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珩见纪新雪原本还有高兴的模样,喝了江南果酒后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中闪过失望,端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还以为江南果酒卖出那样的高价,就算不能完全替代纪新雪被‘抄家’的果酒,也能让纪新雪喝个新鲜,没想到……嗯? 虞珩仔细品味嘴中残余的味道,脸上的失望转为惊讶,“竟然与你酿造的果酒味道一模一样?” 他还记得当初纪新雪制作果酒的时候,陆续做了三个月的尝试,耗费无数材料才得到最后的成品。 除非是有纪新雪亲手写下的配方,否则怎么可能酿出与纪新雪的果酒味道一模一样的果酒。 纪新雪放下酒杯,揉了揉僵硬的脸,给虞珩肯定的答案,“是。” 所谓的江南果酒,味道与他曾经亲手酿的果酒味道一模一样。 已知他当初酿造果酒的时候事事亲力亲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文字信息,只在想要赎回果酒的时候,将酿造果酒的过程和想象中可以将普通酒蒸馏为烈酒的办法写在纸上交给新帝。 那么售卖江南果酒的酒庄,背后的主人是…… 纪新雪目光复杂的望着虞珩,轻声问道,“这个酒庄除了果酒,还卖别的酒吗?” 虞珩回想莫长史送来的信中的内容,“除了果酒还有烈酒。” 纪新雪彻底确定,很有生意头脑的江南酒庄主人,十有八九是新帝的心腹,与金子等价的江南果酒最后都填了新帝的私库。 因为他从未尝试蒸馏烈酒,也没告诉过任何人烈酒的概念,只将方子给了新帝。 得知烈酒的价格是果酒的十倍,纪新雪的心已经彻底麻木,再也无法感到震惊。 不知道新帝是从哪里找到的人才经营江南酒庄,有这等人才在,他何须再为新帝没钱发愁? 希望人才能早日想到可以在江南和长安两处卖酒,相互打擂台的主意,最好能掏空江南豪商的钱包。 抱着给新帝捧场的奇怪念头,纪新雪和虞珩格外有饮酒的兴致,彻底放弃去太学上课,将虞珩带入宫的整坛江南果酒分食的干干净净。 新帝听闻纪新雪和虞珩整天在纪新雪的寝宫厮混,没去太学上课,忙中抽空赶到纪新雪寝宫时,纪新雪和虞珩已经陷入半醉不醉的状态。 纪新雪脸色绯红,捧着已经彻底空下来的酒坛傻笑。 虞珩脸色冷淡的端坐在椅子上,仿佛是在照看已经醉了的纪新雪。若是有人走到距离虞珩五步之内的地方,仔细观察虞珩的神色,就会发现虞珩的双眼已经没有焦距。 新帝的目光从纪新雪和虞珩的身上移动到桌上几乎没用动过的肉片和各色蔬菜上,开口让脸色惶恐的宫人去拿碗筷来。 正面无表情发呆的虞珩先察觉到新帝的存在,他动作呆滞的转过头看向新帝,不说话也不移开目光。 纪新雪的反应比虞珩好些,他还会说话,“你是谁?” 新帝正将手搭在空荡荡的肚子上等碗筷,闻言险些被纪新雪气得笑出声,不答反问,“你是谁?” 纪新雪愣住,似乎被新帝问住,开始冥思苦想自己是谁。 新帝懒得与醉鬼计较,见宫人已经给铜锅添炭并端来新的碗筷,便开始埋头吃饭。 虞珩和纪新雪没怎么动筷的东西,刚好够新帝吃饱。 吃了热腾腾的锅子,新帝的心情肉眼可见的转好,再看醉态朦胧的纪新雪和虞珩都比刚才顺眼了不少,让人将虞珩送去纪璟屿那里就要离开。 起码要等纪新雪和虞珩清醒过来,才能责怪他们在寝宫饮酒不去上学,否则岂不是对牛弹琴,白白浪费时间? 凤翔宫的宫人轻声细语的哄虞珩与他离开,见虞珩始终板着脸坐在椅子上,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宫人试着去扶虞珩的手臂。 始终安静的虞珩突然暴起,一脚踹在宫人的大腿上,厉声呵斥,“放肆!” 刚走到门口的新帝停下脚步,转身回到饭桌处。 已经跪在地上对虞珩求饶的宫人又对新帝求饶,“陛下息怒,奴并非有意冒犯郡王。” 新帝径直回到吃锅子时的座位处,随口道,“养几日伤,不必急着当差,等他醒了单独赏你也不必特意回我。” 宫人听了新帝的话,面上的惊恐稍缓,仍旧跪在地上不敢动,生怕会刺激到仍旧盯着他看的虞珩。 正在沉思自己是谁的纪新雪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注意力,盯着跪地求饶的宫人看了半晌,突然转头看向虞珩,“他欺负你?” 虞珩慢了半拍才将视线从宫人身上移动到纪新雪身上,脸上突然浮现委屈,“他要带我离开。” 纪新雪忽然从椅子上起身,跑向虞珩,原本放在怀中捧着的坛子跌落在地上摔成几块。 新帝脸色突变,他虽然在宫人哄虞珩去纪璟屿那的时候就转身离开,但已经从宫人的求饶中听出来,是宫人先试图触碰醉酒的虞珩,才会惹始终安静的仿佛正常人似的虞珩发怒。 万一虞珩已经认不出突然靠近的纪新雪,岂不是会向踹宫人那般踹纪新雪? 纪新雪跑到虞珩身边,抓着虞珩的手腕傻笑道,“这回他就带不走你了,除非将我也一起带走,让我阿耶揍他!” 虞珩不仅任由纪新雪靠近他,还敏锐的将纪新雪挡在身后,警惕的瞪着大步跑过去的新帝,没被纪新雪握着的手抓紧身侧的椅子,大有新帝再靠近半步,他就要拎着椅子扣在新帝头上的意思。 新帝不得不在虞珩无声的威胁中停下脚步,他盯着纪新雪握着虞珩手腕的手,再也笑不出来。 他们不是醉的不认人,而是醉的只认识对方? 仿佛是为了证实新帝的猜测,纪新雪顺着虞珩的目光看向新帝,眼中皆是好奇,好在没有再问‘你是谁’。 新帝不想自取其辱,忍下问纪新雪自己是谁的想法,眯着眼睛问纪新雪,“你身边的人是谁,你为什么拉着他?” 纪新雪笑嘻嘻的道,“我的好兄弟,我不拉着他,他会被豺狼欺负!我家有大老虎,不怕豺狼。” 新帝想起纪新雪刚才与虞珩说的话,顿时明白纪新雪口中的大老虎就是他,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试着往前半步,发现虞珩握着椅子的手臂更加紧绷,立刻退到让虞珩觉得安全的距离,“虞珩?” 虞珩见新帝退开,握着椅子的手臂稍稍放松却始终没有松开,望向新帝的目光也保持警惕,任凭新帝与他说什么都不肯有半分回应。 新帝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拉着身侧的椅子,坐下与纪新雪搭话,“你认识他,他认识你吗?” 纪新雪无声瞪大眼睛,“怎么可能不认识?” 新帝挑起半边眉毛,冷酷无情的道,“我不信。” “啊。”纪新雪面露失望,沮丧的垂下头,“好吧。” 始终没有反应的虞珩似乎察觉到了纪新雪的失望和沮丧,明明新帝已经坐下,没有再试图靠近他,他握着椅子的手臂却再次紧绷,看向新帝的目光也逐渐不善。 新帝想不通。 他明明没有饮酒,为什么也像是喝了假酒似的在这里与两个醉鬼浪费时间? 正当他想起身离开的时候,忽然见纪新雪从单手握着虞珩的手腕变成双手握着虞珩的手腕,满脸迟疑的对虞珩道,“凤郎,我觉得那个人很眼熟。” 新帝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目光定定的望着纪新雪和虞珩。 他到要看看,这两个人能将他气到什么程度。 虞珩听了纪新雪的话,眉宇间的警惕稍稍浅淡了些,认真的以目光描摹新帝的五官,似乎在努力辨认这个让纪新雪觉得眼熟的人究竟是谁。 半晌后,虞珩恍然大悟的看向纪新雪,语气格外笃定,“阿雪,他长得像你。” 纪新雪喜滋滋的道,“怪不得他那么好看!” 莫岣走入偏厅的时候,刚好听到虞珩的话,他下意识的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但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光是看五官,确实是安武公主最像陛下。 他站在距离新帝五步远的位置,摸向腰间的平安结,仔细思索偶然捕捉到的怪异之处。 究竟是哪里奇怪? 新帝转头看了眼莫岣,见莫岣没有马上开口,就知道莫岣没有要紧的事,又将注意力放回到虞珩和纪新雪身上。 从纪敏嫣出生起,他就经常会听到有人对他说敏嫣哪里像他。 后来纪璟屿、纪靖柔、纪明通、纪新雪、纪宝珊一个个的出生,尤其是被关了七年的纪新雪开始在外面走动,越来越多的人将儿女像他的话当成恭维。 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到有人说,他像纪新雪。 新帝冷笑,他还以为醉酒都能认得对方的人能有多默契,如今看来不过如此,否则虞珩怎么不说他像大老虎? 纪新雪脸上的笑意突然僵硬,‘唰’的回头看向他当成宝贝似的抱在怀中的酒坛子,只看到满地的碎片。 “我的果酒没了。”纪新雪面露怅然,直勾勾的盯着地上酒坛碎片。 虞珩顺着纪新雪的目光看过去,呆呆的道,“没事,我让莫长史再买。” 新帝也看向地上的酒坛碎片,他刚进门的时候就认出了纪新雪手中的酒坛出自哪里,所以才对纪新雪和虞珩不去太学上课,偷偷在寝宫饮酒到醉的事格外宽容。 偶尔为杯中物放肆一回,在新帝眼中不算大事。 但新帝不喜欢他们醉酒后的反应,所以还是要罚。 “买!”纪新雪打了个酒嗝,毫无预兆的变得开心起来,笑的眉眼弯弯,“让他们都知道你喜欢江南酒。” 虞珩也跟着笑,左脸上的梨涡格外明显,“让他们都知道我喜欢江南酒。” 新帝饮了口宫人刚端上来的消食茶,在纪新雪目光无意识扫向他的时候 ,似笑非笑的问道,“让谁知道你们喜欢江南酒?” 他已经知道了他们喜欢江南酒,并决定替二人戒了这个爱好。 纪新雪的答案却出乎新帝的预料。 “他们。”毕竟是醉酒状态,纪新雪面上浮现焦急后,语言似乎出现了点问题,“就是他们!他们知道我们喜欢江南酒,会更喜欢江南酒,能让江南酒卖上更高的价钱!” 虞珩目光专注的盯着纪新雪连连点头,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有没有思考。 新帝听了纪新雪的话,心中有所猜测,顺着纪新雪的话往下问,“为什么想让江南酒能卖上更高的价钱?” 纪新雪扬起笑容,言语中的斗志比喜悦更浓,“喂老虎!不能让老虎吃糠咽菜!” 新帝嗤笑,“老虎怎么可能吃糠咽菜。” 仍旧在沉思虞珩说新帝像纪新雪是哪里不对劲的莫岣点头,“陛下说的是。” 虽然新帝逐渐生出逗纪新雪说话的兴趣,但前朝有要事寻他,他不得不回凤翔宫处理朝政。 离开纪新雪的寝宫前,新帝留下惊蛰,嘱咐惊蛰在虞珩醒酒后将虞珩送去纪璟屿宫中,不许虞珩在纪新雪的寝宫过夜。 在凤翔宫等待新帝的人是京郊大营的邓红英,她奉新帝的命令从山南东道凤州赶来长安,接管部分金吾卫另立门户为京郊大营。 按照新帝的吩咐,她已经重新为分到她手中的金吾卫分册,随时都能接纳大量新兵。 在征兵前,她有个问题必须要问新帝。 空虚的国库和内库是否能支持征兵。 如果征兵后无法给新兵发军饷,甚至影响到京郊大营现有士兵的军饷,恐怕会出大乱子。 不仅新征来士兵无法定心,容易导致征兵地点流传风言风语,还有可能导致京郊大营军心不稳,甚至影响到金吾卫。 新帝若有所思的看着单膝跪地的邓红英,终于意识到纪新雪总是担心他穷到吃糠咽菜,也许不是纪新雪的问题,而是他的穷太深入人心。 “先按照计划增兵,造册后,从我的私库先给金吾卫、羽林卫、千牛卫和京郊大营拨明年的军饷,皆存放在各卫和京郊大营的衙门,你们按时发放,准确造册即可。” 邓红英悄悄恢复不知何时开始屏住的呼吸,尽量隐藏对新帝的惧怕,沉声道,“臣明日便派人去山南东道北方各州府征兵,年前即可令新兵入营。” 新帝点头,又问了几句有关京郊大营的事,才准邓红英离开。 松年端了盏败火的茶,悄无声息的走到新帝身侧,“陛下,太医说宁寿宫娘娘是急火攻心才会病倒,如果不静下心调养,恐怕会落下惊悸头痛的毛病。” “嗯。”新帝勾起嘴角,“既然如此,只能让阿娘劳累,暂时替太后主理六宫事务,以便太后能安心养病。” “宁静宫娘娘也是这般替宁寿宫娘娘着想,宁寿宫娘娘却言宁静宫娘娘从未当过家,恐怕有所疏漏,着人请德康长公主入宫帮她主理后宫事物。”松年将发生在宁寿宫的事告诉新帝。 原本管理后宫的权力名义上在皇后手中,实际上却是牢牢握在苏太后手中,蒋太后好不容易才借着崔青汐和襄王的事将管理后宫的权力夺走,怎么肯轻易将其还给苏太后,特意招德康长公主进宫。 苏太后知道蒋太后的心思,故意杵在宁寿宫不肯离开,打定主意要趁着蒋太后病,熬蒋太后的命。 如果蒋太后还能理智的思考,定不会理会苏太后的激将,毕竟有德康长公主在,虽然无法改变苏太后的主意,将事情拖到蒋太后醒来却不是难事。 不知蒋太后是不是被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的黎王影响,无权无宠又与焱光帝离心离德都能稳坐凤藻宫十几年的蒋太后,竟然急躁了起来。 蒋太后宁愿将醒神药当成水喝,以至于稍微有些动静就会惊悸,也要与身体健康的苏太后对着熬,坚决不肯在苏太后面前露出疲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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