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萧瑟的秋风吹来,檐廊下,灯笼微微摇曳,烛光晃动,照的许七安的面容,阴晴不定。
“我知道了,谢谢二叔.........”
过了好久,许七安涩声说道,然后,在许二叔困惑的眼神里,慢慢的转身离开了。
许二叔目送侄儿的背影离开,返回屋中,穿着白色小衣的婶婶坐在床榻,屈着两条长腿,看着一本民间传说连环画。
连环画是专门针对一些稚童,和婶婶这样不识字的人开发的读物。
美艳丰腴的婶婶头也不抬,专心的看着连环画,道:“宁宴找你什么事,我听说你在说什么兄弟。”
许二叔皱着眉头,困惑道:
“奇怪,你问了两个当初山海关战役时,与我出生入死的两个兄弟。可一个已经战死,一个远在雍州,他不应该认识才对。
“还问我周彪是不是替我挡刀了,我在战场上有这么弱么,这个给我挡刀,那个给我挡刀。”
婶婶抬起头来,黑润灵动的眸子审视着他,蹙眉道:“等等,谁来着?”
“周彪,你不认识,那是我从军时的兄弟。”
婶婶摇摇头,“不,我记得他,你写家书回来的时候,似乎有提过这个人,说多亏了他你才能活下来什么的。我记得那封家书还是宁宴的母亲念给我听的。”
可惜二十年前的家书,早就没了。
许二叔脸色骤然僵住,难以置信的看着妻子,像是在看疯子。
..........
【三:告诉二郎,确实有这个人,是二叔辜负了人家。】
发完传书,许七安把地书碎片轻轻扣在桌面,轻声道:“你先出去一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不远处,小塌上的钟璃小心翼翼的看他一眼,拖着绣花鞋,蹑手蹑脚的离开。
房间的门合上,许七安枯坐在桌边,很久很久,没有动弹一下,宛如雕塑。
..........
遥远的北境,楚元缜看完传书,默然片刻,转头望向身边的许新年。
看到对方的神情,许新年心里陡然一沉,果然,便听楚元缜说道:“宁宴说,赵攀义说的是真的。”
许新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抽出刀,走向赵攀义。
赵攀义双眼猛的瞪圆,死死盯着许新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的下属们如临大敌,纷纷怒骂。
吃着肉羹的士卒也闻声看了过来。
许新年手腕反转,一刀切断绳索,随手把刀掷在一旁,深深作揖:“是我父亲不当人子,父债子偿,你想怎样,我都由你。”
赵攀义缓缓站起身,既不屑又疑惑,想不明白这小子为何态度大转变。
他嗤笑道:“许平志对不起的人不是我,你与我惺惺作态什么?”
赵攀义一口痰吐在许新年脚边,俯身捡起佩刀,给下属们解绑,准备带人离开。
“等等!”
许新年喊住,说道:“兄弟们都受了伤,饥肠辘辘,留下来包扎一下,喝一碗肉羹汤再走吧。”
见赵攀义不领情,他立刻说:“你与我爹的事,是私事,与兄弟们无关。你不能为了自己的私仇,枉顾我大奉将士的死活。”
许新年成功说动了赵攀义,他不情不愿,勉为其难的留下来,并围坐在篝火边,和同袍们分享酥烂浓香的肉羹,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许新年返回楚元缜身边,盯着他手里的玉石小镜,啧啧称奇:“你就是用这个联络我大哥的?”
楚元缜嘿了一声,洒脱的笑容:“当然,地书能在千里万里之外传书...........”
他笑容忽然僵住,一寸寸的扭动脖子,呆呆的看着许新年。
“怎么了?”许新年茫然道。
“你,不认识,地书碎片?”楚元缜张着嘴,一字一句的吐出。
“什么是地书碎片?”许新年依旧茫然。
噔噔噔........楚元缜惊的连退数步,声音带着些许尖锐:“你不是三号?!”
“三号是什么?”
啪嗒.........楚元缜手里的地书碎片脱手滑落,掉在地上。
...........
夜深了,许七安从书桌边起身,打开门,左右环顾,看见钟璃抱着膝盖,靠在窗户底下,沉沉睡去。
他叹息一声,俯身,手臂穿过腿弯,把她抱了起来,手臂传来的触感圆润丰韵。
回到房间,把钟璃放在小塌上,盖上薄毯,入秋了,如果不给她盖毯子,以她的霉运光环,明早一定感冒。
“呼........”
吹灭蜡烛,许七安也缩进了被窝里,倒头就睡。
困意袭来时,最后一个念头是:我好像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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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八章 反向社死
深夜,北境的夜晚,荒凉中透着刺骨的寒冷。
侧卧在篝火边打盹的许新年定期醒来,双手按在两名士卒的肩膀,低声念诵:“热血沸腾!”
两名士卒舒服的呻吟一声,不再向之前那样蜷缩着取暖,睡梦中露出了微微的满足。
妖蛮和大奉联军被靖国重骑兵冲散,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携带,比如口粮,比如生活用品。
没有了帐篷,没有了床铺被褥,在入秋的北境,露宿是很艰苦的一件事。士卒们甚至会造成风寒,染病去世。
缺乏物资的情况下,染病就等于死亡。。。
所以,许二郎会在深夜里定期苏醒,为士卒们施加驱寒暖体的法术。
他已经是八品的仁者,这个境界的儒生除了体魄比常人强健,再就是掌握了言出法随的雏形。
语言就是力量!
许二郎可以在一定程度的范围里,给目标施加任何状态,或虚弱,或勇气,或减轻伤痛..........
所谓的一定程度,就是要保持合理性。
具体举例的话,许二郎现在的水平,只能让士兵激发潜能驱寒。而如果是赵守院长在此,他高歌一曲:大漠美景,三月天嘞~
周边的气候就会从秋季变成春季,并保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逐一为士卒们施加驱寒法术后,许二郎神色难掩疲惫,从怀里摸出一块肉干,用力的撕咬。
这时候,他才发现楚元缜并没有睡,这位状元郎背靠着马车而坐,脚掌陷入地面,抠出了深深的坑。
脸色也不对劲,嘶,一个大男人竟有如此复杂的表情..........许二郎爬起来,走过去,在楚元缜身边坐下,道:
“怎么了,从刚才传书后,你的脸色就很不对劲。”
“我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信任,突然就没了.........”
楚元缜一脸自闭的表情,看着许辞旧,欲言又止一番后,低声道:
“二郎啊,我以前跟你说过很多奇怪的话,做过奇怪的事,希望你不要介意。现在回想那些,我就浑身冒鸡皮疙瘩,只觉得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许二郎想了想,道:“你指的是站在街边莫名其妙的冲我笑?”
楚元缜如遭雷击:“别,别说........”
真相很明显,三号就是许七安,他一直在假冒自己的堂弟许新年,三号说,自己不希望身份暴露,所以见面时,最好不要提地书。
三号说,我即将随军出征,地书碎片暂时交给大哥保管。
这些都是故弄玄虚骗人的,是为了掩盖许宁宴就是三号这个事实。
但是,但是许二郎配合的也太好了。
楚元缜不甘心的问道:“你说你不知道地书碎片,可你总觉得你对我特别,嗯,包容。不管我说什么奇怪的话,做什么奇怪的事,你都毫无反应。”
很多在他当时觉得心照不宣的对话,现在想来,完全是在唱独角戏,因为二郎并不知道地书,没有那个默契。
许新年坦然道:“大哥交代过,不管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做什么奇怪的事,我都不要奇怪,或给你微笑,或点头,或不予理会。”
楚元缜脚掌又一次深深抠入地面。
但很快,头脑灵活的楚元缜便想到,许宁宴一直假冒他的堂弟,为了符合人设,经常在地书碎片里吹嘘“大哥”,说了很多让人仅是想一想,就头皮发麻的话。
如果许宁宴知道我知道了他的身份,尴尬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绝对不能放过他!
楚元缜顿时露出笑容,这就很念头通达。
............
京城许府。
许七安感觉脑袋被人拍了一下,瞬间惊醒过来,因为有过几次类似的体验,所以没有怀疑太平刀和钟璃敲他脑瓜。
真是的,大半夜的私聊,那个王八蛋,不会又是没夜生活的怀庆吧..........他熟练的从枕头底下抽出地书碎片,然后起身,走到桌边,点亮蜡烛。
火色的光辉里,他坐了下来,查看传书。
【四:许七安,你就是三号对吧,你一直在骗我们。】
许七安整个人都呆住了。
楚元缜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
我什么时候暴露的?
他终于通过许二郎露出的破绽,看穿了我的身份?
这一刻,羞耻感宛如海潮,不,海啸,将他整个人吞没。
楚元缜传书后,就没有再说话,许七安则陷入巨大的羞耻感里,一时间失去回复的“勇气”。
过了许久,许白嫖才收敛情绪,传书回复:【不错,你是天地会内部,除金莲道长外,第一个看穿我身份的。】
不管现实里有多羞耻多尴尬,“网络”上,我依旧是睿智的,是重拳出击的。
关键是,只有这样云淡风轻的姿态,才能化解尴尬。
【四:呵,瞒的还不错,其实我早就起疑了,只是近期才完全确定。】
【三:不愧是状元郎啊。】
这两人,一个恨不得御剑回京,一剑砍了姓许的。一个羞耻的想捂脸,觉得活下去没意思了。
但都刻意的装出淡然姿态。
【三:近期发现的?】
【四:呵,两个时辰前,我问完你二叔战友的事,二郎便向我坦白了。】
二郎怎么搞的,一点都不靠谱,嗯?什么我二叔战友的事.........许七安皱了皱眉,传书道:【我二叔战友?】
许宁宴这个家伙,原来也不是真的毫不在意嘛,装模作样.........楚元缜便把周彪和赵攀义的事重新说了一遍。
哐当!
凳子倾翻的声音惊醒了钟璃,她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去。
看见许七安疯了般的扑向书桌,研磨、提笔,奋笔疾书...........
大概一刻钟后,她看见许七安吹干墨迹,把纸张折叠,郑重的夹在书籍里,吐着气,喃喃道:
“原来屏蔽天机的原理是这样的。”
“原理是怎么样的?”钟璃竖起耳朵,小声追问。
“别问,问就是秘密。”许七安白了她一眼,“你一个专业生,好意思问我这个外行人?”
钟璃羞愧的低下头,蜷缩在毯子里,获取世界上仅存不多的温暖。
许七安吐出一口气,平复情绪,传书道:【楚兄,这件事可否为我保密?】
楚元缜传书回复:【你的身份不是秘密,没有隐瞒的必要。】
许七安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北境,楚元缜面带戏谑和冷笑的表情。
【三:那好吧,如果要公布的话,我希望自己来坦白。我做的确实不妥当,害得楚兄一直把辞旧当三号,并对深信不疑,说了很多错话,做了很多错事。】
【四:其实我并不在乎你身份曝光与否。】
可恶的许七安,等我回京,一剑斩了你的金身.........
顿了顿,楚元缜又传书说:【许二郎知道地书的事了,也知道我和恒远当初被你欺骗,对他造成极大困扰的事。】
........许七安传书试探:【所以?】
我感觉很丢人,抬不起头来了,需要一个平衡我和二郎之间关系的把柄..........楚元缜传书:【我有些愧疚。】
【三:明白了,有空与二郎聊一聊诗,他的成名作是:天不生我许新年,大奉万古如长夜】
【四:嗯。】
安抚了状元郎,许七安回到床铺,把地书碎片塞进枕头里,然后,像条蛆一样扭来扭去。
发泄着翻江倒海的羞耻心。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太丢人了,我许七安的形象和面子全没了.........现在除了恒远,所有人都知道我的事了..........咦,等等,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不说,我不就相当于没社死吗?!
就算大家都知道了,但每个人都在替他保守秘密,甚至掩饰,试图让其他人相信许辞旧就是三号。
这样的话,我就等于没社死。
反过来,即使将来有一天大伙摊牌,因为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我想社死也没对象了。反倒是他们这些竭力为我掩饰、误导他人的家伙,才是真的社死。
许七安眼睛一亮。
安心了,嗯,早点睡,明天就是和小姨探索龙脉的日期了。
次日。
洗漱完毕,许七安吃完早膳,坐在屋中等待,没多久,金光穿透屋脊,却不破坏,煌煌光辉中,洛玉衡高挑玲珑的身影浮现。
她穿的还是上次见过的道袍,收束腰肢,凸显胸脯规模。
这无疑增强了她的女性魅力,增强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存在感,降低了凛然不可侵犯的仙子气场。
“国师!”
许七安笑容热忱的打招呼。
洛玉衡微微颔首,清清冷冷的“嗯”一声,道:“我带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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