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哭喊着趴在妇人的身上，看着让人心疼。
苏子余皱眉道：“王爷，这是哪？怎么……怎么如此凄惨？”
君穆年开口道：“这是金陵城，却不是我们所处的那个金陵城。”
君穆年指向不远处一个小平房，开口道：“你看那。”
苏子余顺着君穆年的指向看过去，发现那边有个矮小的平房，小平房上有个歪七扭八、摇摇欲坠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状元糕。
苏子余猛然想起，他们初到金陵城的时候，昭文帝提起过，十六年前状元楼所在的位置，只是一个卖状元糕的小摊贩。
这里难道是……
苏子余忍不住惊呼道：“这里是十六年前的金陵城？”
君穆年微微点头。
与此同时，竖奚也醒了过来。
苏子余将眼下情况告知竖奚，竖奚却并没有过于惊讶，只是略显茫然。
苏子余开口道：“王爷，你可有看到其他人？”
君穆年摇摇头，用力攥住苏子余的手，开口道：“所幸看到了你，若是你不在本王身边，本王才真的要急死。”
苏子余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所幸君穆年在身边，她才没有那么慌乱。
竖奚转头看向二人，开口道：“我们到处走走。”
君穆年摇头道：“我无法走出百步开外，走到一百步，面前就出现一道看不见的墙，无法继续前行。”
竖奚微微皱眉道：“我去试试。”
竖奚脚尖一点，眨眼间便飞掠出百步之遥，然而正如君穆年所言那般，被看不见的墙面，挡了回来。
苏子余见状开口道：“我也去试试。”
君穆年拉住苏子余的手，带着她朝竖奚的方向走，结果和竖奚一样，仍旧无法走出去。
他们的活动范围，被局限在方圆百步之内。
苏子余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要如何离开幻境？”
第1558章 这里不是幻境
君穆年想了想开口道：“只怕我们要先想办法，打破这里的禁锢，才能有办法离开。”
苏子余担忧道：“为什么我们会进入这么奇怪的幻境，是唐莫邪的手笔么？”
君穆年摇头道：“他没有这个本事。”
竖奚接话道：“没错，他没有这个本事，因为这里……不是幻境。”
君穆年和苏子余疑惑的看向竖奚。
竖奚继续道：“我师傅曾言，幻由心生，无忧亦无怖。如果是幻境，至少应该是我们三人害怕的画面，或者希冀的画面，再不济，也是我们心底隐藏的秘密，或者脑海中的执念。”
君穆年把话接过来，继续道：“可这里是十六年前的金陵城，是我们三人从未见过的场面。所以……这不是幻境，而是别人的记忆？”
苏子余想了想，也不是没人经历过，竖奚应该就经历过这场灾难。
不过他当时尚且年幼，阮家家大业大，总不至于让孙少爷看到这人间惨剧才对。
那么说来……这也不是竖奚的记忆。
那这是谁的记忆？
就在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人大喊道：“发粥了，发粥了，阮老爷在城门口发粥了，大家快去啊！”
阮老爷？
阮庭君么？
苏子余的心瞬间狂跳起来。
君穆年看出了她的激动，开口道：“我们过去看看。”
苏子余担忧的说道：“可是我们走不了那么远。”
竖奚看向不远处，开口道：“或许跟着他们，我们就可以走到城门口了。”
苏子余和君穆年顺着竖奚的目光看过去，见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子口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风华正茂的昭文帝。
身后跟着的是年轻十几岁的安亲王和苏丞相，以及金陵城知府郎承弼，和庄家家主，庄满昌。。
所有人都是年轻的模样。
竖奚开口道：“我们看到了，应该是他们的记忆，只是不知，是谁的。”
君穆年说道：“先跟过去看看，试试能否走出百步开外。”
苏子余和竖奚点点头，三人跟在了昭文帝一行人身后。
……
半个时辰后，三人跟随昭文帝一行人，来到了城门口。
一路上的见闻，让苏子余一行人可以确认，这里的确是十六年前的金陵城。
而且是遭逢水患之后的金陵城。
是饿殍遍地的金陵城。
是生灵涂炭的金陵城。
城门口被灾民包围的水泄不通，然而让苏子余有些意外的是，虽然人很多，却井然有序。
众人排着长队，没有人拥挤哄抢。
透过层层人群，苏子余看到了那誉名满天，也污名漫天的阮庭君。
“外公？他就是我外公么？”苏子余的声音有几分哽咽。
君穆年伸手揽住苏子余的肩膀，开口道：“看他两鬓斑白，却气宇轩昂，神情憔悴，却一身正气。应该就是阮庭君了。”
竖奚诧异的说道：“外公？你是阮家人？”
苏子余微微点头，专注的看向阮庭君。
而一旁的君穆年，则忍不住心里一紧。
苏子余是阮家人没错，竖奚同样是阮家人啊，为何竖奚不认得阮庭君呢？
君穆年仔细回忆了一下君穆岳与他说的话。
忽然想起来，这竖奚在自己的幻觉中，没有看到过阮庭君的容貌，只看到了自己的娘亲和阮菡烟。
如此说来，只要不让竖奚再见到这两个人，竖奚就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第1559章 荔浦芋头？
可眼下是别人的记忆，他又如何能掌控得了？
君穆年叹口气，心中暗道：“顺其自然吧。”
不远处庄满昌的声音，打断了君穆年的思绪。
庄满昌开口道：“陛下你看，城外尸横遍野，城内饿殍满地，可阮家还能派粥，这不奇怪么？”
金陵城知府郎承弼皱眉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阮家家大业大，存了一点家底儿，循序渐进的给百姓派发，这不是好事儿么？”
庄满昌撇撇嘴道：“谁知道他这是循序渐进，还是囤积居奇。”
郎承弼冷声道：“人家不发粮，你说他为富不仁，人家发粮，你又说他囤积居奇。庄满昌，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们庄家是做粮草生意的，你派粮了么？”
庄满昌扯着脖子反驳道：“知府大人，你这话就不对了，庄家所有的粮草都送去北岸城，供给前线将士了，这陛下可以作证啊。”
安亲王开口道：“这倒是不假，如今整个东周能调动的粮草，就在往北岸城运输。倘若让北楚的铁蹄践踏到东周的土地上，那可是要比水患更可怕。”
苏丞相微微摇头，有几分不赞同的开口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攘外必先安内，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江南的灾情，不能再拖了，倘若老百姓都死绝了，那咱们这些做官的，又有何用。”
安亲王皱眉道：“就知道说漂亮话，可能调用的粮食，都调用了。陛下亲自送粮草来江南。但是杯水车薪啊！”
说到这里，安亲王狐疑的看向阮庭君，开口道：“也不知那老家伙在发什么？前几日去他府上，阮家的孙少爷都在吃榆树叶子了。现在他怎么还有米粮派发给别人呢？”
昭文帝眉头紧锁，开口道：“安鸿祯，找个人过去排队，领一碗来看看。”
安亲王点点头，吩咐了一个侍卫假扮灾民，前去排队。
片刻后，那侍卫端回来一碗米白色的汤水，下面沉淀着一些白色碎丁，汤水和白色碎丁，分离的很清晰，并没有融合在一起。
庄满昌上前一步，伸手从碗底捞了一下，拿出几块小碎丁看了看，随后惊讶道：“天啊，陛下您看，这是荔浦芋头啊！阮庭君真是个奸商，口口声声说没有粮食，原来自己私库了还藏了这么好的东西。陛下来了他都不曾拿出来给陛下吃啊！”
众人好奇的围过去，不免觉得阮庭君胆子也太大了，竟然公然私藏这么好的粮食？
只有一人，忍不住怒骂道：“庄满昌你是不是瞎了！你睁开你那狗眼看看，这是荔浦芋头吗？”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那金陵城知府郎承弼。
郎知府从碗里拿出一块所谓的“芋头”，开口对昭文帝说道：“陛下明鉴，这不是荔浦芋头，这是修仁薯莨啊，这东西虽然跟荔浦芋头很像，可它味苦，性凉，弱毒。是用作染丝绸、棉布的原料。阮家做布匹生意，存修仁薯莨，有何奇怪？”
昭文帝想了想，伸手拿起一块修仁薯莨放在嘴里，果不其然，十分苦涩。
昭文帝蹙眉道：“这东西能吃么？”
不等郎承弼回答，那庄满昌就开口道：“天啊，这染料如何能给人吃？这阮庭君莫不是要杀光了金陵城的百姓，以解燃眉之急？好歹毒的心思啊！”
第1560章 是朕无能啊
听到这里，旁观的苏子余已经忍不住要骂街了。
她怒声道：“庄满昌是没长脑子吗？但凡阮家还能有办法，岂会给百姓吃这个？不吃今天就要死，吃了或许还能等到各地的救济粮。我外公一片丹心，真是喂了他这条狗了吗？！”
竖奚也义愤填膺的开口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君穆年忍不住觉得汗颜。
虽然他并不是跟庄满昌一路人，也不会为庄满昌辩解，可庄满昌毕竟是他的舅舅，他实在觉得愧对苏子余。
君穆年想了想，拉住苏子余的手，开口道：“我相信父皇不会被他蛊惑的。”
苏子余咬着牙，怒气冲冲的看着庄满昌，若不是此刻碰不到他，苏子余真想冲上去抓花他那张伪善的脸。
听到君穆年的安抚，苏子余的怒火，也没能消散半分。
……
好在昭文帝没有让君穆年失望，在这件事上，他说了一句公道话。
昭文帝开口道：“阮庭君给百姓吃的，不仅仅是救命的一口粮食，更是对朝廷的希望。”
郎承弼急忙应声道：“没错没错，陛下您看，阮老爷一边发粥，一边告诉大家，朝廷的粮草马上就到了。只要再坚持坚持，大家伙都能活下去。”
说到这，郎承弼忍不住哽咽，他用袖子擦了擦湿润的眼眶，继续道：“修仁薯莨虽然有弱毒，却并不致命。城里的耗子都吃光了，还在乎这点毒性么？至于城外的村落，都已经……都已经易子而食了啊！”
众人齐齐叹口气！
苏丞相想了想开口道：“陛下，分一批粮草给江南吧，这里……真的太惨了。”
安亲王开口道：“陛下，不能分啊，北岸城的将士，现在一天只吃一顿了。素戎老将军，双腿都饿的浮肿了，也要把口粮留给将士。若是再分，北岸城就守不住了啊！”
郎承弼哭跪在昭文帝脚下，老泪纵横的说道：“陛下，失去的城池，咱们可以日后再打回来，可死了的人命，就再也活不过来了啊。求陛下体恤江南百姓！”
庄满昌急忙开口反驳道：“陛下，万万不可啊，北岸城距离江南千里之遥，先不说那边的军粮运过来，这边的人等不等到。就算是等到了。那驻守在北岸城的将士，就不是东周百姓了么？咱们不能让将士们流血又流泪啊！”
人人都有说词，人人都有道理。
昭文帝紧闭双眼，重重叹息道：“是朕……无能啊！”
唰唰唰！
众人齐刷刷跪在地上，没人敢接这句话。
许是这边动静有点大了，那边派粥的阮庭君，终于看到了他们的存在。
阮庭君放下粥勺，抖了抖皱巴巴的长袍下摆，快步朝着昭文帝走了过来。
……
也正是此事，苏子余和竖奚，才第一次清清楚楚的看清了阮庭君的容貌。
竖奚微微一愣，下意识开口道：“我……感觉他有些眼熟。”
君穆年抿了抿嘴，没有开口说话，只要他们在这个幻境里，那么竖奚的身份，迟早会被揭穿。
他没必要刻意隐瞒。
另外一边，苏子余根本没有注意到竖奚的话，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阮庭君身上。
说来也是奇怪，她是来自未来世界的魂魄，就算是继承了原主的记忆，那么也应该只是跟阮菡烟建立情感，可为什么她看到阮庭君，会觉得如此亲切？
第1561章 好东西
看着那双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大眼睛，苏子余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不信，她不信宁可让阮家孙少爷吃树叶，也要把粮食分给灾民的阮庭君，会通敌卖国。
打死她也不信！
……
阮庭君走向昭文帝，拱手行礼道：“大人，您怎么来了，这里人多，太乱了。”
昭文帝开口道：“我打算……即刻启程回京，临行之前，过来与你道别。今日之后，金陵城，要靠郎承弼和你了。”
阮庭君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随后皱眉道：“这么……这么突然？”
昭文帝点头道：“北岸城战事焦灼，西北又苦旱，南疆也蠢蠢欲动，我不能一直呆在金陵城了。”
阮庭君有些紧张的看向昭文帝，他靠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大人……大人您不能放弃江南啊。您若是弃了江南，那江南百姓更加没有指望了。”
昭文帝叹口气道：“阮老哥啊，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身为一国之君，关键的时候，必须做出取舍。
阮庭君嘴唇翕动，想了想开口道：“那请大人今晚移步阮家，草民为大人践行，明日再起程可好？”
庄满昌冷哼一声：“践行？用什么践行？用你那些有毒的修仁薯莨么？”
阮庭君没有理会庄满昌，而是目光期待的看向昭文帝，语气坚定的开口道：“草民，有好东西，为大人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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