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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顷迟没说话,他眼风一偏,落在谢唯面上。
谢唯感受到来自上方的压迫,登时跪地,一字不敢言。晏顷迟的影子像山,压在他的身上,让他抬不起头,直不起身,冷汗顺着额头滚落,重的连呼吸都得时刻敛着。
晏顷迟目光掠过去,看向贺云升:“你说。”
“那天夜里亥时三刻,周掌门传召我与谢舵主到承文殿里议事,临行前我安排了十三名子弟守在阁中,其中有槐安堂医修四名,以防萧阁主有不适,我们自受到传召离开,有一个时辰,等回来后,那十三名子弟已经全部被人点了穴。”贺云升毕竟是晏顷迟教出来的,即便再慌张,也可以做到宠辱不惊。
晏顷迟默了片刻,平静问道:“继续。”
贺云升立在一边,踟躇再三,终是没敢抬眼,只低声答道:“在您回来之前,我已经从这十三名子弟的识海里看了,那人是先把人用药晕倒后,才点上穴的,因此无法判断那人的身份。”
半晌,晏顷迟都没说话,他把茶盏搁在桌上,指尖挨着杯沿缓缓摩挲过去,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殿里太静,谢唯听不见声,就松不了气,他匍匐着,脸都快贴到地面上了,相对的视线里,只能看见晏顷迟的白靴,那双靴子上沾满了血污,想来是从南疆才赶回来,都没来得及清洗就来问话了。
贺云升也是颔首无言,他自忖能揣度自家师尊的脾气秉性 ,可到了此时,却觉得心里额外发慌。
殿里气氛压抑到所有人都不敢再出气,也没有人敢在这时候抬眼去看三长老的反应,那日看守的几十名子弟和医修,全部跪在殿外,审时度势,不敢说话。
晏顷迟余威不散。无声的压迫笼在每个人的上方,冷风裹着秋日的寒气,刮在身上,反倒给他们催出了汗。
约莫又过了片刻,有人耐不住流汗时的痒,想用袖子擦拭,然而刚一抬手,便听殿里传来轰然一声巨响。
贺云升抬头的刹那,只见晏顷迟手下的整张桌子,被震得四分五裂,木屑四溅,于漫天粉尘中,所有人都看见一向冷静自持的三长老眼底赤红,淬了血似的。
“师尊息怒!”
“三长老恕罪!”
贺云升登时下跪,身后众人再度齐齐匍匐下去,嗫嚅不敢言。
晏顷迟望着满地狼藉,缄默着,瓷盏磕碎成数片,茶水浸到木头屑里,转瞬泯灭。
“都下去罢。”他微微屏息,再深深呼出时,能感觉胸腔里的震动,以及喉咙里的腥膻。
静。长时间的沉寂,底下却没有一人敢离开。
晏顷迟又低咳起来,他摸出白帕子,抵在唇边,轻重难控的喘息着,谢唯听见响动,再抬头时,看见那张帕子上沾满了殷红的血。
“晏长老。”他起身,慌张说道,“您这是气急攻心了,我给您把个脉。”
晏顷迟擦去唇上的湿润,哑声道:“无碍。”随后,他向外挥挥手,示意别的人先退下。
众弟子不敢多留,纷纷起身,井然有序的离开。
“这件事先不要让除我宫外的人知道了,贺云升,你安排人去处理好。”晏顷迟又吩咐道,“沈闲暂居在九华山下的客栈里,如有必要,让他也帮忙找人,但这件事万万不可泄露出去,明白了吗?”
“是。弟子遵命。”贺云升行礼,匆匆退下。
等人都去了,晏顷迟才用帕子重新压在鼻下,抵住口,猛烈的咳嗽。
他的咳声,低且闷,半晌仍是顺不上一口气。谢唯连忙扶住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拧开,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递给他。
晏顷迟服下药,脸上苍白的没有一丝丝血色,反倒是唇上异常的红润。待放下手时,那张白帕子上已经浸满了殷红,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似的。
“三长老感觉好些了吗?”谢唯问道。
晏顷迟合上眼,努力压制着体内躁动的灵力,略乏倦的说道:“嗯。方才是我失礼了,还望谢舵主勿怪。”
“罢了。我跟个病人还能计较什么呢。”谢唯在心里想道。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微微叹息后,说道,“我上次就同三长老说了,你这身子——”
“这身子是个累赘。”晏顷迟接过话,淡然说道,“烦请谢舵主再给我的用药加些剂量罢,这几日我还得出去一趟,怕途中再生了变故。”
“去找萧阁主吗?”谢唯觉得自己问了一番傻话,于是又自己接了下面的话茬,“三长老为何对萧阁主如此上心?”
晏顷迟没接话,而是淡淡瞧了他一眼。
谢唯自知说错话,再没了多余的话,只是恍然间想起来,上回见晏长老如此失态的时候,还是在二百多年前,圣墟宫失火的那回……
好似,也只是为了一张画卷。谢唯看着晏顷迟,在心里默默想着,却如何也想不明白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
深夜的城郊,冷冷清清,没有人迹。
隔着一扇门,那隐在密林间的小屋里隐约有歌声传来,曲调轻快舒缓,处处透着愉悦。
萧衍哼着小曲,在铜盆里撩起一蓬蓬水,玩儿似的将手上的血冲洗干净,复又扯下绑在大腿上的铃铛,朝窝在角落里的猫儿招手。
“过来。”他耐心的弯下膝,晃了晃那只小金铃。
铃铛磕出叮铃铃的碎响,猫儿琥珀色的大眼望着他,浑身的毛炸开,躬着背脊,倒竖起尾巴,警惕的往后踩了两步。
萧衍露出昔日温柔的笑意,唤道:“过来。”
猫儿畏惧不前,倏尔一阵风过,它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逃离了萧衍的影子,消失于夜色下。
萧衍面上的笑意僵住,漫长的寂静后,他面无表情的站起身,轻嗤一声,把手里沾满血的金铃扔了。
055 无限正版,尽在晋江 心迹
字数:5851
日期:2022-11-03 02:15:04
得到萧衍消息的时候, 已是翌日的日上三竿。
白昼的宣城,重新陷入了一贯的繁华和喧嚣。临近城门,能瞧见十几匹骆驼扛着几大麻袋的货经过, 今日是过关的日子, 来自西域的商贾们自城门下鱼贯而入。
晏顷迟焦急的站在城门口,等待入城门的驼队像一座流动的小山丘, 稀稀拉拉绵延了几里地, 驼背上厚重的褡裢和箱笼随着骆驼迟缓的步伐, 敲击着背部。
驼铃悠悠, 晏顷迟在击响声中逐渐失了耐心, 不再等待,直接从城门上飞掠而去,惊得下面商贾还以为货被偷了,追着喊了半天。
萧衍是被沈闲找到的,沈闲腕上的蛇骨引着他在城郊找到了萧衍。
遇到萧衍的时候,萧衍身上还是单薄的白衫, 光着脚, 那衣裳破碎凌乱的挂在身上, 从大腿撕裂到衣摆。
秋日里冷, 冷风夹杂着寒意从耳边呼啸而过, 卷起衣衫,能瞧见他冻得发红的双膝和脚踝。
沈闲没说什么, 而是把自己的外披盖在了萧衍身上,背着他回到了客栈,通知了贺云升。
等到了客栈, 萧衍已经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房间不大, 一个小巧的镂空烛台上还燃着烛光,橘黄的暖光,混在窗棂里铺进来的日光中,显得微弱又多余。
感受到身上的暖意和热息骤失,萧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白影从眼前晃过去,他下意识的要脱口而出晏顷迟时,看见的却不是熟悉的人,而是沈闲。
沈闲今日穿了身月白的短袍,在日光里泛着偏似浮云的颜色。
“二阁主。”萧衍轻轻念了声。
沈闲闻声回头,看见萧衍醒了,温声问道:“药我配出来了,我带你回家,不去宗玄剑派了。”
萧衍盯着他,眨了眨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人之后,捡了句最闲的闲话:“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阁里的时候,听说你出事了,就赶过来了。”沈闲把别的事情又轻描淡写的带过去了,“饿不饿,想吃什么?”
萧衍点点头,说道:“随意吧。”
沈闲出去让伙计做了白粥,回来时没留意,只是虚掩上了门。
屋里日光太甚,他拉上了窗边的帘子,厚重的布帘遮住了外头的阳光,桌上灯烛未熄,扑面而来的烛光淹没了他们。
晏顷迟从外面刚赶过来,风尘仆仆,将将要进去时,又觉得身上的寒气太重,自个儿站在外头,掸了掸袍子,又干站着晒了会儿太阳,直到晒出了点薄汗,才施施然踏进了客栈。
客栈今日被京墨阁包下来了,里头的人全是京墨阁的弟子和晏顷迟宫里的弟子,怕引人注目,这些弟子都未着校服,但从说话时的插科打诨到站立时的姿态,仍旧可以辨认出那些是京墨阁弟子,哪些是宗玄剑派的弟子。
弟子们聚在一处,因宗门不同,难免相互打量,两拨毫无交集的人,因同一个阁主,三俩成堆,轻声谈论了起来。
贺云升遥见师尊来了,和诸多人交错而过,迎上来,低声禀告道:“人是沈阁主在城郊发现的,已经喂过药了,现在在里面歇息,沈阁主说等您来了,先在外面等会,再进去。”
“他还好吗?饿不饿?做吃食了吗?”晏顷迟问道,“把他带走的人找到了吗?”
“二阁主方才出来了一趟,不晓得是不是去吩咐做吃食的,伤势的话,我没见到萧阁主,不好说,”贺云升答道,“至于带萧阁主走的人,我已经派了人去城郊寻踪迹了。”
“知道了。”晏顷迟说罢,转身下了楼。
客栈的伙计听见有人走进了后厨,忙说道:“今个儿不开门了,回去吧,有贵客包场了,忙着呢。”
“是在做吃食吗?”晏顷迟问道。
伙计闻声抬头,瞧见是一个贵公子模样的男人进来了,他的衣着与今日瞧见的那群公子们都不同,胜雪的白衣下是一双白色的长靴,珠帘自他身后晃动着,他望过来,瞧着没有什么精神,眉间乏倦,偏眸色清润,像秋日里的湖面,冷里又盛着日光灼烤后的暖意。
他靴子上沾满了泥污,身上也有些许浮尘,该是风尘仆仆赶来的。
“在做吃食。”伙计答道,“是楼上公子吩咐煮的粥。”
“我来吧。”晏顷迟说道。
“什么?”伙计没明白其中意思。
“我来做吧,”晏顷迟将银钱搁到旁边桌上,“你去东头的饽饽铺子里买几块红豆栗子玛,还有蜜三刀回来。”
“好好。”伙计顿悟,这是要自个儿做吃食给楼上那位送过去,忙不迭拿着钱去东市了。
屋子里,萧衍侧枕在床榻上,看沈闲的影子从脚下地板,拖到了墙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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