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池时同周羡,则是震惊的对视着。 令他们感到震撼的事,并非是江氏杀人,而是她的这个作案手法,池时在昨天晚上,才刚刚看过。杀人签的第一个案子,便是书生醉酒后冻死。 那个案子,到现在为止,都是一桩无头悬案。 若非江老夫人不可能在二十年前犯案,毕竟她的儿子的儿子全哥儿,若是还活着,今年都已经十二岁了。 若非这个案子的死者手中,没有握着一本杀人书,他们甚至要以为,误打误撞之下,这个案子,被他们给破了。 江老夫人注意到池时同周羡眼中的震惊,诡异的笑了笑,“你们两个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总是笑眯眯的,便是泰山崩于前,眼皮子都不眨一下的,倒是个杀人的好苗子。” 池时心中一沉,皱了皱眉头,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这般说她了。 “怎么样,很熟悉吧?因为我想出来的这个杀人方法,厉害到有人把它写到书中,学了去!” 池时身子一震,江老夫人知晓杀人签的事! “当时我夫君在刑部任职,杀人书太过离奇,他回来之后,说与我听。我便知晓,我在杀那个负心汉的时候,被人瞧见了。” “我偷偷紧张了好一阵子,但是那人并没有来寻过我。” 池时的食指动了动,到底没有插话。 若杀人签是模仿杀人的话,那她看完卷宗之后的推断,有些便是错的。 江老夫人说着,整了整自己的衣袍,她伸手一捞,从一旁的箩筐里,捞出了一条红线,在手中编了起来,她的手十分的巧,只见她手指翻飞,不一会儿那些不听话的线,便被她编成了一只红色的蝴蝶。 她站起身来,走到了池时跟前,将那蝴蝶放在了池时的手背上。 “怎么样,我的手是不是很巧,这只蝴蝶,像是要飞起来一样。我杀了那人之后,心灰意冷,与其到了年纪,被嫁给一个像那人一样的垃圾,倒不如,直接在江家一搏。” “我以为这次老天爷眷顾了我,我成了江大郎的通房丫鬟,又在重重阻拦中,生下了庶长子,从通房变成了妾室,再熬死了原配夫人,被扶正成了填房夫人。” “我的儿子做了大官,我被封了诰命夫人。我以为,谁也不会记得,我来自小山村,我曾被父母卖给傻子,我是江大郎的洗脚婢……” 江老夫人笑着,有些凄然的低下了头,喃喃道,“谁都可以羞辱我,但是我的儿子不可以。” “全哥儿出身的时候,好手好脚的,有八斤重,我十分的高兴,难得的拿起了针线,给他缝了一个红肚兜儿。毕竟,那是我头一回做祖母。” “可是,整个江家,大概只有我一个人高兴。他们都在说……不对……是我的儿子在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庶长子先生,乃是乱家之兆,无耻的贱婢,想要母凭子贵么?江家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说着说着,江老夫人又有些狰狞了起来,她将手举在了半空中,指了指,“这手看上去同其他的贵夫人没有什么不同,可若是仔细看,骨结粗大,掌上还生过茧子……” “你说得没有错,努力努力白努力。我看到那些孩子,就像是看到了自己一样,再怎么往上爬又如何?鲤鱼跳过了龙门,它也还是一条鲤鱼,是不会成为龙的。” “我把全哥儿带来了盛平,一直在他的吃食里下毒,最后他死了。我用红线绑了他,寻了整个盛平风水最好的地方,将他沉了下去,愿他来世,投个好胎,大富大贵。” 池时听着,哼了一声,有些嗤之以鼻,“你算什么鱼跃龙门?鱼跃龙门,那是他们自己个努力跳的,像阮童靠自己的手艺,李昭靠自己的聪明才智……” “你所谓的诰命夫人,也不过是靠攀高枝儿得来的。空中楼阁,自然是镜花水月。有的人穿着粗布麻衣,她都是高贵的,因为她问心无愧,能立于天地。” “有的人,就算是穿着锦衣华服,不用旁人觉得,她自己就觉得自己泡在牛粪堆里,臭不可闻。那个人不就是你么?” “没有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多丑陋的人,自然自卑得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第九十四章 关键人物 “从未见过,杀人的人,还觉得自己个是活菩萨的。将和筐子里的红线,首尾相连,圈成一个圈儿,都没有你的脸大”,池时说着,抬起手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儿。 “努力努力白努力的人,明明只有你而已。你应该把自己刺死,然后全身缠满红线,滚进风水宝地里去喂鱼才是。毕竟别人五行缺一,你五行缺德,死不足惜。” 池时说着,走近了江老夫人,抬脚轻轻一踢,她坐着那个凳子,瞬间四分五裂开来。 “你算什么呢?凭什么去决定别人的生死?阮童天残,只想做自己能做的事,不给别人添麻烦;李昭家有病母,下有弟妹,他起早贪黑的,只想一家人活下去。” “阮雪宁愿划破自己的脸,也不想要像你一样,走上任人轻践的那条路;葵花摔断了腿,也不会停止练习,就是不想等到年纪大了,被戏班子的人,像是野狗一样丢弃。” “还有张小年。张小年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有了风骨,从来都不平白无故的接受恩惠,绝对不允许自己的膝盖软下去。因为他懂得自尊自重。” “你杀死这些努力生活的孩子,不是看到了你自己,而是看着他们,让你发现了自己的丑陋,简直深入骨髓。” 池时说着,袖子一甩,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剩下的事情,同他之前推测的,并无什么不同了。 虐杀远比自己的弱小的孩子,那是畜生的行径。 而她,对于这种人,并没有半分的同情心。 留着江老夫人呆愣愣的站在原地,过了许久,她方才恍然大悟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是这样么?我也不想杀人的,只是,我停不下来了……” 周羡看着池时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摇了摇手中的扇子,他转过身去,看向陈县令,“剩下的事情,便交给你了,务必详细的问清楚,她是如何残害那些孩子的。可还有其他的遗漏之处。” “至于不作为之事,你就等着御史台的折子吧。” 周羡说着,跟着追了出去。 陈县令颤抖着手拿起了惊堂木,啪的拍了一声,他抬起手来,指了指江老夫人,“你接着说!” 江老夫人眉头跳了跳,鄙视的瞥了他一眼,不言语了。 跟在她身边的老婆子,擦了擦眼角,“我来替我家夫人说罢……” …… 周羡跑出了门口,犹疑了几下,朝着之前埋着江小年的坟山行去。 果不其然,一到山顶,便瞧见了同小毛驴站在一块儿的池时,他将手中的鹅毛扇子一手,插在了腰间,将手背在了身后,走到了池时身边。 “好端端的,怎么不听那人说了?” 池时眼睛一直看着那冰面,先前被她凿开的地方,看起来又像是新结了薄薄的冰。 “罪证确凿,没有什么好听的了。你知晓我为何喜欢死人,多过活人么?” 不等周羡回答,池时又道,“因为死人不会撒谎,而活人会给自己辩解。没有半分后悔之心,满口都在说,我很可怜,我很可悲,我杀人,都是因为命运的不公,所以才有了怨愤。” “不是很狡猾么?欺负那些死去的孩子,没有办法再为自己辩解了。命运的不公平,每个人都会遇到。” “明明都是同一个父亲的儿子,有的是嫡出,有的是庶出,继承到的家业,天差地别;同样是考中进士,有的人天生聪慧,轻松金榜题名,有的人寒窗苦读几十载,也只能努力付之东流。” “就算是从同一颗树上摘桃子吃,也会有人吃到甜的,有人吃到酸的,有人的里头有虫子……这一切,都不是去杀害无辜之人的理由。” 池时说着,看向了周羡,“被害者躺在那里,无法言喻;加害者却坐在那里,大放厥词。” 北风呼呼的吹着,吹得池时的头发在空中乱舞起来。 周羡瞧着,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她的发尾,“我帮你梳头吧,这头发散下来了,冷脸池仵作,都变得跟个小姑娘似的,气呼呼的,就差掉眼泪了。” “要知道你是整个佑海最凶猛的男子啊,可不能把你们佑海儿郎的硬气丢光了。” 池时一愣,无语地挑了挑眉,她转过身去,从腰间抽出了自己的发带,递给了周羡。 “你怎么知道我是佑海最猛的男儿?” “胸口碎大石啊!九爷!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胸口碎大石呢,皇兄觉得我身体羸弱,怕那飞溅起来的石头子儿,将我砸吐血了。” 池时哼了一声,不耐烦的动了动脑袋,“你会扎发髻吗?我瞧你手脚硬挺得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你哥哥也是好笑,天天都吐血了,多吐一口又何妨?” 周羡提起头发抖了抖,“我怎么不会扎?我还给马扎过辫子呢!不都说两湖的人黑漆漆的么,你这脖子倒是挺白的……现在的小娘子,真是眼睛越来越瞎了,威武之人不喜,光喜欢小白脸儿。” 池时呵呵了,“那可不,要不然你能成京城最想嫁的贵婿?一白好,二爹好。啊!疼疼疼,轻一点……” “这还不轻?你头发扫我脸都比我的力气大好吗?好了扎好了!” 池时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瞪了周羡一眼,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厮看着不知烟火的,头倒是梳得挺好。她哈了哈自己的手心,出来得急,没有拿暖手炉。 “回去了。按照蒋红说的,那么杀人签,并不像我们之前说的那般,是写杀人书的人,幻想出来的杀人手法。或者说,不全是……蒋红第一个杀人案的目击者,便是杀人签案至关重要的人。” 她说着,摆了摆手,下山去了。 一个案子了结了,可是还有更多的案子,等着她。 池时不知道的是,等她一走,一个人又悄悄地走了上来。 他对着周羡拱了拱手,“殿下。” 周羡转过身去,看了看他,“这次你做得很好,池平。你说得没有错,池时的的确确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仵作。即便现在不是,将来也一定是。”
第九十五章 仵作池平 池平轻轻的嗯了一声,朝着那河面看去,“殿下,起风了。池家会是第二个卢家吗?” 周羡摇了摇头,“不会。” 池平没有接话,两人就静静地站了许久。 “你知道雏鸟吧?”周羡突然说道。 “今晚常康会送一个人,到你身边。他有些心智未开,宛若孩童,却是个有来历的,日后定有大用,你带着他”,周羡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轻轻的咳嗽了几声,朝着山下行去。 池平望着他的背影,恭敬的行了个礼,沉声道,“诺。” 池平回到衙门的时候,一眼睛就瞧见了翘着二郎腿坐在庭院一角里喝茶的池时,她的脚边搁着一个炭盆子,火烧得旺旺的,一旁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小团桌,放了一些盛平特色的茶果子。 案子尚未了结,四周都乱糟糟的,唯独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仿佛在自家的后花园子里。 池平囧着一张脸,走了过去。池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他这个做哥哥的,觉得脸上烫得慌是怎么回事? “九弟,你不会觉得不自在么?”池平低下头去,眼睛往四遭看了看,赶忙缩到了池时身边。 池时递给他,不对,应该是塞给他一个茶果子。 “又撒谎,又让弟弟在这里等的人,都没有觉得不自在。我这么诚实端方的人,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池平有些讪讪,“九弟随我来,在这县衙里,我有一间小屋子,虽然有些寒酸,但至少可以避寒。” 池时站了起身,如果可以,谁愿意数九寒天的坐在庭院里。 他本来是要回京的,但盛平的事情一大堆,池平这个仵作定是脱不了身的,她有些问题,必须问清楚了,方才有心思,去查旁的案子。 池平没有撒谎,这的确是一间很小的屋子,里头堆满了书,进了两个人,都觉得挤得慌。 “九弟还请恕罪,兄长并没有故意隐瞒什么,那松儿之事,的的确确是因为张小年性格太过傲气,无奈之下方才撒的谎。松儿在我心中,与我亲子无异。” 池时皱了皱眉头,“谁同你说这个?我想问的是,你乃是池家的仵作,为何一问三不知?池家仵作必修的功课,你都没有看过么?” “你口口声声说,有心此道,可我瞧着,不像那么回事。池家的废物仵作很多,不差你一个,你若是觉得勉强,就趁早回家躺着算了,像我爹一样。” 池平嘴角抽了抽,“你以前在佑海,也是这么说其他哥哥们的么?” 他们怎么不打死你,你不知道自己排第九? 池时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实话实说,有何问题?哥哥们都觉得我说得极对。” 池时说着,声音低沉了起来,“有的人觉得仵作很低贱,推官很渺小,可是,他们才是接触凶案的第一人。仵作同推官不做人,闭着眼睛验尸,胡乱抓人,但凡刘仵作的良心没有被狗吃……” 仵作做的事,很渺小,可是对于被害者而言,是他们唯一发声的机会。 池平听完,苦笑出声,“我实话实说,九弟莫要骂我。卢松的父亲,与我乃是同窗。你知晓的,以前池家并没有这样的一条规矩,说是每一房都至少要有一个男丁,来当仵作。” “当年祖母同姨娘争得厉害。祖母出身侯府,一心想要通过科举,改变池家,瞧不上做仵作的,觉得没有出息;祖父则是认为,池家乃是靠当仵作才有了今日,不能丢了祖宗基业……”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41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