,便急匆匆的走了出来。 “竖子尔敢?来人啊!此子残暴,连杀八人,竟然还敢招摇过世,简直就是无法无天!别说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仵作,便你就是周羡,我大梁律法也必诛之!” 池时将手中的绳子一松,仰头看向了屋顶,“周羡,他要诛你!” 老者脸色一变,朝着屋顶看去,周羡无奈地摇了摇手中的扇子,从屋顶上轻飘飘的落了下来,“池九你也太急了些,有什么事情,就不能等到明日再说?” 池时指了指身后的人,“我等得了,可有些人,生怕我等太久,将那把柄证据,不要钱似的,往我手中送呢!你们说是不是?” 她说着,朝着老者走近了一步,挪开了身子,将身后拽着的四人,大大方方的展露在了众人面前,有那胆小的妇人瞧见,惊呼出声,随即晕了过去。 “要不人说,人老成精呢!去杀我的,的确有八个人。可是我瞧着你家门房不机灵,留个空门自己个就跑了,于是大方的留下了四个,给你么看门了。” “您老人家都没有瞧见呢,就能够未卜先知,果真令人佩服!” 那老者脸色一变,还没有言语,就听到池时又道,“不过呢,这眼睛是成精了,耳朵却是不好,这四个人,都大喘着气呢,哪里有半点不适?不信您过去摸摸,就他们那脉搏,比您老人家的,还要有力多了。” “我心地好,见他们杀人累了,又没有马车坐。这不是帮你们将这群酒囊饭袋拽回家了么?虽然我也同意,他们都是废物点心,但您老人家也不能随便乱扔不是!” “留着留着,怕不得将来,还多八个抬棺材的。” 池时这话一出,陈家人都愤慨了起来。 陈霖面色阴沉的走了出来,死死的盯着池时看,“世侄这是作何?我们陈家对大梁尽忠,对陛下尽忠,虽然无爵位在身,不敢以功臣自居,但也不是任由你这般羞辱的。” “我阿爹在朝为官多年,虽然如今已经病退荣养,但是当年,先皇亦是曾经夸赞他为了大梁鞠躬尽瘁!我见你年纪小,又看在你阿爹的面子上……” “若是你现在快快离去,今日之事,便作罢!不然的话,这件事我们陈家必将追究到底!” 池时伸出手来,鼓了鼓掌,“这演戏演得久了,还真当自己个是个角儿了!是要追究到底,毕竟你们派了八个人来杀我一人,这份恩情,委实难忘。” 池时说着,神色一肃,“陈霖,你再怎么装完美,也掩盖不了你的虚伪。你的妻子杨安芷被人侮辱死了,你毫无动容,反倒替兄弟徐青冥打抱不平。” “说你替徐青冥打抱不平,这么多年,你眼睁睁的看着他前途丧尽,又毫无作为!光看你的嘴,简直发出了道德的圣光,再看你的作为……” 陈霖说得怪好听的,实则既没有去拯救杨安芷,甚至都没有去关心她一下;口口声声说信任徐青冥,可也没有见他伸出任何的援助之手。 “先前我一直在想,怎么就那么巧呢,上元节你们出游,杨安芷身为陈家少夫人,身边一定是丫鬟婆子一大堆,而你的身边,亦有随从。怎么就那么巧,偏生她同徐青冥二人,被挤走了!” “分明就是你们一早就安排好的。杨安芷不是被徐青冥羞辱了,而是因为,她在灯会上,看见了自己被拐多年的堂弟杨乔。杨乔是在杨安芷手上丢了,她这个人又十分有正义感,是以毫不犹豫的追了上去。” “杨家乃是南地大族,杨乔的事并未四处宣扬,只有亲近之人,方才知晓。一样米养百样人,换做旁人,未必就会追了上去,可是杨安芷一定会,这些东西,都是只有熟悉她的人,方才知晓的。” 池时说着,顿了顿,认真的看向了陈霖,“有人以杨乔作为要挟,来逼迫杨安芷陷害徐青冥,就是因为徐青冥偶然一次画画,将戴着闪电配饰的杨乔,画了进去。” “杨安芷跑回来,上楼见到你们,在这个过程当中,她完全有机会求救。幕后之人心思缜密,为何会留下这样的漏洞?” 池时看向了陈霖,冷笑出声,“当然是因为,根本就没有漏洞。有人把她送到酒楼下,看着她上楼,她唯一可以求救的人,便是你!” “但是,她在京城里的唯一的依靠,其实就是害死她的人。”
第二三六章 小局大局 虽然没有亲眼瞧见,但是池时能够想象得到她那时候绝望的心情。 那种感觉,就像是孙悟空翻了几个跟斗云,自以为已经逃出生天,撩开袍子尿了一泡,对着大柱子写下俺老孙到此一游,到头来方才发现,那哪里是什么大柱子,不过是佛祖的五指山罢了。 陈霖看着忠实可依,但实则不过是个人面兽心的狗东西。 “我一直在想,徐青冥画下了杨乔又如何?他的注意力全在屠夫案上,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杨乔。你们要想赶走他,亦是十分的容易。污蔑他?随便找个人都以为,为什么非要杨安芷?” “你们陈家既然娶了她做长媳,那便是认可了她的身份!认为杨家可以结成两姓之好。可徐青冥的一句话,成了她的催命符。他说,我好似在哪里见过你。” 池时冷冷地看向了陈霖,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眼睛里透露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情怀,甚至其他人想要对着池时暴起,也统统的被他给拦了下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正是这么一句话,方才让你们注意到,那个被拐来的孩子,身份非同一般,他同杨安芷生得极像,正是杨家丢失的长孙杨乔。” “陈杨两家门当户对,势力相当。你们养着那些孩子,乃是为了将来,让他有大用处。这么一来,杨乔是绝对不能露面的,而且那孩子桀骜不驯,又十分的聪明,他能够自己逃脱,跑到大街上,便是佐证。” “随着杨乔越长越大,这二人必将成为祸端。是以,你们才定下了那么一条毒计,以绝后患。” 陈霖听到这里,轻叹了一口气,“你说的事情,我都是头一次听闻,十分震惊。杨安芷嫁过来不过几日,我也没有听她提过杨乔之事。” “池时,我知晓你想要早日破案,能够立下大功。但是,不能像是一条疯狗似的,抓着谁咬谁。杨安芷被人威胁,徐青冥是无辜的……今日早晨,这些话还是我同你说的。” “原因是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我也都一并说了。你不能因为案子毫无头绪,找不到幕后之人,便随随便便的将这一切,都栽到苦主头上。” “我同杨安芷,的确没有什么夫妻之情,毕竟我们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掀开盖头之前,我甚至都没有见过她。而且她来闹出了那样的丑闻……” “就这样,我也没有怪她。给了她嫡妻的尊重,过了多年之后,方才续娶了填房。我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了。” “池时,你若是无凭无据再胡闹,那我可要不客气了!” 池时听着,转身走到了那四个黑衣人身前,她轻轻一撑,跳了坐上,大摇大摆的坐了下来。 陈家人见此等嚣张气焰,再也忍不住,大手一挥,一群家丁围拢了上来,眼瞅着就要开打。 池时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身下四个死活不知的人,“我什么身手,你们已经见识过了。当我跟我阿爹一般好打发呢,陈老爷子!” 池时说着,亦是有些唏嘘起来,“今日我同周羡去面摊吃面,那摊主说他的推车轮上,沾了些红泥巴。这红泥巴京城没有,是某位大老爷花了重金,从外地运来载种茶树的。” 陈霖闻言冷笑出声,“我好喝茶,可并未种茶,你到底想说什么?” 池时从那四个人身上跳了下来,“天下自然没有这般的巧合的事,你家恰好有红泥巴,你踩着了,杀手踩着了,我随便挑选的一家面摊老板也踩着了。” “但是,这告诉了我一个道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去过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情,都会留下痕迹。陈霖你科举之后,先做了京官,随即在我阿爹出事之后,便外放了……” “巧合的是,陈老爷子当年亦曾经外放去那里。那个地方,在湖湘西部,山中有许多小部族。其中有一个村落,名叫扎林村。村中的巫师,有一种祖传的蛊毒。” 陈霖听到这里,面色微微一僵,复又恢复了之前的神态,“当时我正承受丧妻与遭友人背叛之痛,父亲替我谋外放,去他曾经去过的地方,好有熟人照料,乃是人之常情。” “但凡你去查父子同朝为官的人,多得是这样的,有什么好稀奇的?至于巫蛊之术,我劝你还是不要随便开这个口,这种东西,我丝毫不了解,但怀着敬畏之心,不敢多言语。” 池时嘲讽地盯着陈霖看了又看,直到看得他不自在的低下了头,方才又道: “伪君子比真小人,可真是恶心得多。这些鬼话说得多了,你自己个都信了吧!我原本以为好歹也算有脸有皮的人,别戳穿了会羞愧难当……” “陈老爷子,你怎么不说?是因为脸皮没有您儿子厚么?也是,别人皮下有肉,肉中有骨,你们家就光剩一张皮了……” 陈老爷子却是没有理会池时,只看向了周羡,“殿下你可知晓,有的事情,一旦开弓,就没有了回头箭。如今朝堂是个什么情形,他不清楚,你最清楚。” “太皇太后别有心思,张太后面慈心恶,其他的皇子亦是虎视眈眈,铁杆忠君的人,可不多。就在前些时日,赵相的事情,已经让陛下焦头烂额了。” “过去的事情,早就已经过去了。现在已经一干二净了。殿下乃是眼中有大局之人,当真想要斩我陈家,自断双臂么?陈家家族庞大,所有姻亲,均为陛下所用。” “今日霖儿同你说李家那孩子的事情,为的是何?您那么聪明,一定想得清楚,想得明白。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孰重孰轻,殿下心中有杆秤,何不掂量一二?” 陈老爷子说着,又看向了池时,他依旧是话中有话,“你们都干什么,把手中的棍子收起来,这里没有你们什么事儿了,池仵作神功盖世,一个人能打八个,你们不过是给他挠痒痒罢了。” “池时,我同你阿爷乃是旧识,你父亲见了我,也要管我叫上一句世伯。池家能有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他也是老怀大慰了。” “可是,你阿爷也是聪明人,阿爹也是聪明人,他们当年,又是如何做的呢?刚过易折,有些事情,说不清道不明,从一开始,就不适合展露在阳光之下。” “你既入了楚王府,那么池家便是站在陛下这一边的。陛下手中本就无人可用,你还要自相残杀,这不是让其他的人,看了笑话?” 陈老爷子说着,跺了跺拐棍,又咳嗽了几声,“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老夫言尽于此。” 他抬起了拐杖,朝着门口指了指,“你们至此转身,出了这个门,前程往事,一笔勾销,再过几个时辰,陈家人早朝,依旧是陛下身边最听话的人。”
第二三七章 天作之合 “周羡,你同你哥哥,在他们心中,就是没有他们不行的酒囊饭袋呢!”池时双手抱臂,揶揄地看向了走线,风将她的碎发,吹得高高飞起。 周羡笑了笑,看向了陈老爷子,“我是聪明人,可我来了这里。” 陈老爷子说的话,他们如何不懂? 那些孩子的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陈老爷子话中之意,便是当年池祝大闹一场之后,他们两败俱伤,陈家打那之后,便没有再做那等缺德事了。 就算以前有什么不好的心思,那也是前朝先帝在时的旧事了,如今陈家是周渊的肱骨之臣。 “陈家算哪根小葱?狗也说自己忠臣,来了敌人,狂吠几声,便算是立了功了!所以,你们陈家便是这样传家的么?只要忠心耿耿,便可以杀人越货,为所欲为?” 池时说着,摸了摸自己插在腰间的鞭子,“杨安芷的命就不是命了么?杨乔还有那么多被拐的孩子的命就不是命了么?我阿爹的人生,就不是人生了么?”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怎么着,陈家人当真把自己当成了狗,觉得已经不适用于人的律法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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