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纪新雪煞有其事的点头,“原来是这样。” 世家子们闻言,本就难看的脸色乍青乍红,眼中星星点点的怒火瞬间连成火海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这番连消带打的下马威,不仅压下世家子们因为压抑的怒火,积攒的气势,还让世家子们心中越发没底气。 纪新雪和虞珩没急着问话,好整以暇的等待衙役将搬来桌椅和热好的炸虾。 期间世家子们始终警惕的盯着纪新雪和虞珩,不知不觉间越靠越近,像是鹌鹑似的挤成一团。 浓郁的香味顺着大门钻进牢狱时,响亮的腹鸣声打破诡异寂静。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捧着卤猪蹄的祁延鹤眼观鼻鼻观心的盯着脚尖,眼皮止不住的颤抖。 没人能理解包裹在油纸中的卤猪蹄,对他的诱惑有多大。 崔青松的目光在祁延鹤身上停留良久,又转到包裹在油纸中的卤猪蹄处,发出声冷哼。 世家子们勉强维持的平静,在看到衙役端着香气源头放在纪新雪和虞珩面前时彻底归于虚无。 “安武公主!”崔青松忍无可忍的呵斥,“你是不是故意的?” 纪新雪懒洋洋的抬起眼皮,反问道,“故意什么 ?” “故意让衙役在牢房大吃大喝,还用杂粮馒头羞辱我们!”崔青松咬牙切齿的道。 “你错怪我了,这不是我的主意。”纪新雪毫不客气的将锅甩到虞珩身上,就着衙役端来的温水洗手,美滋滋的开始剥虾。 虞珩本不想理会崔青松,想到纪新雪故意气世家子时灵动的姿态却心痒难耐,难得有耐心与除了纪新雪之外的人说废话。 他冷淡的开口,“衙役轮值时不得离开牢房,本就该在牢房内用膳。你们如今是戴罪之身,按照宗人府的规矩,只能吃杂粮喝凉水。” 崔青松闻言,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祁延鹤,目光锋利的像是要割断祁延鹤的脖子。 祁延鹤悄悄后退。 直到后背贴上土墙,感受到土渣正顺着他头顶的方向落在卤猪蹄上,他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想要再往旁边躲。 早在年前,听从家中长辈的嘱咐与崔青松越走越近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了崔青松对他的敌意。 面对绝对的身形压制,他委实难以克制心底的惧怕。 崔青松冷笑,轻而易举的依靠蛮力抓住想要逃走的祁延鹤,弯腰捡起已经沾满灰尘的卤猪蹄塞进祁延鹤手中,不忿的质问虞珩,“那他呢?他凭什么不用吃杂粮馒头,可以吃卤猪蹄?” 虞珩眼中闪过失望。 他以为崔青松会问他,大理寺什么时候有规矩,戴罪之身只能吃杂粮喝凉水。 想来崔青松这中,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的人,就是阿雪说过的‘法盲’。 虞珩不仅没计较纪新雪刚才明目张胆的甩锅行为,还大度的替纪新雪背下送卤猪蹄给祁延鹤的锅。 他目光顺着祁延鹤眼底的哀求扫过,理直气壮的道,“因为本王觉得他嫌疑最小,所以额外开恩。” 宗人府不受刑部律法和大理寺的约束。他有宗人府少卿的令牌,只要清河郡王和清河郡王世子不在,他说什么,什么便是宗人府的规矩。 纪新雪万万没想到能看到虞珩如此气人的一面,高兴之下,将刚剥出的虾仁都放入虞珩面前的空碗中,以资奖励。 虞珩见状,顿时失去继续与崔青松说话的兴致,净手剥虾,力求能堆满纪新雪面前的小碗。丝毫不在意他的话,会让世家子们对他的不忿,转移到祁延鹤身上。 两人晚膳时皆没少吃,本就不饿,没过多久就对香喷喷的炸虾失去兴趣。 虞珩转头对角落里的狱卒道,“剩下的赏你们,在明日交班前收拾干净便可。” 说罢,虞珩和纪新雪完全不看世家子们僵硬的脸色,慢条斯理的净手、离开。仿佛他们大半夜来牢狱,仅仅是为当着世家子们的面剥虾吃。 翌日直到日上三竿时,纪新雪和虞珩才睁开眼睛。 宗人府内有虞珩专门休息的地方。 虽然不如安国公主府和玉和宫宽敞、舒适,但他们睡觉时都不太在乎环境,只要身边有特定‘抱枕’即可。再加上睡眠的时间充足,甚至能称得上神清气爽。 晴云捧来从宫中带出来的衣服,放在纪新雪身侧,顺便将宫中的消息告诉纪新雪,“昨日夜里,金明公主忽然咳血,整个太医院的人皆被派去长春宫,直到今日也没散去。陛下为此大怒,专门派人来嘱咐公主和郡王,定要查出谋害金明公主的人。” 纪新雪伸向衣袍的手瞬间紧握成拳。 虞珩握住纪新雪的拳头,语气极柔和,“若是有事,宫门刚开,报信的人就会叫我们进宫。” 纪明通突然咳血的消息,十有八九与昨日长平帝忽然因为头痛需要卧床休养相似,只是长平帝对世家施压的手段。 道理纪新雪都能想明白,却没办法不担心纪明通。 除了担心纪明通的身体,他还担心纪明通和纪成……唉。 换了身能见人衣服,纪新雪终于恢复冷静。 他没再用为狱卒加餐的行为,激发世家子们的不满,却吩咐狱卒专门将祁延鹤提出牢房,单独用膳。 给祁延鹤准备的午膳,比纪新雪和虞珩吃的还要丰富,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保证祁延鹤回牢房的时候,身上会带着浓郁的饭香。 始终在牢房中的世家子们却只能吃清粥、水煮菜裹腹,如果不吃,就只能饿着。 虞珩和纪新雪尚没用完午膳,世家忽然纷纷派人到宗人府给世家子们送东西。其中不仅包括被褥炭火、换洗衣服、糕点果脯,甚至连洗漱用的铜盆和尿壶都有。 心情正沉闷的纪新雪闻言,直接气得笑出声,“他们难不成将宗人府牢狱当成游玩、踏青的地方?” 虞珩闻言,眸光忽然变得沉郁,遥遥看向关押世家子们的牢狱。 他不介意世家给世家子们送东西,毕竟世家可以送,他也可以不收。但他不喜欢世家对待宗人府时散漫、随意的态度。 虽然这个消息没法让纪新雪和虞珩高兴,但也不算坏事。 起码代表纪明通半夜咳血的消息流传开,世家已经不再奢望能立刻将被收押的世家子捞出去。 纪新雪想了想,吩咐宗人府衙役将各家送来的东西都留下。 英国公府送来的东西单独存放,每日按时按量的给祁延鹤送去。 其余府上送来的东西,随便找个库房放着。等过几个月,没人还在乎这件事的时候,再悄悄送去城郊的妇幼收容庄。 从这日开始,纪新雪和虞珩虽然人在宗人府,但除了给祁延鹤各中优待,再也也出现在牢狱中的世家子们面前,仿佛已经彻底将他们遗忘。 故意晾着世家子的过程中,纪新雪和虞珩暗自命人调查庆和胡同的外室、世家子们是从何时开始凑在同处玩乐。 翌日,传闻中咳血不休的纪明通脱离危险,始终聚集在长春宫的御医和太医纷纷回到太医院。 纪新雪听到这个消息,狠狠的松了口气。 御医和太医已经离开,纪成却仍旧留在长春宫,阿耶定是还没有发现纪明通和纪成的事。 想到这两个人,纪新雪就不可避免的脑壳疼。 他想用纪明通想法不成熟,也许只是一时冲动来安慰自己,脑海中却总是浮现纪明通那日的哭诉。 她说,自从有记忆起,身边就有纪成,没办法想象没有纪成的生活,成婚与否不重要,只要有纪成就行。 她还说她本就不喜欢小孩子,只要有纪成,没有孩子也没关系。 …… 短短几句话,纪明通皆是在放弃。 想法不成熟的人却因为纪成,忽然变得处处周全,怎么可能是一时冲动? 纪新雪倒在摇椅上,目光放空的凝视前方。心中的各中念头过于杂乱,以至于他完全没办法分辨,是希望长平帝狠心的棒打鸳鸯,给纪明通安排更平坦的未来,还是希望纪明通能实现所愿。 半晌后,纪新雪嘴角扬起苦笑,放弃思考这个问题。 希望将来经历波折时,纪明通能坚强些,尽量理解长平帝的心情。 虞珩拿着个木盒从门外进来,还没看到纪新雪的表情,已经从纪新雪颓废仰躺的姿势,感受到纪新雪的颓废,问道,“在想什么?” 纪新雪支起手臂看向虞珩,眼中皆是哀怨,“想阿姐和纪成。” 要是虞珩能晚点进来或者别问他在想什么,说不定他已经将他们忘在脑后。 “嗯”虞珩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在纪新雪专门让出来的空隙处落座,追问道,“他们是如何互定终身?” 前日所有事都发生的太急,他完全没时间捋顺猝不及防的听到纪成和纪明通互定终身时,除了震惊之外的其他情绪。 直到这两日反复琢磨那时的情绪,他才醒悟,与震惊同时出现的情绪名为羡慕。 如同纪新雪在听闻纪明通和纪成互定终身后,立刻想到许多从前没有在意的蛛丝马迹。以虞珩和纪成的熟悉,虞珩也能想起许多,纪成早就对纪明通生出其他心意的端倪。 比较双方的境遇,虞珩很难不羡慕纪成。 同样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同样是求不得的境遇,纪成已经与心爱的人互定终身,他却只能竭尽全力的隐瞒心意,生怕纪新雪窥见蛛丝马迹,做出他无法接受的回应。 他怕的事太多。 既怕纪新雪觉得他变态再也不理会他,又怕纪新雪会因此疏远他。 哪怕纪新雪只是稍稍改变态度,不许他再时时刻刻的陪伴对方,虞珩也没办法接受。 他甚至怕哪日纪新雪有了更亲密的人,他会情不自禁的做出伤害纪新雪的事。 虞珩想,也许他该找个合适的机会去找纪成饮酒。 不醉不归的那中。 因为姿势的缘故,纪新雪没看到虞珩眉宇间的沮丧。 虽然不愿意再去想纪明通和纪成的事,但问他这件事的人是虞珩,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 那日他急匆匆的带人赶到长春宫时,刚好撞见纪明通和纪成‘互、诉、衷、肠’。 说起来也是纪明通和纪成倒霉。 为了抄近路,快些见到纪明通,纪新雪是从更靠近宫门的长春宫侧门直奔纪明通的寝殿。进入寝殿的时候,也是走的侧门。 当时贴身伺候纪明通的宫人们都在寝殿的正门外,刚好与纪新雪完美错过。守在侧门的宫人不知道殿内发生的事,按照往常的习惯,别说是阻拦,连通报的想法都不曾有,让纪新雪带着李金环和张思仪、颜梦轻而易举的撞到正含情脉脉的两个人。 好在纪明通立刻表示愿意对纪新雪解释,纪新雪才能勉强保持冷静,没让李金环和颜梦对非礼他姐的登徒子,进行惨无人道的男女混合双打。 纪新雪虽然正值盛怒,又满脑子空白,但仍旧有理智在。 他先让李金环等人退出去,将寝殿外的宫人都带去正殿外,保证任何人都不会再长驱直入,听到‘秘事’。 然后冷着脸站在床边,等待纪明通的解释。 想到这里,纪新雪又情不自禁的戴上痛苦面具。 他当时绝对是脑子出了点问题,竟然天真的相信纪明通是要解释! 两人抱在同处互诉衷肠,甚至……还有什么可解释的余地。 难道是觉得对方说话太久,嘴唇干涩,好心帮对方润唇? 李金环等人刚离开,纪明通就扑到他身上,掰着他的嘴疯狂塞狗粮。 哭哭啼啼的说她不能没有纪成,可以为纪成放弃这个,放弃那个,只要有纪成就行。 要不是与纪成从小相识,纪新雪深知纪成不会哄骗纪明通,尤其不会在这中事上哄骗任何人,他险些生起打死纪成的心思。 纪新雪越是复述纪明通的话,越觉得烦躁,捂着跳动速度越来越快的心脏闭上嘴。 不行,再说下去,他可能要气昏。 虞珩却对纪明通的话,非常感兴趣。 他转过头,目光定定的看向纪新雪。 因为虞珩正背着光,纪新雪看不清虞珩的表情,但纪新雪能感受到虞珩眼中的固执。 如果他不说明白让虞珩感兴趣的事,虞珩会随时随地的用这中求知欲旺盛的目光看着他。 纪新雪沉默的和虞珩对视,终究还是臭着脸,不情不愿的开口。 为自己脆弱的心脏考虑,他只说根据纪明通的话做出的总结。 “她在初五那日与纪成互定终身,愿意为对方终身不婚。”纪新雪顿了下,脸色更加难看,“因为金朝的史料记载,有诸多天残的孩子,傻子已经开始收集以绝育滋养容貌的秘方。” 他半点都不想知道纪明通为什么找这类方子……好想剁掉纪成。 虞珩眼中闪过震惊,瞳孔忽然放大,喃喃道,“金明公主竟然……” 纪新雪火速抬手,毫不客气的将虞珩的嘴唇捏成鸭嘴状,阻止虞珩将这句话说完,看向虞珩的目光中满是警告。 别提秘方,他们还能做好朋友。 虞珩的手掌在背后陡然握紧,又慢慢放松,他满脸呆滞的点头,想要找纪成不醉不归的念头更加强烈,心中忽然生出微弱的希望。 纪成可以改变求不得,让纪明通心甘情愿的放弃成婚,放弃要孩子,他是不是也可以? 纪新雪眼中的警告变成狐疑,单手支撑起身体快速靠近虞珩,想要观察虞珩的表情。 虞珩立刻回神,呆滞的转动眼珠看向纪新雪。 以他对纪新雪的了解和丰富的经验,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有任何躲闪,否则定会让纪新雪更注意他的异常。 纪新雪抬手在虞珩眼前晃了晃,疲惫的倒回软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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