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新雪暗自摇头,对张思仪使了个眼色。 在他看来,张家女郎的表现,不是本人不想做灵王妃,就是张家不想让她作灵王妃。 他身为灵王的‘妹妹’,已经再一、再二、再三的找话题,委实再也张不开口。 阿兄又不是非张家女郎不可,何必强求。 张家人离开后,纪新雪悄悄打量纪璟屿的表情。 纪璟屿对纪新雪温和的笑了笑,“她有个小三岁的妹妹,正好与你适龄。” “我不……着急。”纪新雪险之又险的将嘴边的‘成婚’改成‘着急’。 他不着急,等想明白他和虞珩究竟是怎么回事再说。 纪璟屿说出这番话,就是不打算娶张家女郎。 他和纪璟屿年纪相差不大,长平帝的儿子又格外少。 在长平帝的计划中,肯定不会让他和纪璟屿娶出自同族的女郎做王妃。 “你要娶戎家女郎吗?”纪新雪趁着下拨人还没过来,小声问纪璟屿。 纪璟屿眉宇间浮现迟疑,直到听见远处的宫人高声提醒又有人来,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纪新雪昂头望着纪璟屿的侧脸,轻声道,“阿兄要娶个能让你快乐的人,携手此生。” 以纪璟屿对待长平帝时堪称逆来顺受的态度,在二选一中先排除张家女郎却没有立刻选择戎家女郎,已经是不喜欢戎家女郎的表现。 “阿耶也希望阿兄能快乐。”纪新雪肯定的点头。 作为父亲,长平帝希望每个儿女都能在他的庇护下平安喜乐的成长。 否则长平帝绝不会允许纪敏嫣挑了六年,最后芳心落在随时有可能开战的异族身上。 只要长平帝想,有无数种办法能让纪敏嫣心甘情愿的成婚。 “可是阿耶也没有找到情投意合……” 纪璟屿的话还没说完,远处的人已经走到附近,他只能放弃这句话,去与即将出宫的人寒暄。 这批人离开时,纪新雪立刻凑到纪璟屿耳边,“因为阿耶没找到情合意投的人,所以我们一定要找到,这样才能弥补阿耶的遗憾。” 纪璟屿怔住,望着容貌与父亲极度相似的弟弟,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天色逐渐暗沉,有幸进宫参加除夕宫宴的人几乎尽数离开,纪新雪仍旧没看到襄王府和崔太师府的人。 他向纪璟屿打听内情,没想到纪璟屿也满头雾水,只知道襄王和长平帝都为此事大怒,闹的清河郡王也不得安宁。 不久后,松年亲自到宫门处传达长平帝的口谕。 “让璟屿和新雪回宫歇歇,半夜来凤翔宫守岁,莫要叨扰阿娘和姨母。” 纪新雪问道,“清河郡王府、襄王府和崔太师府的人在宫中守岁?” 清河郡王府和襄王府也就罢了,崔太师再怎么位高权重,对长平帝来说也是外人。 “您放心,今日宫门不落钥、城中无宵禁,无论多晚,崔太师府的人都能及时出宫。”松年笑着道。 纪新雪轻咳一声,暗道松年促狭。 解释就解释,非要说让他放心做什么。 纪新雪和纪璟屿分开,忽然想起已经许久没看到虞珩。 按照平时的习惯,如果长平帝没有另外给虞珩安排差事,虞珩应该早就会来宫门处找他才是。 救命,虞珩该不会是已经察觉到他的自作多情,故意躲着他吧? 想到这个可能,纪新雪的步伐忽然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玉和宫,主殿卧房。 因为正在年节,下面特意做了些模样应景的蜡烛讨吉利。 福字蜡虽然比常用的蜡烛耗费的蜡油更多,亮度却远远不如平日里所用的蜡烛。烛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幔帐照入拔步床中时,只剩下几乎可以忽略的斑点。 虞珩斜靠在纪新雪最喜欢的软枕上,两条长腿或弯曲或伸直,依稀带着水痕的双眼无意识的追着微光转动,与其说是盯着微光,更像是透过微光看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在金色的珍珠衬托下白的发光的皮肤、只能看到他倒影的双眼、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的纵容、弧度迷人的唇角、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 想起呼吸交错的感觉,虞珩的呼吸随着心脏加速的频率越来越重,手上的动作几乎可以用凶狠形容。 不够。 即使他的动作再怎么凶狠,也无法弥补眼睁睁错过机会的懊悔。 懊悔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疼,分不清是来自心脏,还是来自别的位置。 虞珩将床边的帕子捂在脸上,非但没有得到安慰,反而被贪欲折磨的更疼。凤眼中的涟漪越来越重,床帐内厚重的呼吸声也逐渐变成委屈的轻哼。 “凤郎?” 轻快雀跃的声音顺着床帐传入虞珩耳中,成功安抚虞珩因为‘不够’生出的委屈。他发出声闷哼,终于跨越想象的屏障,仿佛切身体会到时光倒流得以重新选择的错觉。 在暖色烛火下白得极不真实的手搭在床幔处,久久没有动作。 纪新雪脸上的笑容凝结,小心翼翼的吸了口气。 这……这个味道? 他是该退出去假装从未出现过,还是若无其事的掀开幔帐调侃虞珩短小? “阿雪?” 仿佛带着潮气的声音顺着床幔间的缝隙传出。 理智做出正确的判断前,纪新雪已经遵循本能应声,“嗯,是我。” 听到干巴巴的声音,纪新雪拿开搭在床幔处的手摁在喉咙间,暗道自己没出息。 在公共区域遛鸟的人是虞珩又不是他。 虞珩还没紧张,他紧张个什么劲? 正双眼放空盯着头顶床幔的虞珩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不对劲。 意乱情迷的时间已经过去,他为什么还能听到阿雪的声音? 虞珩舒展的瘫软在床上的身体陡然僵硬。 他难以置信的转过头,刚好看到从床帐处收回的手,“阿雪?” 下一瞬,自然垂落的床帐陡然被掀开,昏暗的烛光和纪新雪凶巴巴的面容同时出现在虞珩的视线中。 “有话就说,叫什么魂?” 眼角余光瞥见虞珩的‘短小君’,纪新雪暗自庆幸刚才没有冲动。 还好没有为缓解尴尬调侃虞珩短小,否则虞珩若是反问他什么是粗长,他岂不是要哑口无言? 这种东西难道真的和身高有关系,怎么……差那么多。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虞珩脑海中浮现无数个念头。 他强行将心中已经瘫软的凶兽踹回笼子里,在笼子外缠上层层叠叠的锁链。 理智随着凶兽归位,虞珩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上有些凉,他僵硬的扯着被子盖在发凉的地方,气虚的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我让人换张床。” 纪新雪很满意虞珩的尴尬。 只要别人尴尬,他就不会尴尬。 为照顾虞珩的面子,纪新雪没始终举着床幔,选择进入床幔内和虞珩说话。他认真的想了想,大度的道,“换床太麻烦,让人换套被褥就行。” 他还记得,比他大一岁的虞珩相火妄动不久,他也开始相火妄动。 为难此时的虞珩,就是为难将来的他。 出来混,早晚都要还。 虞珩舔了下紧绷的嘴唇,想问他还能不能睡在纪新雪的床上却没有开口的勇气,心中涌现铺天盖地的懊悔。 早知道阿雪会这么早回来,他就该早些…… 没关系,再等十日就是外祖父去世的日子,他在祠堂跪几日、十几日,总能等到阿雪心软,重新得到与阿雪同睡的机会。 藏在阴影中的目光尚未彻底转暗,忽然因为下巴处的力道不得不重新面对温暖的烛光。 纪新雪提着虞珩的下巴,居高临下的和虞珩对视,锐利的凤眼中满是警告,“不许带别人在我床上胡闹!”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别说是被褥和床,他连房间都不想再要。 虞珩的凤眼茫然的眨动,看上去像只不幸撞到脑袋的呆凤。 直到纪新雪喉咙发出不耐烦的催促声,虞珩才敢相信他没有听错。
第111章 阿雪竟然没想撵他出去! 心中最大的担忧烟消云散,虞珩明知道他该先哄纪新雪别生气,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压抑劫后余生的惊喜。 他清晰地感受到嘴角的弧度正与意愿相驳,只能将没有成功隐藏的情绪尽数显露给纪新雪看。 “你没与我生气?” 纪新雪的眸光凝结,若有所思的盯着虞珩看了会,忽然松开抬着虞珩下巴的手,转身去床帐外,只留下句,“换身衣服,我们去凤翔宫与阿耶守岁。” 他在屏风另一边的桌案后坐下,双手捧着脸陷入深思。 生气? 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来得及生气。 回来的路上,他满心都是虞珩很久没有来找他,是不是因为发现了他的自作多情,故意躲着他。 听碧绢说虞珩早就回玉和宫,纪新雪顿时松了口气,立刻来主卧找虞珩。既庆幸自己多虑,虞珩大概率没有发现他的自作多情。又担心虞珩独自在主卧不许宫人打扰,是不是因为身体不适。 猝不及防的发现虞珩并非身体不适而是过于舒适,纪新雪只担心他们之中必然会有人尴尬,还没来得及考虑生气的问题。 嗯……也不是完全没有任何生气的念头。 想到虞珩如今忍不住在床上会五指姑娘,将来就有可能在床上拉着别人胡闹,纪新雪就觉得额间青筋乱蹦。 纪新雪试着捋清脑海中的各种念头。 马上步入同吃同睡的第五个年头,在纪新雪心中,他的床就是虞珩的床,这个年纪的郎君有冲动的感觉,不是不能理解。 他的‘抱枕’在床上作妖,只要及时换被褥即可。 ‘抱枕’要带着别人在床上作妖,不仅被褥和床,整个房间都不能再要。 纪新雪脸上浮现迟疑,被褥、床和房间都扔了,‘抱枕’还能要吗? 另一边,彻底恢复从容理智的虞珩掀开被子,目光定定的望着周身的狼藉。 床上没有能换洗的衣物,阿雪虽然离开床帐但没有离开房间。 他要怎么在不惊动阿雪的情况下,快速收拾好自己? 过了半晌,虞珩才鼓足勇气,悄悄掀开床幔往外面看。 他快速踹掉衣服,以习武之人特有的灵敏悄无声息的奔向衣柜,匆匆换上散发着皂荚味的新中衣,又随手找出双布鞋扔在地上,去屏风的另一边找纪新雪。 为了让纪新雪忘记刚才的尴尬,虞珩故意先声夺人,提起纪新雪最感兴趣的事,“阿兄今日见过戎家女郎和张家女郎,可有中意的人?” “嗯?”纪新雪侧头看向正朝他走来的虞珩,漫不经心的道,“张家女郎看着对阿兄无意,阿兄也不愿纠缠她。戎家女郎……还要再看看。” 他会因为想到虞珩有拉着别人胡闹的可能,考虑到是否要扔‘抱枕’。究竟是占有欲作祟,还是对虞珩有妄念? 昨日他还觉得虞珩马上就要十七岁,仍旧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十三岁的幼稚约定有点奇怪。今日就轮到他,因为这个幼稚的约定感到安心。 只要他不找人胡闹,虞珩就不会,他有足够的时间能仔细思考。 虞珩假装没发现纪新雪眼底的探究,坐在与纪新雪隔着空位的地方,有意将纪新雪的注意力往歪路上拐,“张家虽然格外注重培养嫡长女,但嫡长女下面的妹妹也不差。若是阿兄有意,可以问问张家还没有其他适龄的女郎。” 纪新雪闻言,眼中的探究皆变成不忿,语气忽然变得冷漠,“张家确实是比戎家更好的选择,也只是更好而已。阿兄又不是非张家出身的女郎不可?” 只要足够耐心,长安这么大,总能找到比张家女郎更好的选择。 即使如今没有,长平帝也有能力提拔出最适合做纪璟屿岳家的家族。 纪新雪觉得虞珩的提议很欠考虑。 排除他作为纪璟屿的弟弟,对张家女郎没看上纪璟屿的不快。从这个时代家族联姻的角度讲,虞珩的想法也很不靠谱。 他伸开手掌,仔细将道理讲给虞珩听。 若是姐姐不成就相看妹妹,不仅对纪璟屿的名声无益处,也会在张家埋下隐患。 如此一来,原本因为稳定更适合纪璟屿的张家反而不如戎家。 虞珩连连点头,脸上的赧色越来越浓,认真的将纪新雪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谁能不喜欢认真听讲,还能举一反三的学生呢? 反正纪新雪不行,他原本只想说纪璟屿没必要非得在张家选妃的道理,不知不觉间谈性大起,将这些年与纪靖柔通信议论纪敏嫣择婿的事时,纪靖柔教给他的道理,毫无保留的分享给虞珩。 等到碧绢来提醒纪新雪,差不多该换身衣服去凤翔宫守岁的时候,纪新雪和虞珩已经由原本隔着个椅子坐着,变成肩膀挨着肩膀,腰胯相贴的坐在同个椅子上的模样。 纪新雪看了眼外面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起身去妆奁处坐好,等待梳头宫女过来,问道,“崔太师府、清河郡王府和襄王府的人出宫了没?” 碧绢挽起袖子,动作轻柔的为纪新雪摘除头上的各种配饰,低声道,“听闻崔太师府的人已经出宫。陛下不忍见清河郡王赶夜路,担心有不长眼的东西冲撞清河郡王,特意留下清河郡王府的人,襄王府的人也没有出宫。等会守岁时,您应该会看到清河郡王府和襄王府的人。” “嗯”纪新雪满意的点头,只要没有崔太师府的人就行。 想起白日里长平帝对他‘素净’的打扮百般不顺眼的模样,纪新雪洗去脸上的水粉,便没再让宫人给他上妆。 晚上守岁没有朝臣都是自家人,可以稍稍放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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