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邻居家的婶娘心善,不忍心看她被逼死,趁着与她大伯家只隔着两条街的人家走火的时候偷偷放走了她。 她跑到城外后昏倒被商队所救,凭着流利的关内方言和打听消息时的机灵劲,得到商队的收留和庇护,随着商队南下。 实际上平氏的出身却与她说的话没有哪怕一个字的关系。 平氏是突厥和汉人所生的孩子,她母亲对她很好,外祖父在当地也小有声望,再加上她与汉人一模一样的面容,她的童年比与她相同身份的人好过许多,几乎与普通的汉人孩子没有区别。 所以在纪新雪派金吾卫顺着平氏透露的种种消息,去关内道查平氏的来历之前,平氏家乡的人都没办法肯定当年纵火案的凶手是她。 平氏十五岁那年,平氏外祖父家中忽然燃起大火,平氏的外祖父、外祖母、舅舅一家、母亲和继父、还有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们全都死在大火中,唯独找不到平氏的尸体。 官府在后续的调查中在被烧毁的宅子中找到撞迷药的瓷瓶,加上有人说曾在大火发生的时候看到平氏满眼泪水的出城,平氏家乡的人才会怀疑是平氏故意害死全家。 在平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在无法审问的情况下,平氏家乡的人始终都想不到平氏害死全家的原因,这桩惨案就始终没有定论。 根据金吾卫查到的消息,平氏下次出现已经是两年后,已经十七岁的她声称自己十五岁,在河东道与姚正相遇,然后成为姚正的外室。 纪新雪慢条斯理的将平氏真正的十五年经历告诉姚正,好心提醒神情逐渐呆滞的姚正,“废宅中留下的蒙汗药药力极强,乃是禁药。你猜她是如何拿到这种药,又是如何在官府的追捕下改头换面出现在你面前?” “不。”姚正摇头,像忽然失去全身力气似的委顿在地上,“公主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 仍旧被金吾卫提着的平氏疯狂摇头,泪水顺着下颔线如浊雨般滴落,她想要回答姚正的话却被金吾卫堵着嘴,既没有办法挣脱金吾卫提着她领子的手,也没办法让姚正抬头看她。 纪新雪精准的在姚正胸口补上最后一刀,“平氏本就有心人安排到你身边的人,你与她相识十多年,扪心自问,到底是你影响她多还是她影响你多?” 姚正早年明明是与安业县令相同,穷凶极恶的贪婪,认识平氏后才逐渐变成如今这般行事滴水不漏的风格。 令人窒息的沉默逐渐蔓延,纪新雪逐渐失去看哑剧的心情,重新将注意力投放到糕点上,惊讶的发现虞珩仍旧在捧着茶盏小口喝水。 看样子似乎是他刚才用的茶盏,但桌案的右上角已经多了个水壶,纪新雪将手背贴在水壶外壁的时候,分明觉得水壶中的水比之前的温水凉很多。 虞珩怎么不倒点新水喝。 到底是渴,还是不渴? 因为虞珩沉迷喝水不可自拔,两盘糕点几乎都进了纪新雪的肚子。 纪新雪拿着最后一块糕点送到虞珩嘴边,忍着心虚道,“我吃了第一块,你吃最后一块,就算我们两个一人一半。” 双眼空茫的虞珩骤然回神,他没听清纪新雪刚才对他说了什么却在第一时间感觉到手中茶盏的重量不对,连忙将茶盏放在距离纪新雪最远的地方,感觉到嘴边有东西的时候下意识的张开嘴。 虽然只是两个部位分别做两个不同的动作,虞珩却有要在瞬间做七八件事的紧迫感,因此动作格外焦急,茶盏放在桌案上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张嘴接糕点的时候也下意识低头,连同纪新雪的手指也顺便叼住。 纪新雪‘咦’了一声,连忙抽回手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回府!” 竟然将虞珩饿成这样难道虞珩是看他吃糕点吃的太香,不忍心与他抢,所以才捧着半杯水喝到现在? 虞珩昂着头叼着糕点,表情呆滞的望着纪新雪,模样怎么看怎么傻,连万事不关心的金吾卫都忍不住将目光聚集在虞珩身上。 纪新雪抓紧时间将他和虞珩努力整天的效果整齐的放入箱子中,手掌轻快的拍在虞珩肩上,“走。” 可怜的孩子,都饿傻了。 而且虞珩不知道昨晚还是今早还相火妄动,肯定更容易饿。 回府就让小厨房上晚膳,都做些大补的好东西。 虞珩激烈跳动的心逐渐缓和,仿佛完全不受他控制的四肢也逐渐恢复知觉,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纪新雪没有因为他的失礼生气。 狠狠松了口气的同时,虞珩心中同时升起怅然若失的感觉,他接过纪新雪手中捧着的东西走在纪新雪前面,怕纪新雪走在他前面,可能会在突然回头的时候,看到他脸上的复杂。 经过如同雕塑般垂着头的姚正身边时,虞珩和纪新雪默契的停下脚步。 纪新雪抬脚在姚正的小腿上踢了下,“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出在长安为你们隐瞒消息的人,我会给你长孙条活路。” 姚正紧紧咬着牙关抬起头,瞪着通红的双眼与纪新雪对视,仿佛要以目光将纪新雪吞噬。 纪新雪不仅没有畏惧,甚至有些不耐烦,“你只有五十个数的时间思考,易湖,报数。” 名为易湖的金吾卫腔圆字正的开口,“一、二、三” 虞珩眼角余光看到原本已经放弃挣扎的平氏,突然又开始疯狂挣扎,理智立刻回归正处混沌的大脑。 他退后半步,侧身对正提着平氏的金吾卫做了个口型。 ‘让她说话’ 报数的金吾卫数到十二的时候,沉默的大殿内突然响起平氏凄厉的声音,“不!不能说!正郎唔唔唔!” 金吾卫又看到郡王做口型让他‘堵嘴’,任劳任怨的将布团塞回平氏嘴里。 姚正转头看向平氏,眼中的红丝几乎彻底覆盖瞳孔之外的地方。 平氏疯狂的摇头,仅仅是目光就能在在场的人感受到她的哀求和绝望。 不能说! 姚正说了,就再也不会有人管她的大宝和小宝。 否则哪怕大宝、小宝被姚正连累的到下狱、流放,只要不是斩首,都会有人救大宝、小宝离开,给大宝和小宝富贵平安的后半生。 随着金吾卫数‘五十’的尾音彻底落下,纪新雪抬手挡着嘴打了个秀气的哈欠,“我会让人将你的选择告诉陈氏和你的长孙。” 说罢,纪新雪转身就走,脚步没有哪怕半分迟疑。 “等等!”姚正在纪新雪即将走入夕阳余晖的时候嘶吼着开口,说不出是厌恶还是不忍的移开与平氏对视的目光,语气满是疲惫和嘲讽,“我说,是司空。” 背对着姚正的纪新雪和虞珩转头对视,眉宇间浮现一模一样的激动。 姚正果然知道长安的恶首是谁,只是不说而已。 虽然姚正不说,他们也早晚能查到正确的人头上,但姚正说了,他们就能节省至少半个月甚至几个月的时间,能最大程度的将‘商州案’引发的动荡尽数圈在山南东道内。 纪新雪强忍着激动嘲讽道,“随便说个人糊弄我?” 为了不被姚正看出破绽,纪新雪甚至没敢回头,垂在身侧的手自然而然的与近在咫尺的手紧紧交握,两人的力道越来越大,像是发了狠似的想要以疼痛平息激动。 “我有证据。”姚正忽然发出声嘲笑,不知道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别的什么人,哑着嗓子道,“商洛青石巷有户姓王的人家,只要有人带着正好八钱银子和四斤四两的羊肉去拜访,说要带走刘伯父的牌位,王姓人家就会给来人一块桐木牌匾,那里有司空写给上任商州刺史的亲笔信。” 纪新雪缓缓吐出积攒已久的压力。 上任商州刺史,如果他没有记错,上任商州刺史已经在焱光朝的时候就被调去江南,如今正任乐平府府尹。 姚正这种人轻易不会被突破心防,一旦有人攻破他心中的城墙后却能轻易而举的将姚正掏空。 纪新雪和虞珩稳定情绪后,又在专门审问犯人的大堂中逗留了半个时辰,从姚正口中问出许多鲜为人知的秘密。 不仅长安的司空和正任乐平府府尹的前商州刺史也在‘商州案’的利益网中,与山南东道相邻的山南西道和河东道中也有不少官员参与其中。 好在姚正提起山南东道之外的官员时,官品最高的人不过是县令,情况远不如山南东道严重。 审问姚正的过程圆满结束。 纪新雪高兴之下,给了姚正个恩典,他命人将姚正和平氏关到同处不相邻的牢房中,防止有人情绪激动,在金吾卫有反应前杀了对方。 回到公主府,纪新雪立刻报一大串菜单,让晴云去小厨房点菜。 如果纪新雪只点一、两道大补的菜,虞珩也许不会察觉到不对劲或者察觉到不对劲也不会吭声。但纪新雪心疼虞珩,报了十道菜,其中九道菜都是大补之物。只有一盘胡瓜拌胡萝卜,在千篇一律的菜色中,色彩鲜艳的让人心慌。 虞珩心慌之下顶着透红的耳朵,以让纪新雪目瞪口呆的速度吃光胡瓜拌胡萝卜,其余菜色一口都没动,放下筷子就要回自己的院子。 “唉?”纪新雪对着虞珩的背影挥手,“我的腿”自己上药就行,不用担心。 纪新雪的话还没说完,原本只是疾走的虞珩忽然变成小跑,眨眼的功夫就彻底消失在纪新雪的视线范围内。
第83章 翌日虞珩反常的没有到玉和院陪纪新雪用早膳。 纪新雪在宫人将残羹端走的时候,随口问道,“安和院可有消息?” 手中端着温茶的晴云闻言,眼中闪过担忧,“没,彩石姐姐怕公主担心,已经去安和院给郡王请安。” 虽然公主昨日早上刚为郡王请过太医,但郡王昨日还能与公主出去办事,回府的时候精神也尚可就算郡王身体不适,安和院的仆人也该过来报信才是。 纪新雪点了点头,嘴角逐渐上扬,忍不住与晴云打赌,“你猜凤郎今日还会不会找我?” 晴云眼中的迷茫更甚,她能感觉到纪新雪虽然没有看到虞珩,但丝毫都不担心虞珩的情况。 难道郡王不是身体不适,而是与公主闹脾气? 短暂的犹豫后,晴云小声开口,“不知昨日为郡王诊脉的太医是如何说,公主不妨去探望郡王?” 纪新雪闻言,嘴角微妙的笑意更加明显却没有应晴云的话。 虽然他确实很像去安和院看虞珩窘迫害羞的模样,但孩大留面! 毕竟他年纪比虞珩小,万一现在太放肆,以后遭报应怎么办? 彩石和碧绢同时从门外进来,碧绢先开口,“公主,钦差一大早就在府外求见,李郎君和张郎君已经将其迎去花厅。” 纪新雪点了点头,并不意外钦差会坐不住。 因为钦差到安业的时候他还没从姚正口中审问出有用的东西,所以纪新雪前日用‘小憩’和‘接风宴’将钦差圈在安业县令的府邸,昨日用‘钦差尚未了解商州案原委,不宜立刻接触罪臣。’为理由,以全是废话的陈年文书又耽误钦差们整天的时间。 一天半的时间,几乎能等于钦差们为了能早些到达安业,日夜赶路所吃的苦头全部白费。 纪新雪哂笑,对碧绢道,“让小厨房给钦差们上糕点,说我昨日审问商州刺史后恼怒的睡不着觉,还没起身,劳烦他们等等。” 彩石发现纪新雪的目光转向她,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她小声道,“郡王已经在昨日带着林郎君连夜出城,据说是去霍中郎将处清点赃银、盘查银矿大小。” 她从袖袋中掏出张对折两次的信纸双手递向纪新雪,“郡王离开前曾给您留话,但没让人送来玉和院。” 纪新雪先摸了摸嘴角,然后才低头去看手中的信纸。 ‘我去给银矿蹭财运。’ 短短八个字让纪新雪瞬间破功,强行忍在喉口处的笑意肆无忌惮的顺着门窗传到外面,引得院子里的飞鸟纷纷被惊走。 留在屋内的彩石和晴云面面相觑,她们已经很久没看到公主如此高兴。 因为虞珩给出的理由过于正当,纪新雪甚至不忍心去想虞珩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句话 如果没能忍住,非要去想,嘴角的笑容就会忍不住。 纪新雪经过勉强冷静、破功、再次勉强冷静、又双叒叕破功的循环后彻底放弃挣扎。 他拿着信纸去屏风后的书案后,拿出使巧匠□□的铅笔在信纸空白的地方勾勒出三头身的画像。 三头身脸上的婴儿肥将退不退,脸上已经有鲜明的棱角,身穿金红色的郡王常服,腰间挂着脚踏祥云的金麒麟。 纪新雪暂时停下笔,凝视他打出的草稿半晌才继续动笔,在三头身背后勾勒出他印象中安和院书房的模样。 最后,在三头身空白的脸部添上气鼓鼓的凤眼和正赌气似的剑眉,高挺的鼻子和几乎抿成直线的嘴,完全符合他想象中虞珩写下这封信上的八个字时,又羞又恼,找一本正经的理由行逃避之事的模样。 纪新雪看着信纸空白处的简笔画乐了半晌,从抽屉里拿出自制橡皮,想要修改细节又舍得不破坏已经成形的三头身。犹豫半晌,纪新雪索性在空白的地方又画了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三头身,背景仍旧在安和院书房,这次加上了书案,三头身正气鼓鼓的趴在书案上写信。 望着最终的成品,纪新雪露出满意的笑容,仔细将信纸折叠成原样,放进八宝架上的木盒中。 等虞珩过去为相火妄动窘迫的阶段,他再将信纸拿给虞珩看。 虽然画简笔画耽误了许多时间,但纪新雪仍旧不打算立刻去见钦差。 他先将昨日未看完的两份文书拿出来,仔细写好回复,交代晴云立刻将文书交给专门负责送信的金吾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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