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看到张黑妮儿在那里干活儿没躲,还以为她默许他们可以调戏呢。 结果有个男人就被她在屁股上刨了两个血窟窿。 他理智上是支持张黑妮儿的,但是感情上不由自主地害怕。 林苏叶却觉得他应该和张黑妮儿面对面好好谈谈,毕竟前后屯三里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疙疙瘩瘩的。再说心里有害怕的事儿,拿出来摊开说,说开就不害怕了。 要是一直留在心里,那就是个阴影,不健康。 她道:“张黑妮儿我见过几次,我对她印象很不错,和和气气的,不像你害怕的那个样子。” 林成才:“她那是对你们女的。” 林苏叶严格把握思想工作的两个原则,一是不跑题,二是不车轱辘。 小弟对张黑妮儿的阴影在这里说下去都是车轱辘话,白扯,还得他自己去面对解决。 她道:“我已经和娘谈过,不会逼你和她相亲的,不过你这个怕人的毛病也得自己解决,你就诚心诚意给她道个歉,把小时候的那点误会解开,她又不是疯子,哪里会随便打人?你怕娘和明春,不也处得好好的吗?也没见你躲着明春啊。” 对于林苏叶来说,害怕就躲避这是懦夫行为,她虽然娇气却也瞧不上。 她做了那样一个噩梦,害怕躲避有用吗? 必须得直面、铁拳痛击才行! 她让孩子学习、自己学习、管林婉晴要钱,这都是她对噩梦的回击,她没有逃避。 她希望弟弟也不要逃避。 逃避只会让他更加懦弱,以后不敢面对强势的女孩子,只想选那些漂亮温柔的,结果反而被人骗得更惨。 林成才鼓起一点勇气,愿意试试,“她……不会缠着我吧?” 林苏叶给了他一个白眼,“别自觉奇美不害臊了,你是你粮票还是布票人家非你不可?” 林成才却觉得自己这么帅,张黑妮儿肯定早就看上他,说不准就是她主动找娘说亲的呢。 刚才姐姐不是还说张黑妮儿夸他俊么! 很少有人单纯夸他俊! 她还是挺有眼光的。 林苏叶嫌冷,把话说完就懒得搭理他,“你自己看着办吧。” 大军和小岭出来上厕所,看林成才在那里驴拉磨一样转圈。 小岭:“小舅,你干啥呢?” 林成才不像别人,觉得小孩子不懂事不能商量要事儿,他却拉着大军小岭:“大外甥,明天你俩陪我去呗?” 一个人去找张黑妮儿他害怕,有人壮胆,他觉得就好很多。 大军:“一人一块钱。” 林成才:“五毛行吧?我总共只有一块。 ” 大军:“你可以赊账。” “成交!” 第二天吃过早饭,大家还是要去上工。 虽然入冬以后地里的农活儿闲下来,可生产队一年到头不会闲着,总有这样那样的活儿需要忙。 林二哥和周金锁去上工。 林父去大队仓库干活儿,林苏叶就带着小姑和莎莎去仓库玩儿。 林二哥家几个孩子读书也吊儿郎当的,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今儿他们受林成才委托,去河沟子那边找酸枣,采回来给莎莎他们吃。 林成才带着大军小岭去后屯找张黑妮儿。 路上他忐忑不安,纠结得很,“要不咱别去了。” 他一个人被打就算了,再连累大军小岭被打,那他不是罪人? 大军小岭却丝毫不怕,在他们看来张黑妮儿就是一个人,又不是老虎,有什么好怕的? 大军:“姥娘既然说她好,她肯定有优点,断不会随便打人。” 他从小被家人宠爱着长大,也就逃学被林苏叶抽过两下,压根不知道阴影是什么。 他一点都不能理解小舅为什么会怕一个女孩子。 他们去了后屯,小岭自告奋勇去送信。 林成才就给他出主意,让他叫张妮儿,不要叫张黑妮儿,他记得张黑妮儿很介意人家说她黑的。 恰好张黑妮儿在家没出门呢。 小岭就大大方方地在门外喊:“张妮儿,你在家吗?” 张黑妮儿从门里出来,笑道:“我叫张黑妮儿,是找我吧?” 小岭一瞅,这笑得多和气?人家自己说叫张黑妮儿,一点不怕被叫黑,这不挺敞亮的人吗? 他自我介绍一下,说给小舅送信来的。 张黑妮儿看着他夸道:“你是苏叶姐家的孩子吧,长得真俊。在这里玩儿几天?快进来,我给你拿苹果吃啊。” 她直接邀请小岭进屋,拿个小箢子,装上五个苹果,五个石榴,又装一些自己晒干的红枣。 她家后院儿有几棵果树,都是她侍弄的,结果不少。 看她这么实在,还夸自己俊,小岭就觉得特别亲切。 几句话功夫,他就从小舅阵营站到张黑妮儿阵营去了。 小岭:“张黑妮儿,我瞅你也不黑啊,为什么叫黑妮儿呢?” 和他差不多,也没有很黑啊,为什么小舅叫人家黑蛋儿?还说不点灯看不见,也太夸张了。 张黑妮儿笑道:“我小时候真的很黑,我娘就给我起名叫黑妮儿。长大以后,慢慢地就变白了一些。” 她跟皮肤白的人一比,那是黑的,但是和一直被晒得蜜色皮肤的小岭一比,就略深一点,没有很黑。只不过人家小岭是被晒得黑,身上晒不到的地方还是白的,而她浑身上下一张皮,是真的深麦色皮肤。 小岭:“那你稀罕我小舅吗?” 张黑妮儿也不害羞,也不藏着掖着,笑道:“稀罕啊。” 小岭惊讶地看着她,“你不嫌他丑?” 张黑妮儿:“你小舅长得多俊啊!” 小岭:“他鼻子那么高,下巴那么长,嘴那么大,还有什么?”他不记得小时候张黑妮儿怎么骂小舅了。 张黑妮儿哈哈笑起来,“他鼻梁高说明有担当,下巴长那是有福气,嘴大吃四方啊。” 小岭被张黑妮儿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小舅也挺帅的。 他就领着张黑妮儿一起去找林成才和大军。 结果看到寒风里和大军站在一起的林成才,小岭诶呀一声,“这么一打眼,我小舅真丑!” 尤其和大军站在一起,小舅就丑得那么鲜明。 张黑妮儿却面带羞涩,小声道:“我觉得你小舅可俊了,特别有男人味儿。” 小岭不懂,“什么叫男人味儿?”他闻闻自己,“我有没有?” 张黑妮儿笑道:“不是啦,小孩子没的,要等你们过了十八岁的。” 小岭瞅瞅大军,“可我咋觉得大军现在就有呢?” 看他往那里一站,冷冷的酷酷的,一点都不怕,比胆战心惊的小舅可男人多了。 张黑妮儿朝大军笑道:“整天听大娘夸你们,真是一点都没吹牛,又俊又帅。” 大军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谢谢,你也不黑。” 张黑妮儿哈哈笑起来,不黑就是这孩子对她最大的示好。她把箢子放在一边给他们俩吃,又拿了一个石榴过去给林成才。 看到张黑妮儿靠近,林成才顿时心咚咚直跳,很想拔腿就跑。 他总觉得张黑妮儿靠近的时候会变出一块板砖或者一个二叉钩子,给他拍一下或者刨俩洞出来。 他就止不住地紧张、害怕、出冷汗,双腿还有点哆嗦呢。 张黑妮儿看他脸色都变了,笑了笑也没太靠近他,就站不远处剥石榴。 林成才还是稍微躲远点,感觉心跳正常不出冷汗便站定,他一本正经道:“我、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张黑妮儿好奇道:“道歉,为什么啊?你也没做对不起我的事儿。” 林成才听她语气正常,没有要发火的迹象,他松了口气,“就……咱们小时候,那谁、刘峰骗你说我背后骂你黑……那事儿,其实我没有,他撒谎。” 他一直以为刘峰造谣他骂张黑妮儿黑蛋子之类的话,看她那么生气,就以为她很介意人家骂她黑。 张黑妮儿道:“那事儿啊,我后来知道的,我还给他把脑袋打破了。” 她和林成才吵架是刘峰惹起来的。 她发育早,十一岁就来例假,那混小子不晓得怎么知道了,追着她羞辱,说她下面流血就是想和男人困觉,不害臊,还说是林成才说的。 她一开始特别羞耻、生气,趴在桌上哭,林成才安慰她,她因为羞愤交加,没有仔细想就骂他。 然后两人就吵起来,还打架,最后决裂。 很快她知道不是林成才说的,他压根就不知道。 她就追着刘峰打,他说她流血是想和男人困觉,她就打破他的头,让他也流血,看他是想和谁困觉。 因为她早熟,发育好,十三岁就和大人差不多,所以那些男人就喜欢调戏她。 她一开始很羞耻、害臊,觉得自己怎么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 他们调戏她,她觉得自己可耻,回家和娘说,娘给她块布把胸缠起来,让她离男人远点。 可她没靠近他们啊,是他们骚扰她的! 娘总说女孩子要知羞耻,要如何如何,她越听越烦,反正发育那几年她心情很坏,脾气很大,看到骚扰她的男人就想打。 她的凶狠泼辣,都是被逼出来啊。 这么一来她的恶名就被人给坐实了,还四处传播她是疯婆娘,专门打男人。 很多人忌惮她的名声,说她泼辣凶悍,不敢给儿子娶,可周金锁就不怕,还说她挺好,那些臭男人就该揍。 她也觉得和周金锁很合得来,又因为从小对林成才有好感,就同意周金锁说处对象。 她看林成才脸色不像刚开始那么害怕紧张,笑道:“我根本不介意人家说我黑丑的,你也不用道歉啦,那个刘峰我是不会原谅他的。” 这几年刘峰总去她家提亲,她直接把他的东西丢出去,见一次就打他一次。 她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谁让他犯贱! 林成才心里就犯嘀咕,自己骂她黑蛋子她不介意,那刘峰骂她,她怎么那么记仇呢? 他飞快地瞥了张黑妮儿一眼,发现她真的不像自己记忆里那么黑,而且笑微微的很和气,也不像想象里那么吓人恐怖。 他其实也不是嫌弃张黑妮儿黑、丑,他那么说就是为了搪塞他娘,他就是怕她。 有那么两年他感觉已经忘记张黑妮儿这个人,结果前阵子娘突然说她很看好张黑妮儿,想让他俩定亲,他差点惊掉魂儿,以前的阴影呼啦浮现出来。 连他和张黑妮儿小时候吵架的画面都清清楚楚。 他怎么可能不抗拒? 他以为她介意被人说黑,所以他就拿黑做文章。 这会儿一见,人家张黑妮儿大大方方的,既不骂他也不打他,都不骂他丑,还给他剥石榴吃,想想真是他自己胆小且记仇。 张黑妮儿把石榴递给他,“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石榴,吃吧,可甜呢。” 这是她前些年特意从姥娘家分株来的石榴,特别甜。 林成才犹豫一下,把石榴拿过来捏开,给她一半,自己一半,就在嗖嗖的小冷风里吃石榴。 “你真的不像小时候那么黑,一点都不丑。”林成才很诚恳地改变自己的评价。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她记成那么黑,怎么就那么怕她。 张黑妮儿笑道:“我也给你道歉,别人造谣你,我不听你解释就骂你。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挺俊的……”她突然脸红了一下,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说下去。 看他还是和小时候那么爱吃石榴,就把自己那半也给他。 林成才紧张得喉咙发干,要是有一茶缸凉水也能咕咚灌下去,他不断地吃着石榴,“那个,咱俩就没恩怨了啊。” 张黑妮儿:“本来就没啊,小时候的事儿,谁还记仇啊。” 林成才:……不好意思我记了呢。 张黑妮儿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是不是很怕我啊?” 林成才忙摆手,“怎么可能!” 他挺了挺脊背,自己好歹比她高那么多呢,会怕她? 现在和她这么聊一会儿,他感觉那些阴影似乎也没啥。 她长大了,他也长大了。 张黑妮儿:“有那么两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脾气那么躁,一生气就和人家打架。有时候人家就是手贱,摸一下屁股,我就想把他手打折。” 林成才差点被石榴籽卡着,咳嗽一声,“那……那是欠打。” 张黑妮儿笑道:“不用打折是吧?” 林成才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他想了想,要是自己和姐出门,有男人要摸姐的屁股,那必须给打折才行! 不信问薛明春。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起有那么两年脾气格外暴躁,他也有同感,十三四岁的时候他看谁都不顺眼。 他觉得娘是个母老虎,爹是个胆小鼠,大哥面,二哥怂,全家就他是个人物。 这时候张黑妮儿主动问他,“林成才,咱俩以后还能见面吗?” 林成才:“当然能呀。咱们又不是仇人。” 张黑妮儿笑了笑,“我正跟着侄子学文化呢,我想做个有文化的人。” 林成才愣了一下,话题为什么转这么快? 张黑妮儿看他愣住,继续小声道:“林成才,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打你的,我也没打过……不相干的人。” 她打的是欺负她的人,是想占她便宜的臭男人。 她没有打过女孩子,没有打不相干的男孩子。 她打那些男人的时候很凶,可她也想做一个温柔的女孩子,和喜欢的人过温柔的日子。 林成才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是我……那啥……” 太胆小了,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怕她,人家也没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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