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有人给他垫底了。 他每日勤加练鞭,绝不可能连羽箭都射不出十步之外的张思仪都打不过。 对于几乎没有入朝办差的太学学子们来说,武堂算是他们最熟悉的科目,所以最开始选择武堂的人非常多。 纪新雪等人因为留在大殿中商量了一会,到达武堂授课的武兵宫时,武兵宫中已经有很多人。 即便如此,一行人也在刚进入武兵宫的时候就见到授课夫子主动迎上来,是穿着软甲的金吾卫。 武兵宫原本是单独的宫殿,如今被改造成大型演武场,只授武堂和兵堂的课,授课夫子都是金吾卫,就算太学所有学生加上伴读,总共四十六人同时来武堂上课都不会显得拥挤。 因为武堂爆满,兵堂却无人问津,纪新雪等人被带到属于兵堂的演武台处授课。 一行人中只有李金环和林蔚家学渊源,理所应当的成为探路武堂教学内容的人。 只在腰间挂着太学夫子令牌的金吾卫身上没有丝毫属于夫子的慈和或严厉的气质,冷漠的对众人道,“请郎君和女郎选择趁手的兵器,会有夫子以相同的兵器给你们喂招。” 李金环是定北侯府嫡系习武天赋最高的人,从小就由定北侯亲自启蒙,最擅长祖传刀法,他意在一鸣惊人,略过武器架上与他经常抱在怀中的宝刀制式相同的刀,选择只有在军中才能看到的长刀。 望着拿起长刀后身上气质陡变的李金环,纪新雪轻声问虞珩,“那柄长刀有多重?” 李金环才十一岁,虽然看上去比同龄人壮实,个头却不算高,纪新雪怕金吾卫出手太重,李金环没法掌握长刀误伤自己。 虞珩瞥见站在纪新雪另一侧的颜梦,声音压的比纪新雪还轻,“你放心,长刀不会比崔青枝沉,李金环的力气比颜梦还大。” 纪新雪愣住,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震惊李金环的力气比颜梦还大,还是该震惊崔青枝变成计数单位。 纪新雪很快就知道,他为什么从来都没发现李金环的力气比颜梦还大。 李金环站在兵器架前以长刀劈挑刺砍试过是否趁手后,又将长刀放回兵器架,解开外袍,从手臂、腰间和小腿解下类似沙袋的东西堆积在地上,重新系上外袍后,肉眼可见的变得单薄。 纪新雪立刻转头,发现除了林蔚脸上有赞叹和了然,虞珩和张思仪都神色平静,显然早就知道李金环平日里都是负重前行,顿时心生不平。 为什么只有他不知道? 纪新雪的目光过于明显,虞珩满脸无辜的道,“我们去京郊庄子泡过温泉。” 既然同行,自然是要边说话边泡温泉才有意思,所以才亲眼目睹李金环卸货的过程。 纪新雪毕竟是‘小娘子’,平日里与他们出去玩晚上都要在不同的庄子内留宿,在没有长辈的情况下一同去温泉庄子,委实太过分了。 为了避免纪新雪不高兴,另外三个人当初去温泉庄子的时候,就没告诉纪新雪。 纪新雪忽然感觉到惆怅。 一边是姐妹们试图抓住一切机会与他抵足而眠,另一边是兄弟们偷偷跑出去泡温泉不带他。 唉……他好难。 虞珩看出来纪新雪不高兴,犹豫半晌,终究还是突破几乎将他浑身上下都笼罩在内的羞耻感,以低不可闻的声音道,“以后我带你去温泉庄子。” 话还没说完,虞珩就不敢再看纪新雪的脸色,慌忙将目光转移到演武台上,耳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 等他和阿雪成婚后,就不会有人因为他带阿雪去温泉庄子说风言风语了。 纪新雪却以为虞珩是说偷偷带他去温泉庄子上玩,心下略感宽慰,嘴角也扬起淡淡的笑意。 张思仪和林蔚听不见虞珩和纪新雪在说什么,却从虞珩羞涩的反应和纪新雪嘴角喜悦的微笑中感觉到了自己的多余,齐刷刷的退后半步,张思仪还好心将发亮却不自知的颜梦也拉开。 李金环重新提起长刀走上演武台后,如同站岗般隔着演武场立在李金环对面的金吾卫,立刻从身侧的兵器架上抽出相同的长刀走上演武台,“请郎君出招,我只守不攻。” 纪新雪的目光在金吾卫冷淡的脸的停留片刻。 他怀疑金吾卫是在挑衅李金环,但他没有证据。 李金环没有回应金吾卫的话,提着长刀朝金吾卫当头劈下,金吾卫举起长刀格挡的时候,李金环却猛地收力改劈为横砍,正对着金吾卫的肚子。 好在金吾卫反应速度也不慢,及时退后将长刀立在身侧才免去血溅当场的画面。 演武台上的人交手数招,兵器相撞的清脆声音频频传入周围人的耳中,纪新雪后知后觉的抬起手捂住因惊讶微张的嘴,生怕会像身侧的张思仪似的没出息的叫出声。 李金环突然收势,主动退后几步,指着角落兵器架沉声对金吾卫道,“你换个木制长刀与我过招。” 金吾卫双手抱拳,弯腰行武将礼,“是。” 然后利落的翻身跳下演武台,换了大小与李金环手中长刀相同的木制长刀重新上台。 张思仪急得在原地直转圈,频频回头看向不远处正往这边看的太学学子们,恨铁不成钢的道,“李金环怎么能如此欺负人,回头别人都笑话他怎么办? 林蔚眼中惊讶,“他们觉得羞愧还来不及,有什么脸笑话李郎君?” 张思仪面露茫然,如果是别人说这种话,他会认为那个人是在溜须拍马,林蔚是虞珩从封地调来的心腹,应该不至于是那种人? 纪新雪也转过来头来,“劳烦林兄细说。” 为什么李金环让金吾卫以木制长刀换铁制长刀,非但不是欺负人反而是令人敬佩? 林蔚万万没想到会被未来郡王妃问话,激动的差点跪下回话,用尽全力才克制住激动,沉稳庄重的答道,“李郎君出身将门,所用刀法也是战场拼杀的路子。主将在战场与敌方主将对拼时,为了鼓舞军心向来不惜以伤换命,李郎君的刀法过于凶悍,夫子不愿见李郎君受伤难免畏手畏脚,只能躲闪,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换木制长刀反而能让夫子放开手脚。” 若是李金环只想在武堂上出风头,凭他年幼就能以悍勇逼退金吾卫已经足够他扬名。李金环却能在占尽上风的情况下仍旧保持冷静,准确判断金吾卫为何未尽全力,并愿意挑战用尽全力的金吾卫而非只追求名声,如何不让人敬佩? 武堂中不乏将门出身之人,有几人能有李金环的魄力,请夫子换木制刀具? 纪新雪和张思仪听了林蔚的解释才放下心,专注的看向演武场中央的李金环和金吾卫。 原本始终在躲避李金环的金吾卫果然在仍旧只守不攻的情况下改退为进,逼得李金环只能慢慢后退,偶尔才能争回些空间,不久后又要加倍的还回去,隐约可见落败之象。 一炷香后,李金环被逼下演武台的范围,无奈落败。 期间金吾卫数次想要打掉李金环手中的长刀,导致李金环的手腕和手背满是可怖的青紫痕迹。 李金环抹去头上的汗水,将长刀完好的插回兵器架中,对仍旧在演武台上的金吾卫拱手,喘息着道,“多谢夫子赐教。” 他虽然落败却并无不甘,一来金吾卫确实远胜于他,二来他从刚才的请教中收获颇多,察觉许多在定北侯府与家将对练时没有发现的疏漏。 金吾卫拎着木制长刀从走到李金环身边跳下演武台,从胸前掏出五枚金制的圆钱连带腰间的牌子一同递给李金环,“李郎君可凭此金钱向陛下讨赏。” 李金环愣住,转过头询问的看向纪新雪。 纪新雪也摇了摇头,他也没听女官说过这件事。 可惜金吾卫与莫岣一样不近人情,丝毫没有继续为李金环解释的意思,直接转身离开。 “他就这么走了,除了李金环之外的人怎么办?”张思仪纳闷的看向周围。 众人皆摇头,上前去看金吾卫交给李金环的五枚金钱。 金钱圆形方孔,正面刻着‘太学’二字,背面是‘嘉’字。 金吾卫递给李金环的腰牌也两面都有字迹,正面是‘太学武兵夫子’背面是‘金吾卫贾力’。 没等众人研究透彻金钱和腰牌的作用,又有腰间挂着太学夫子腰牌的金吾卫走过来,“哪位郎君需要武堂授课?” 纪新雪伸开正拿着金钱的手摊开在金吾卫面前,“怎么用这些金钱与阿耶讨赏?” 金吾卫摇头,“臣不知道。” “你有金钱吗?之前的授课夫子为什么将腰牌给李金环?”纪新雪又问。 金吾卫陷入沉默,看向纪新雪的目光由冷漠变成无奈,似乎在埋怨纪新雪让他说很多话,但他没有拒绝回答纪新雪的问题。 “臣只有两枚金钱,李郎君可以将腰牌交给武兵宫的金吾卫,只要名为贾力的夫子在宫中,就会立刻赶来教导李郎君。”金吾卫似乎很少一次性如此多的话,刚开始的时候语速还算流畅,越到后面声音越小,最后已经几近于无。 纪新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算是李金环凭本事将公共夫子变成他一个人的夫子? 为了证实他的猜测,纪新雪的目光转向金吾卫腰间,瞥见腰牌后面的‘丁奇’二字,纪新雪的眼皮狠狠的跳动了下。 贾力、丁奇。 贾力有五枚金钱,丁奇有两枚金钱。 难道他们的姓氏是按照甲乙丙丁排序? 第二个接受授课夫子指点的人是林蔚,他同样是从小习武且比李金环年长五岁,刚开始的时候竟然能与名为丁奇的金吾卫有来有回,暂时不落下风,直到开口请丁奇换木制长枪,林蔚才开始手忙脚乱。 直到最后,林蔚也没有被打下演武台。 丁奇将两枚金钱都给了林蔚,但没有给林蔚腰牌。 虞珩看着李金环和林蔚与金吾卫交手有趣,也在兵器架上选了柄长剑上走上演武台。 纪新雪特意留心与虞珩对战的金吾卫叫什么名字。 ‘易湖’ 乙? 虞珩虽然练武勤勉,但年纪比不过林蔚,天赋比不过李金环,好在身形轻盈且剑法熟练,才没当众出丑,勉强在金吾卫手下支撑。 纪新雪虽然不太懂剑法,但他能看出来虞珩为了留在演武台范围内,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大幅度跑动,名为易湖的金吾卫却不紧不慢的跟在虞珩身边。 光是体力消耗,虞珩就很难跟上。 “怎么样?”纪新雪紧张的看向李金环和林蔚,希望能从二人口中听到更专业的讲解。 林蔚热泪盈眶,“郡王剑法纯熟,假以时日定能成为剑术大家。” 纪新雪险些被林蔚真情实意的无脑吹捧虞珩的模样逗笑,心中的紧张散去大半,成不了剑术大家也没关系,反正虞珩将来也不需要靠武学晋身。 李金环对纪新雪道,“若是突然有刺客刺杀郡王,郡王手边有剑的情况下,起码能抵挡三招。” 三招的时间已经足够亲卫赶到虞珩身边。 听了李金环的话,纪新雪忽然觉得手痒,悄悄摸向缠在手臂上的软鞭。 如果是他,能接金吾卫几招? 最后虞珩因为体力不支被逼下演武台,只从易湖手中拿到两枚金钱。 纪新雪接过虞珩手心的金钱把玩了会,发现与李金环和林蔚得到的金钱没有不同就将其还给虞珩,走向演武台。 他没用随身携带的金丝软鞭,而是在兵器架上寻了条软鞭走上演武台。 过了格外久的时间,才有赤手空拳的金吾卫脚步迟缓的走上演武台,沉声道,“请公主出招。” 纪新雪甩了个空鞭,趾高气昂的抬起头,“你手里为什么没有鞭子?” 金吾卫诚实且直白,“怕失手伤到公主。” 纪新雪听见嘲笑声,目光如电的看过去,锁定在神色慌张的张思仪身上。 张思仪瞬间调整表情,脸上不仅浮现恰到好处的关切还有隐藏不住的担忧,总之,非常虚假。 纪新雪懒得与张思仪计较,转头对垂头保持沉默的金吾卫道,“我认输,将你的金钱给我。” 金吾卫明显的犹豫了一会,迈着比走上演武台时更沉重的步伐走近纪新雪,从怀中摸出一枚金钱递给纪新雪。 纪新雪瞥了眼金吾卫腰牌上的‘易坤’二字,不满的开口,“你有四枚金钱,为什么只给我一枚?” 金吾卫在纪新雪不肯退步的目光下颤抖着手探入怀中,又掏出枚金钱放在摊开的手上,艰涩的开口,“最多两枚。” 纪新雪见好就收,将两枚金钱拿在手中,打算朝这名金吾卫详细打听关于金钱的事,比如金吾卫送出金钱的标准。 可惜还来得及没开口,他面前的金吾卫已经飞奔下演武台,只剩个模糊不清的背影。 张思仪又没忍住,扶着李金环的肩膀笑的前仰后合。 没想到他有生之年不仅能看到金吾卫落荒而逃的画面,还是被打劫的落荒而逃。 他有预感,只要纪新雪不从演武台上下来,这处演武台就不会来新夫子。 时间证明张思仪的猜想没错,纪新雪留在演武台上等了将近两刻钟的时间都没等到新的金吾卫,不得不面对他可能已经在金吾卫中出名的现实,满脸委屈的从演武台上走下来。 他只是想弄明白新帝给金吾卫金钱的用意而已,又不是真的想要打劫,至于像躲着山大王似的躲着他吗? 虞珩低下头在纪新雪耳边小声道,“等会我悄悄去寻金吾卫要金钱,看他们会不会给我。” 纪新雪立刻转嗔为笑。 还是虞珩懂他,能不能从金吾卫手中拿到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弄清楚金吾卫的态度和对金钱的看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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