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新雪手中的汤碗落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顿时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以目光依次打量面含紧张的糖商,似笑非笑的道,“我怎么听说你们原本与张思仪说的价格和现在的价格不一样?” 从荷包中拿出四种糖请纪新雪和虞珩品尝的糖商反应最快,他原地跪伏,哽咽着开口,“公主明鉴,小的只是小小的商人,如何敢戏耍张郎君?” 他从制糖的原料说到制糖的步骤,又说到江南遍地强盗将糖运到商州有多困难,证明他此时的报价不仅是最低价,还是因为倾慕安武公主和冰糖,才愿意给的赔钱价。 虞珩又摸了摸温度尚未褪去的耳朵,拿起纪新雪面前已经喝完的空碗砸到商人面前,“撒谎!” 糖商悄悄抬头看了眼纪新雪和虞珩的表情,正对上虞珩冒着凛凛寒光的凤眼,下意识的挪开眼睛后立刻改口,“公主和郡王说什么价,草民就愿意卖什么价!” 先抓住为冰糖窑提供原料的机会,如果能弄到冰糖配方,远比通过原料骗公主府的钱利益更大,危险也更小。 纪新雪目光依次划过尚未开口的糖商,想看有没有硬骨头。 他年纪尚小,胜在天生锐利的凤眼和在长平帝身边侵染的威仪,肃容看人时不怒自威,又有公主的身份加持,竟然吓得察觉到他目光的糖商纷纷触电般的低下头。 个别胆子大些人,也是重复之前糖商的话,称公主愿意给多少钱,他就愿意卖什么价。 既然演戏的人没了新花样,这场宴也该散了。 纪新雪的目光重新回到最先开口的糖商身上,“我觉得应该是蔗糖一千五百两银子一两,饴糖两千五百两一两,江南糖霜五万两银子一两正合适。” 糖商刚开始听见纪新雪的话时,脸上的表情还是震惊和茫然,听到饴糖的价格时,震惊和茫然逐渐转为恐惧。 安武公主所说的价格,正是他们最后报价的五百倍。 短短的时间内,糖商们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有的糖商疯狂求饶;有的糖商梗着脖子说不懂公主是什么意思;有的糖商勉强保持镇定,问公主是不是听错了。 商州刺史看向瞥向身侧脸色惨白的安业县令,嘴角扬起冷笑。 看长平帝废黎王,除蒋家的手段,就该想到长平帝的爱女是什么性格,好在他早就为这件事收好尾。 当初从公主府调走的属官都是安武公主或者襄临郡王亲自同意,皆有必须调走他们的合理解释。 已经被撵出公主府的管家和仆人也都安排好了来历,虽然是他亲自指派,但最后只会查到安业县令头上。 无论安武公主和襄临郡王如何细查当初公主府开府宴客多花的冤枉银子都不会牵连到他。 商州刺史忽然感受到脸上犹如实质的目光,立刻转头看去,正对上安武公主含笑的眼睛。 在他发怔的瞬间,安武公主忽然闭上眼睛向后倒去。 虞珩默契的伸手将纪新雪揽进怀中,从袖袋中抽出断了的匕首扔在地上。 张思仪哑着嗓大吼道,“来人,将刺杀公主的人都抓起来!” “糖商刺杀公主!”颜梦握紧拳头大吼,凄厉的声音仿佛划在人心上。 林蔚认真的背张思仪交代他的话,“你们竟然因为公主无法忍受你们将区区糖霜卖到五万两银子一两的高价就刺杀公主?” 沉默了整个下午的李金环掀翻面前的案台,“商州刺史和安业县令胆敢包庇刺客,一并拿下!” 纪新雪尴尬的头皮发麻,默默翻身将脸埋入虞珩腰间。 虞珩搂住纪新雪,沉声道,“商州刺史和安业县令主谋刺杀公主涉及谋反。霍玉,带人去搜刺史府和县令府,其家眷皆关押在安业城外金吾卫营地。”
第79章 看着安武公主忽然闭上眼睛倒下,商州刺史下意识的起身,想去近处查看安武公主的情况。 若是安武公主在封地有什么三长两短,长平帝的怒火肯定会波及到他身上。 因为角度的原因,商州刺史只听到金属落地的声音和张思仪大喊‘将刺杀公主的人抓起来’,颜梦凄厉的指控是糖商刺杀公主时,商州刺史还转头去看糖商,完全没察觉到事情正朝向诡异发展。 直到被身后突然出现的金吾卫压着脊背跪在地上,听到李金环声音的商州刺史才察觉到危机。 他伸着脖子抬头,难以置信的大吼,“臣冤枉!” 话说出口,商州刺史后知后觉的想起冤枉他的人就是公主府的主人,心中立刻生出难以言喻的荒谬和愤怒。 安武公主凭什么如此对待他?! 他是商州刺史,朝廷命官! 就算安武公主是长平帝的爱女,也不能颠倒黑白。 商州刺史凭着仅存的理智压下心中各种杂乱的想法,千言万语最后皆化作最开始的三个字。 “臣冤枉。” 不能质问安武公主和襄临郡王。 这里是公主府,压着他的人是随时都能轻而易举的要他命的金吾卫。 商州刺史的脑子逐渐恢复清醒,开始高速运转。 安武公主定是想要计较刚来封地时开府宴客的花费才会突然发难,没关系,他已经为这件事扫干净尾巴,绝对不会查到他身上。 就算安武公主执意要将他也牵连其中,他是正五品的上州刺史,最终定罪要经过刑部,还可以在刑部伸冤。 若是现在就指责安武公主和襄临郡王明目张胆的陷害朝廷命官,反而有可能引得安武公主和襄临郡王恼怒或心虚,产生永绝后患的想法。 他不怕查,即使抄家也不怕。 自觉想通的商州刺史大呼臣冤枉的同时,不忘委婉的表示他愿意替公主府作证指认糖商。 “臣贪公主府烈酒美味多饮,竟然没有留意到糖商内藏祸心,请公主和郡王恕罪。”商州刺史的脑门重重的砸在地上,涕泗横流的表忠心。 比起慌而不乱仍旧能冷静思考的商州刺史,安业县令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他正在金吾卫的压制下疯狂挣扎,尖叫着质问安武公主和襄临郡王为何敢无视长安朝堂,在封地颠倒黑白、搬弄是非,难道不怕长安的责罚。 为了让纪新雪和虞珩害怕,他在短短时间内就细数了十几项罪名安在纪新雪和虞珩头上,其中不乏杀头甚至株连九族的重罪。 凭借一己之力压下商州刺史和糖商们的声音,吸引了李金环等人的全部目光。 要不是牢记自己此时是被刺杀昏迷的人设,纪新雪都想起身看傻逼。 安业县令叫的这么嚣张还这么大声,是生怕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虞珩转头看向正吐沫横飞的安业县令,以目光示意身侧的金吾卫,“对宗室不敬,掌嘴二十,当众责罚后将他们押送到安业县衙单独关押。” 话毕,虞珩的另一只手伸到纪新雪膝盖下方,横抱着怀中的人起身。 纪新雪忽然感觉到失重,下意识的睁开眼睛,只能看到虞珩菱角分明的下颔线和脖颈处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忍住想要去摸摸喉结的想法,思绪再次跑偏。 虞珩只比他大一岁,已经开始长喉结,他是不是也快有喉结了。 身后忽然响起极为响亮的耳光声,继而是安业县令凄惨的嚎叫。 虞珩脚步顿住,低头与纪新雪对视,“闭眼。” 纪新雪不仅没闭眼,还顺从心中的想法去摸虞珩脖颈间的弧度。 起码在刚开始长喉结的时候,他应该还能做到不违和的扮成女郎? 虞珩抱着纪新雪的双臂忽然收紧,再次开口时声音蓦地深沉了许多,“别闹。” 纪新雪满脸无辜的眨了眨眼睛,他没闹,他只是想提前知道他长喉结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虞珩被纪新雪摸的浑身僵硬,甚至隐隐有窒息的错觉,他僵硬的抬起头再次迈步,速度比刚开始快了不止一倍。 算了,以安业县令的愚蠢,去抄家的金吾卫定能查出大量证据,不必非得让掌嘴的金吾卫收力,保证安业县令还能在被审问的时候说出话。 临时决定要回公主府在选糖宴上弄出大动静时,纪新雪就做出极为周全的打算。 自从他和虞珩进入公主府起,公主府便是只许进不许出,每处可以出入的地方都有金吾卫亲自把守。 最后一名糖商进入公主府时,早就潜伏在安业城内的京郊大营军卫就悄无声息的围住糖商们在安业内的所有产业。 与此同时,安业府衙、城门等重要地点也全都由金吾卫和京郊大营军卫接管。 宵禁之前,发生在公主的事已经传遍整个安业。 江南糖商在安武公主的选糖宴上报出蔗糖一千五百两银子一两,饴糖两千五百两一两,江南糖霜五万两银子一两的高价,高于正常价格四千倍的高价让安武公主当场色变,冷着脸命伴读送客。 没想到江南糖商穷凶极恶且胆大包天,竟然仅因为安武公主拒绝在他们中选择为冰糖窑提供原料的人就当场刺杀安武公主,好在金吾卫在侧,才没让公主受伤。 襄临郡王为此大怒,要以谋逆罪名处置江南糖商,商州刺史和安业县令因为替江南糖商求情被视为江南糖商的同党,也被关入安业县衙。 所有安业百姓都对这件听上去匪夷所思的事接受良好,他们相信江南糖商有胆子刺杀公主,也觉得商州刺史和安业县令在任何情况下包庇江南糖商都是很正常的事。 相比之下,百姓们更难以相信襄临郡王有魄力将商州刺史和安业县令以及所有江南糖商都抓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安业中的百姓还有所怀疑,直到金吾卫开始抄检安业县令的府邸江南商人的产业,百姓们才真实的感觉到公主和郡王比刺史和县令更有权势。 忽然有人从远远围观的百姓后方挤到最前方,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不顾一切的冲向正在抄家的金吾卫,“我要告发安业县令与江南粮商勾结私吞税收!” 来人被金吾卫抓住肩膀,顺势跪在地上抱紧该金吾卫的腿,声声犹如泣血,“自从两年前起,我们村就要交两份税收,否则就要按照未交税被衙役带走服役。” 此人姓李,是李家村的村民。 自从安业县令上任的那个秋天,李家村的税收就毫无预兆的翻了一倍。 县衙的衙役带着在安业城内开粮店的江南商人去村子中收税,粮食和其他抵税的东西都被江南商人带人拉走。 所有未能按时交税的村民被当场抓走服役,少部分人在安业城内给江南商人建造府邸,大部分人从此消失再也没出现在大众眼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短短两年的时间,李家村的人口已经少了四分之一。 金吾卫既没打断李姓村民的哭诉也没有对李姓的村民的哭诉发表看法,只会在李姓村民给他磕头的时候拉住李姓村民,语气平波无澜的道,“等会。” 李姓村民从围观的百姓中冲出来已经耗尽所有的勇气,便放任自己发泄委屈来掩盖慌张,丝毫没有注意到金吾卫的回应。 他对穿着官袍的人又恨又怕,要不是过去的两年他家已经为了交税耗尽家底,今年肯定要有人被抓走服役,家中老母正值病中他却走遍城内的药铺都抓不起一副药,也不会在一时冲动的求公主府的人替他做主。 “我说的都是实话,求求你别抓我去服役。”李姓村民在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害怕中逐渐失去心气,只想让抓着他肩膀的金吾卫放过他。 万一每年来村里收税的人说的都是真话,是朝廷决定加税,才导致税收突然翻倍,公主府的人会不会将他抓走下狱? 不行,他还得回去照顾老母亲,就算是服役也要等到下半年。 好在金吾卫的力气够大,才能抓住疯狂挣扎的李姓村民,没让李姓村民掉头就跑。 没过多久,回公主府报信的金吾卫背着公主身边的女官碧绢回来,其余金吾卫还扛着桌子和笔墨纸砚。 碧绢整理了下衣服上的褶皱,走到李姓村民身边,“我是安武公主的女官,你再说一遍要伸的冤屈,我会将内容记载下来呈给公主,如果调查属实,公主府有赏。” 仍旧在挣扎的李姓村民只听到了‘有赏’二字,立刻道,“我要钱!我母亲正卧病在床!” 碧绢耐心的重复刚才的话,“调查属实后,公主府才会给第一个揭发的人赏钱。” 李姓村民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他将他知道的事都说出来就能有钱抓药,根本就无暇考虑公主府什么时候会调查属实。 碧绢将李姓村民的揭发都记在纸上又让男子按手印,然后对李姓村民道,“你与金吾卫去药铺请大夫为你母亲治病,先记公主府的账,如果你的揭发属实,会有人将赏银送去李家村。” 李姓村民稀里糊涂的点头,快要走到药铺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狂喜,立刻跪在地上朝着公主府的方向哐哐磕头,起身后一改浑浑噩噩的模样,几乎要跑出残影。 亲眼见证这一切的安业百姓不知道公主府的女官和李姓村民说了什么,但他们看到李姓村民告发安业县令后不仅没被抓走,还没花钱的抓了药出城。 很快就有被江南商人和安业府衙的人害到家破人亡已经万念俱灰的人走向仍旧坐在桌子后的碧绢,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李姓村民揭发安业县令和江南梁商的记载立刻被送到纪新雪手上。 纪新雪一目十行的看完上面的内容,命人在江南商人的产业外也摆上桌椅和笔墨纸砚允许百姓告发。 只要有百姓告发安业县衙的官员,一律先抄家再回禀。 当夜除了纪新雪被虞珩按在床上小憩两个时辰,其余人连夜整理抄家的结果和百姓的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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