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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人军力本就不足,如此一来,军心又隐隐不稳,加上他们几次派人求和,愈发露怯,所以雍国举朝上下战意高涨,雍帝连连催促进兵,曾图也打得十分卖力。
但刘绍不信。
狄迈如果重伤,几次通信当中,不会不和他讲,可见他受伤之事或许不假,但应该并不算重,不至于到了无法指挥大军的地步。
早在葛逻禄时,刘绍就对他的用兵如神多有领教,他如今这番作态,很难讲是不是有意示弱诱敌,故意引雍兵深入腹地,后面埋伏有精锐之兵,等到时机成熟再一齐反攻。
吴宗义这时候按兵不动,并非如许多人所说,是“临敌生怯”,或是“王翦要田”,反而颇有大将之风。
这时候弹劾他,把他召回,换旁人上去,继任者即便看出狄迈是诱敌,也一定不敢不进兵,硬着头皮也要上前,到时候如果当真中计,前线的那四万人马,能回来几个?
孰轻孰重?
到底是临行前荀廷鹤的那番话起了作用,刘绍犹豫再三,终于放弃,只好再观望时机,想些别的办法。
可谁知他这一等,没等到什么机会,反而先等来一个消息——荀廷鹤被下狱了。
洪维民对雍帝说了一句极要紧的话:“如果荀廷鹤当真与夏国勾结,陛下将他下狱,夏人定坐不住。反之如果他们没有反应,就证明传言为虚。”
雍帝深以为然,就将荀廷鹤下狱。之后夏人果有国书送来,闭口不再提河西四郡,反而措辞严厉,让他们立刻释放荀廷鹤,不然议和之事就不必再谈,他们还要再派大军征讨。
洪维民的那番话极为机密,刘绍直到最后也不得而知,但他见夏人有意揪着荀廷鹤不放,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这是两边商量好了,要取荀廷鹤的性命!
接到消息,他慌神片刻,迅速反应过来,当即启程,以多少打消些雍帝的疑虑。
同时一封封信发回去,联络荀廷鹤的门生,让他们这当口千万不要激烈抗辩,以免反促荀廷鹤速死。
可这么远的道路,书信如何能赶得及?朝臣纷纷为荀廷鹤鸣冤——其中不止有他的门生,有些还是洪维民的人。
更有太学生伏阙上书,请求释放荀廷鹤,就中有言辞激烈的,竟然指斥雍帝忠奸不分、朱紫不辨——这话说得没错,可偏在这会儿说出来,就不知是忧急之语,还是别有用心了。
刘绍心急如焚,顾不得此时南下是自投罗网,当即动身赶往长安,打算面见雍帝,只要雍帝不一上来就砍了他,总有相机转圜的办法。
谁知临行之前,狄迈的人又找到他,这次送来的没有书信,而是一句话,“速归,即议和退兵。”
像是威胁,又像已志在必得时的耀武扬威。
刘绍怒极,全没想起还会有第三种可能,当即回答道:“回去告诉他——他有本事,就在两军阵前把我捉回去!”说完就把人赶走,自己快马南下。
等走到第三日,就听说了荀廷鹤的死讯。
第098章 一生襟抱未曾开(三)
荀廷鹤被杀之前,他的门生故吏,有的被贬,有的被流放,张廷言被流放得最远,罪名却只是讽刺朝廷。
动身之日,他求见雍帝,雍帝并不理会。他在宫门外面张望许久,不见圣驾,只瞧见洪维民从宫里出来,两道目光转到他身上,随后朝着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张廷言心往下沉,在宫门外叩头流血,直叩得血满长阶、叩得天昏地暗,雍帝才终于答应见他。
进宫之后,还未见到雍帝,先见到周宪。
周宪行色匆忙,似乎是急着要去做什么事,瞧见他时顿一顿脚,也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这笑和在洪维民脸上瞧见的一模一样。
周宪对他打了声招呼:“张大人。”
张廷言理也没理,径直又向前去。
雍帝见了他,没什么好气,“你是为你的老师说情来的吧?”
张廷言直言道:“陛下圣明,臣确为此而来。臣今日冒死进谏,伏请陛下听臣一言——这是夏人的反间之计,荀相实是冤枉啊!”
雍帝不悦,“你怎么知道是反间?”
张廷言见雍帝肯听自己说话,心中一喜,赶紧膝行两步上前,“陛下容臣细禀!”
“请陛下细想,如果荀相当真与夏人勾结,夏人定不愿让陛下杀死荀相,明知道他因为通敌之罪已经下狱,如何能再写国书,强要保下他来,反替他把这罪名坐实?”
“如果夏人这会儿连战连捷,我大雍对其多有忌惮,听了他们这威胁,或许还会被其唬住,当真不敢下手。可现在是他不敌我兵锋,主动向我求和,正是该伏低做小的时候,明知道我大雍不会把他的威胁之言放在眼里,却故意做此姿态,岂不是有意要借我之手,杀死荀相么?”
雍帝心里一亮,暗道:他这话并非没有道理。
张廷言见雍帝意动,忙又继续:“且不说夏人,单说荀相。以陛下之圣明烛照,如何能不知荀相是何等样人?他岂能通敌啊!”
“有人因荀相曾清楚说出北军当中的一些情况,而弹劾他与陆将军私下联络,有所图谋。其实陛下不知,这些全是吴总兵私下透露给荀相的!”
雍帝吃惊,“有这等事?”
张廷言头顶的血流进眼睛里,被他抬手一抹,抹去了。
他已将生死置于度外,什么话都敢出口,“陛下或许不知,当日吴总兵也并不赞同出兵,所以才有意说了那些话。同样的情况,洪相也心知肚明,他却瞒了下来,不肯对陛下据实禀报,反而还多方遮掩,最后果真误导了朝廷,也误了陛下!”
他不敢说得更深,怕再说下去,万一让雍帝以为自己正在明里暗里指责于他,恐怕适得其反,转而又道:“荀相与陆将军,平日里并无信件来往,这一点臣愿意用自己这颗脑袋担保!”
“请陛下恕臣直言,这顶内外勾结的帽子,不该落在荀相头上,要落也该落在洪相头顶上面!吴总兵一向唯洪相马首是瞻,逢年过节听说从没有短过礼数,臣空口无凭,陛下一查便知。”
“再者,”他为救荀廷鹤性命,干脆把心一横,想先把吴宗义拉下马再说,“贼首重伤,明明可以一举破贼,吴总兵现在却顿兵不进,也不知是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按说他一向行事规矩,从无出格之举,若是背后无人撑腰,岂敢如此?他这样做的原因为何,臣不敢妄加推测,但请陛下千万留心,不要为小人所乘!”
雍帝若有所思,没急于表态,反问:“贻误战机,对他有什么好处?”
张廷言跪在地上,猛一抬头,“臣以为,他是受人指使,有意拖延,给夏人留了求和的时机,同其勾结,好使反间之计,除掉荀相!请陛下明断!况且,臣听闻刘绍已经启程,陛下既然怀疑荀相通过他与夏人联络,何不等他回来之后,一齐问个明白?”
他今日冒死觐见,只求引得雍帝回心转意,别对荀廷鹤痛下杀手。
经他一说,雍帝也多少察觉此事并不简单,自己只听洪维民一面之词就要杀人,太过仓促,顿时失悔,跌足道:“快,你去将周宪追回来!”
张廷言闻言愣住,随后反应过来,连忙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飞奔而出。
他脚下生风,平生当中从没有一次跑得这般快过,心里明白雍帝定是已经派周宪去赐死荀廷鹤,想到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很久,一时绝望,转念又想周宪一介阉人,或许走不太快,又隐隐约约觉着还有挽救之机,心中忽上忽下,好像死过几回,总算跑到宫外,飞马往狱中赶去。
他下了马,扑在地上,赶紧又爬起来,土都来不及掸,急匆匆闯入大牢,将雍帝所赐宝剑摘下来,一把举过头顶。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到荀廷鹤躺在地上,两眼微睁,口鼻流血,领口凌乱地敞开,露出的半个胸膛上尽是抓出的血道,但已静悄悄的,不再起伏,旁边是打碎的酒盏。
周宪负手而立,洪维民也站在一旁,见到张廷言手中宝剑,已猜出来意,故作惊讶道:“哦呀,莫非陛下又降下新的旨意了不成?”
张廷言不答,恨然瞪向了他。
那眼神像是石头一样坚硬,像是三尺大雪一样冰冷,又像吐着信子的蝮蛇一样怨毒,让洪维民心中一震,背上汗毛竖起,后面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面。
之后的许多天,哪怕他已将张廷言远远赶出了朝廷,可再回忆起今天看到的这个眼神,仍会不受控制地打个激灵,感到不寒而栗。
张廷言把雍帝御赐的宝剑猛地拍在他身上,随后上前几步,扑倒在荀廷鹤的尸体上面,放声大哭起来。
荀廷鹤尸体尚温,身上摸着还是软的,隐隐约约有几分热气。
张廷言揉着他的胸口,掐他人中,又拉他的手,随后放弃了,低头恸哭一阵,忽然仰头大叫道:“天日昭昭,昭昭天日,天呐!天——”喉头一哽,喊声忽地浑了,随后猛地吐出一口血,喷在荀廷鹤的前襟,和他的混在一块。
然后他再没说出别的话来,只是哭,不顾朝廷大臣的体面,也不顾周宪和洪维民就在他的背后,一个人放声哭嚎,声音凄怆尖利,如同锈刀锯铁,一声一声剌着人的耳朵,近乎诡异,任谁听见,都要胆战心惊——活人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洪维民听得胡须不由自主地抽动,手捧宝剑,心中猛然生出恐惧之感。
周宪木然呆立,嘴唇颤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两个狱卒偷偷抹泪,怕让人发现,极力忍耐,可过了一会儿,再控制不住,不由得哽咽出声。
刘绍在马背上收到消息时,忽地愣住,随后心中一震,紧跟着又是一绞,像是被人猛推了下,不觉跌下马去,脑海中忽然空空如也,拼凑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喃喃道:“天呐……天呐……啊……”
他躺在地上,只觉着晕眩,马腹、树枝、蓝天、白云、还有那一轮昭昭白日,全都搅在一起,疯狂旋转起来,忽地后脑一沉,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他人已躺在行馆的床上。随行的官员见他醒了,很是松了一口气。
刘绍支开旁人,自己躺着,仰面瞧着房顶,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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