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坝城先是被轰炸，而后被包围，苏子余能想到，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危险和恶劣。
苏子余开口问道：“那王爷后来是如何脱险的？”
君穆年叹口气道：“北楚人将罗坝城围而不攻，十日后，我们断水断粮。二十日后，活下来的人，不足一成了。期间本王派出许多人，去寻求继续北上的素盘将军，来分兵营救。可出去的人相继被害，我们根本传不出去消息。就在战马都要被吃光的时候，身为副将的素影，决定以身犯险。”
原来素影是君穆年手下副将。
说到这里，君穆年抬起自己的右手，神情痛苦的说道：“本王一生，杀人无数，可从不杀无辜之人。除了……素影。”
苏子余大惊，听君穆年这话中的意思，素影是他杀的？为什么呢？
苏子余忍住没有追问，给君穆年调解情绪的时间。
片刻后，君穆年继续说道：“素影决定反其道而行，不去找距离最近的素盘将军营救，而是自行北上，进入北楚没有战事的北木城，然后从北木城绕路，带着虎符南下，回到之前攻陷的鹿梁城，调动驻军。”
苏子余知道，素影一定是失败了。
果不其然，君穆年继续说道：“素影离开后的第三日，北楚在城门楼下叫阵。本王走上城门楼，看到了残忍的一幕。他们抓住了素影，将她剥光了衣服，大字型吊在了半空中。那些无耻的败类，在千军万马面前，一个接着一个的占据她的身体。他们挖了素影的眼睛，割了她的舌头，刺聋了她的耳朵，割断了她的手筋脚筋，还……”
说到这里，君穆年声音忍不住颤抖，听的苏子余心中难过极了。
苏子余站起身，从身后抱住君穆年，开口道：“不，别说了，别去想了，别再回忆痛苦的事了……”
君穆年缓缓转过身，将苏子余抱在怀里，他红着眼眶继续说道：“他们把白玉虎符，塞到了素影的腹中，随后将奄奄一息的她，送回了罗坝城。”
苏子余倒抽一口凉气，这北楚人好歹毒的心思。
以他们当时的情况，身边没有大夫，想要拿出虎符，岂不是就要剖开素影的肚子？
苏子余猜的一点也没错。
君穆年闭上眼，不希望自己的眼泪流下来，他哽咽道：“驻军认符不认人。没有虎符，任何人都无法调动鹿梁城驻军。可想要虎符，素影就必须死。面对备受凌虐，奄奄一息的素影，军中将士，没人下得去手。本王也一样难以下手……”
听到这了，苏子余忍不住有些紧张的问道：“王爷当时，可是心存死志？”
第1419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君穆年点点头道：“没错，本王打算和所有将士，一起陪着素影死在罗坝城。可就在那时，北楚的将领在城门下高喊，说素盘将军即将攻打的城池里，他们也准备了桐油和火药。换言之，如果没人去报信儿，素盘将军所带的大军，也会陷入与本王同样的险境。”
君穆年深吸一口气道：“一边是素盘将军和五十几万大军，一边是奄奄一息却忠心报国的素影，本王只能选择牺牲她。”
君穆年不着痕迹的擦了一把眼角即将流下的泪水，随后继续说道：“本王亲手剖开了素影的肚子，拿出了血淋淋的虎符。可之后又送了三次，结果都一样没能送出。他们每一次都会把人折磨的半死，然后把虎符塞入腹中，就是要本王亲手杀自己人。”
苏子余有些愤怒的说道：“人渣！王爷后来是如何脱险的？”
君穆年叹口气道：“后来本王伤势渐好，决定亲自带着虎符去调兵。直到本王亲自出去，才知道为何每一个派出去的人，都会被抓到。而送回来的人都折磨的无法开口说话。”
苏子余问道：“为什么？”
君穆年说道：“原来他们在燃烧的桐油中，加了特殊的香料，那种味道，人类闻不清楚，会被桐油的味道覆盖，可他们养的引路蜂，却会跟着味道飞。换言之，我们的踪迹，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苏子余蹙眉道：“这一定是药王宗的手段，药王宗一直都在帮北楚。”
君穆年微微点头道：“现在想想，应该就是药王宗的东西。”
苏子余继续问道：“那王爷被发现之后，是如何脱身的？”
君穆年开口说道：“可能是本王幸运吧，本王刚离开北木城，就被北楚人包围了。可就在此时，本应该在千里之外的素盘将军，带人攻打到北木城了。原来素盘将军跟素影约好，半个月书信一封报平安。素盘将军一个多月没有收到素影的平安信，便放弃继续北上的计划，率兵来营救我们了。”
说到这里，君穆年将苏子余从怀中拉开一点，开口道：“这就是整个故事的全部。本王为求生而杀自己人，为求胜而害死自己人。因为本王的鲁莽、冲动、愚蠢，害死了无数将士，也害死了素戎将军唯一的后人。这是本王一生的污点，也是大周的耻辱。父皇下令任何人不得提及这场战事，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让东周士兵，不要对北楚产生畏惧之心。”
苏子余钻进君穆年的怀中，紧紧抱着他开口道：“王爷，你不是愚蠢，是善良。”
她不能说君穆年没有做错，急于求成，被仇恨蒙蔽双眼，君穆年确实做了许多错误的决定。
可君穆年的错，是因为他背负的情感，太沉重。
君穆年自幼从军，素戎将军对于他来说，如父如师，面对杀父之仇，有几个人能冷静下来？
再加上那北宫烈竟然心思如此深沉，怪只怪，道高一尺，而魔高一丈！
君穆年叹口气道：“不，我错了，一直以来缠绕我的心魔，不仅仅是我连累了那么多人，还有一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苏子余感觉君穆年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君穆年的肢体语言，在告诉她，君穆年很怕说完接下来的话，她就会厌弃他。
第1420章 这个叫做偏爱
为了给君穆年一些鼓励，苏子余也同样抱紧了君穆年。
君穆年深吸一口气道：“其实，在得知素盘将军被伏击之前，本王……就已经杀了素影了。本王不想就此死在罗坝城，本王不甘心！这本来是本王自己贪生怕死，可刚好传来了素盘将军会被伏击的事情，给了本王一个合情合理，杀人的借口。余儿，我的心……从来就不善良。”
苏子余开口道：“不，如果换成我，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与其无意的死在一起，为何不两害相权取其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活着，总有报仇雪恨的一日。王爷，素影将军临死之前已经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目不能视，手不能写了。可是如果她能，我相信她一定会和王爷做出同样的选择。牺牲小我，保家卫国！”
君穆年长吁一口气，感觉压抑在心中多年的一口浊气，竟是在此刻尽数吐了出来。
他或许早就该说，早就该从过去的阴霾里走出来。
君穆年微微弯腰低头，将下巴搭在苏子余的颈窝处，语气有几分不确定的问道：“余儿，你相信我么？事情就是如此，根本不是庄锦绣胡说的那样。我和素影之间，没有任何男女之情。我只是觉得……对她十分亏欠。”
苏子余点头道：“我当然相信你，你是我的夫君，那庄锦绣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我怎么可能信她不信你呢？”
君穆年有些感动，随后又问道：“那你……你会嫌弃我么？我也曾卑鄙而懦弱，贪生而怕死……”
不等君穆年将话说完，苏子余就开口打断道：“王爷，如果换成是我，我为了自己活下去，在情非得已的情况下，杀了自己的朋友或亲人，你会嫌弃我么？”
君穆年爽快的回道：“当然不会！”
苏子余浅笑道：“那你为何还要问我呢？难道你对我没有信心？”
君穆年抿了抿嘴，他不是对苏子余没有信心，他是自惭形秽。
苏子余抱住君穆年，将脸贴在他胸口上，叹口气道：“我不知道爱情是不是会让人盲目，但是我知道，爱情一定会让人更加包容。在是非对错面前，我会先选择你，再选择是非。这叫做……偏爱。”
君穆年激动的紧紧抱住苏子余，他从来没想过，原来被人偏爱的感觉，是如此的幸福。
……
夫妻二人这边解开了心结，自然是更加亲密，蜜里调油。
可十王爷君穆岩那里，就不怎么好过了。
骆白带着一行二十个侍卫，来到君穆岩的房间，君穆岩举剑相向，说什么都不肯回京城。
骆白开口道：“十王爷，属下也是奉旨行事，还望十王爷不要为难属下。”
君穆岩怒声道：“我要去见父皇！我要去跟父皇解释！”
骆白叹口气道：“不是属下不让您去见，而是陛下说了，在陛下回京之前，都不想看见您。”
君穆岩气急败坏的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十王爷！父皇怎么可能不见我？你……还有你们，你们都是听命于二哥的，你们暗中把我抓走是想干什么？要谋害皇子吗？！”
骆白没有什么耐性了，陛下的圣旨是即刻启程，他已经耽误许久了。
骆白开口道：“十王爷，您还是把剑放下吧，不要伤了自己。”
骆白给周围侍卫递了个眼神，侍卫不着痕迹的绕到了君穆岩身后。
第1421章 致谢
眼看着那侍卫就要抬手从后背偷袭君穆岩了，一道女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十王爷……”
那侍卫心里一紧，急忙后退两步。
众人寻声望去，看到了拿着食盒走过来的庄锦绣。
君穆岩见到庄锦绣急忙喊道：“表姐，他们要抓我，你快替我去禀报父皇。”
庄锦绣看向骆白，微微福身行礼道：“骆大人，能否让我和十王爷说两句话，我来劝劝他。”
骆白想了想，这庄锦绣也不会武功，他们这么多人都守在这里，不怕君穆岩跑了，便微微点头道：“烦请尽快说完。”
庄锦绣点点头，拎着食盒走向君穆岩，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开口道：“表弟，你随我进来。”
君穆岩心中喜欢庄锦绣，自然对她言听计从。
二人在房中谈了一盏茶的功夫，君穆岩就走了出来。
出来的时候，君穆岩虽然脸上仍旧带着不悦，可却并没有再拒绝回京了。
骆白见状微微松口气道：“十王爷，请吧。”
君穆岩蹙眉道：“我听说，父皇让你们押本王回京，那本王是需要坐囚车吗？”
骆白连忙开口道：“十王爷过虑了，自然是不会坐囚车，只是普通的马车，比不得京城的马车奢华。”
君穆岩叹口气道：“走吧。”
骆白带着一行二十名侍卫，护送君穆岩离开了县衙。
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君穆岩想了想，跪在地上，朝着昭文帝落座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乖顺的上了马车。
骆白不清楚庄锦绣对君穆岩说了什么，不过能让君穆岩听话，终归是好事。
骆白朝着送出门口的庄锦绣拱手道：“多谢庄小姐帮忙。”
庄锦绣浅笑回礼道：“骆大人客气了。一路顺风。”
君穆岩前脚刚走，后脚陈公公就将消息禀报给了昭文帝。
昭文帝正要就寝，听到消息也只是微微点头，不是特别在意。
次日晨。
次日一早，众人便整装待发。
以闻天语为首的一行人，除了这位新任知府大人之外，还有君穆年和苏子余，以及君穆岳和杨赟。
其余人等，都跟在昭文帝身边，继续扮作商队。
众人天不亮就已经出发了，为的就是不惊动城中百姓，也可以尽量掩藏行踪。
可让众人有些意外的是，他们刚走到菜市口，就看到了无数百姓，站在街道两侧。
看到这种架势，苏丞相忍不住有些紧张的开口道：“这……这些百姓是要干什么？”
苏丞相已经被龙船遇袭的事情，吓坏了。
君穆岳撇撇嘴道：“苏丞相，只有贪官才怕百姓群起而攻之，清官看到百姓，那都是一家亲。”
君穆岳说的没错，眼前这些凌源县的百姓，不是来拦车的，也不是来捣乱的，而是来，致谢的。
车队缓缓前行，百姓们相继跪下磕头。
他们当中，有耄耋老者，有黄口小儿，有身怀六甲的妇人，有英姿勃发的少年。
众人没有做声，静默无言，用最淳朴的肢体语言，来表达对钦差大人的感谢。
马车里的昭文帝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外面，心中百感交集，重重的叹口气道：“百姓多寒无可救，一身独暖亦何情。”
闻天语开口道：“陛下，得到了那些赃款，微臣必定用之于民。”
昭文帝点头道：“朕相信你！”
第1422章 又见乌金木簪
车队离开了凌源县，苏子余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旁的不说，关于昭文帝的为人，苏子余这一次，是近距离亲眼目睹了。
君穆年说的没错，昭文帝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但他一定是个好皇帝。
一个好皇帝，又怎么会诬陷阮家呢？
苏子余轻轻叹口气，心中滋味复杂。
君穆年见她没什么精神，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身，疑惑道：“怎么了？”
苏子余摇摇头，开口道：“没什么，我想知道，洛振友怎么样了？杀了么？”
君穆年点头道：“已经杀了，按照律法，应该秋后处斩，可父皇不想夜长梦多，撬开他的嘴，得到供词之后，就命人将他勒死了。”
苏子余撇撇嘴道：“便宜他了。”
君穆年笑道：“还没完呢，人死了，尸体还在，父皇下旨把他和洛樊的尸体，一并带去杨洲城，挂在城门楼上，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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