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虞珩分别在自愿签字画押之人的口供上,写下‘认错态度积极,可以从轻处罚’的评语,将口供留在宗人府,回宫吃团圆饭。 狱卒会带着没有签字画押的口供和虞珩提审世家子们的所有记录,仔细对不肯签字画押的人说明口供上的每句话是出自哪里。 直到天黑之前,愿意签字画押的人都能在正月十五洗热水澡、换新衣服、吃顿丰盛的晚膳。 宫中的团圆宴摆在宁寿宫。 纪敏嫣等人已经陆续返回长安,纪明通也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笑嘻嘻的依偎在苏太妃身边撒娇。 看到阿不罕冰时,纪新雪下意识的揉了下眼睛。 居然不是眼花? 他转身寻找虞珩,想要与对方分享复杂的心情。终于看到虞珩的背影时,心情却变得更加复杂。 为什么纪成也在? 纪新雪见那边还有纪璟屿就没有过去,又不敢去找正依偎在苏太妃身边的纪明通询问,只能去找纪靖柔。 “嗯?”纪靖柔眼中浮现诧异,“去年纪成也是在宫中吃的团圆饭。” 没等纪新雪答话,纪靖柔忽然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呼,“去年我们在封地,我好像没与你说这件事。” 说话的同时,纪靖柔悄悄摸向纪新雪的脖颈。 她好像患上了失忆症。 见到男装的阿雪,会忘记女装的阿雪。 见到女装的阿雪,又忘记男装的阿雪。 要是宝珊的妄想是现实该有多好。阿雪不是一个人,是龙凤胎的两个人,她就能同时拥有漂亮妹妹和俊美弟弟。 唉。 纪新雪灵敏的躲开纪靖柔的手掌,仿佛自言自语的道,“竟然去年就在?” 当真是应了那句‘千防万防,家贼难防’的话。 纪靖柔没能摸到喉结,眉宇间闪过遗憾,随口道,“你竟然没觉得阿不罕冰奇怪,反而觉得纪成奇怪。” 纪新雪闻言,唯有以微笑面对纪靖柔。 长平六年的首次大朝会,纪靖柔、纪新雪和虞珩正式入朝。 纪新雪穿着公主朝服站在身姿挺拔的纪璟屿身后,抬起眼皮就能看到对面的纪敏嫣、纪靖柔和睡眼迷蒙的纪明通,另一侧站着虞珩。 开朝的头件大事,长平帝要给幼年夭折的弟弟封王。 朝臣们面面相觑,皆称赞长平帝友爱兄弟。 幼年夭折等于没有孩子,爵位无法传承。 长平帝眼含感慨的望着朝臣们,声称心中有愧,不敢当友爱兄弟的美名。 襄王闻言,立刻越众而出,引经据典的肯定长平帝对兄弟的友爱,情绪激昂的恨不得能掀翻琉璃瓦。同时以暗含杀气的目光,在朝臣之间循环。 定是这些人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才让阿兄忽然对‘兄弟’有不同的感悟。 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半点都不想看到阿兄在对待兄弟方面有所改变。 别让他发现是谁在阿兄面前进谗言,否则他非要扒下这个人的皮! 朝臣们发现襄王的不满,恨不得能将‘冤’字刻在脑门处。 襄王只是个鲜少办差,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而已。他们又没有失心疯,吃力不讨好的对付襄王做什么? 虽然觉得襄王事多,但朝臣们皆不想招惹深受帝宠的皇弟,纷纷捏着鼻子劝慰长平帝,恨不得将长平帝夸成自古以来最值得尊敬的兄长。暗自希望长平帝能尽快停下感慨,否则襄王随时都有可能发疯咬人。 过了许久,长平帝才勉为其难的收敛情绪,让松年正式宣旨。 追封先帝十六子纪俞风为舒王,过继九皇子为舒王世子。 除了早就听到风声的人和早有此意的世家,大多数朝臣脸上都浮现茫然。 陛下竟然舍得过继亲生子? 先帝十六子,谁? 纪俞风?好像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难得上朝的清河郡王向前半步,肃容道,“先帝十六子乃先帝的皇子还没有重新排序前,苏太妃所孕。” 封王前始终被称呼为十皇子的襄王闻言,似懂非懂的点头。 原本满眼茫然的朝臣们却脸色大变。 先帝的皇子是在焱光十年重新排序。还没重新排序前,算上所有亡故的皇子,已经能排到二十三。 然而苏太妃在焱光十八年封嫔之前,始终是以女官的身份留在宫中,期间从未有过喜的消息。 有记载的十六皇子,是先帝刘嫔早夭的儿子。 朝臣们不敢与长平帝硬碰硬,皆将目光放在清河郡王身上。 清河郡王明明白白的暗示众人,无论所谓的先帝十六皇子纪俞风是否真实的存在过,继承纪俞风王位的九皇子都是实打实的帝王血脉。 即使没被过继给纪俞风,九皇子成年时也是亲王。 这件事,宗室不会出头反对。 世家虽然没有提前收到任何消息,但他们让林妃对苏太妃提出过继九皇子的时候,就充分的考虑到了朝堂中可能会有阻力。 清河郡王表明态度后,他们立刻列举数条证据肯定先帝十六皇子的存在,态度比长平帝和宗室还积极。 赞同嫡长子继位和已经决定拥立纪璟屿的朝臣们见状,纷纷称赞长平帝对弟弟的友爱,张嘴闭嘴皆是‘舒王’、‘舒王世子’。 与这件事没有直接或间接利益关系的朝臣目光依次在长平帝、清河郡王和林妃的父亲脸上略过,皆选择保持沉默。 清河郡王说的是。 无论有没有所谓的先帝十六皇子纪俞风、哪怕先帝头顶长出绿发,未来的舒王也是实打实的帝王血脉。 纪新雪站在高处,将世家官员眉宇间的惊喜尽数收入眼底,忍不住摸了摸袖袋中的口供。 宫门刚开时,金吾卫就将所有签名画押的口供送到他手中。 除了康阁、康氏女郎和祁延鹤,其余人都选择签名画押。 希望世家的人等会看到口供的时候,还能笑的这么开心。 清河郡王和钦天监当场选出改写玉碟的时间,过继之事基本尘埃落定。 朝臣们分别上奏在过年期间发生的种种要事,心中皆有索然无味的感觉,思绪还停留在突然听到虞朝即将多出位亲王的震撼中。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的声音响起时,才有人越众而出,提起已经被关押在宗人府九日的世家子们。 纪新雪和虞珩同时出列,异口同声的道,“宗人府中的郎君曾生出胁迫公主的念头,实乃大不敬。请陛下严惩罪人,以儆效尤。” 全程走神的纪明通被纪靖柔推的踉跄了下,顺势跌坐在地上,以广袖捂住脸干嚎。 “求阿耶为我做主。” 世家没想在这件事中全身而退,只想不惜代价的保住祁延鹤。 他们已经提前做好纪新雪和虞珩给世家子们定下任何罪名的准备,立刻条理清晰的反驳纪新雪和虞珩的定论。继而内涵两人从未查过案,双方发生口角的小事调查整整八日,也没能调查明白。 纪新雪丝毫不在意朝臣们的恶语,他拿出广袖中的口供呈给长平帝,意有所指的看着御史台的方向道,“儿臣虽不敏,却知道红口白牙最为伤人,此乃罪人们对阿姐大不敬的证词,皆有罪人亲自画押。” 长平帝依次浏览十二份口供的内容,“不错,你们有心。” 松年和惊蛰接过口供,按照长平帝的指示,将其拿给朝臣传阅。 朝臣们看到从未见过的口供格式,皆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他们从前见到的口供,都是以事为本,记录事情发生的框架。 纪新雪所准备的口供却是以人为本,全都是当事人亲口说出的话。 虽然打眼看上去会觉得琐碎,却能让看到口供的人能切身体会当事人犯错时的想法。 按照口供下的批注。 崔青松和陈氏郎君认错态度良好,建议从轻发落。 四名世家子有悔改之心,建议正常惩罚。 康阁、康氏女郎和祁延鹤死不悔改,建议重罚。 祁延鹤口供被送到英国公手中的时候,虞珩从袖袋中取出奏折,朗声念出上面对众人罪名的总结。 建议长平帝,关押认错态度良好的人半个月,有悔改之心的人三个月,死不悔改的人五年。 英国公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的看向虞珩,眼中既有痛心、又有埋怨、甚至有怨恨。 仿佛为心肝宝贝似的孙子,将虞珩当成了杀父仇人。 纪新雪挡在虞珩面前,怒气匆匆的回瞪英国公,下意识的摸向腰间。 希望英国公能破口大骂,给他个当朝抽人的机会。 可惜英国公不仅没有更失态,反而在眨眼间收敛原本的情绪,眼含歉意的模样委实让纪新雪恶心的够呛。 崔太师依次看过每张口供,恨不得抓着英国公的衣领,问他是怎么教出祁延鹤这样的蠢货。 他虽然无法安排人进入宗人府,却能打听到不重要的消息。 比如虞珩念在祁延鹤是他本家兄弟的份上,始终对祁延鹤照顾有加。 在这种情况下,康阁和康氏女已经主动背下最大的罪名,从头到尾都没有靠近金明公主,也没与金明公主说话的祁延鹤,竟然能被定为与康阁和康氏女同罪? 真是个‘人才’! 崔太师借着将口供交给别人的姿势,给他的门生使了个眼色。 无论其余人如何,祁延鹤必须尽快出来。 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让崔青松和祁延鹤交换惩罚。 御史台的人小声交流几句,再次对纪新雪和虞珩提出质疑。 从前所未有的口供格式、到怀疑纪新雪和虞珩屈打成招、再到虞珩和祁延鹤幼时不睦,有可能公报私仇……全方面否认纪新雪和虞珩努力九日的成果。 纪新雪早年曾因‘商州案’和御史台积下旧怨,如今对方又反复在他的雷点上蹦迪,暗示虞珩嫉妒祁延鹤。 他打定主意,要给御史台个没脸。 所以御史们的长篇大论终于结束时,纪新雪非但没有马上否认御史们的污蔑,反而面露心虚。 已经准备好和御史讲道理的虞珩默默闭上嘴,甚至后退半步,免得纪新雪施展不开。 在纪新雪的引导下,御史们认定纪新雪伪造口供,请长平帝允许宗人府牢狱中的人当众解释。 “嗯?”长平帝以手杵额,目光平静的打量神色难掩慌张的纪新雪和满眼兴奋的御史们,漫不经心的道,“这点小事,也至于在大朝会解决?” “阿耶说的是!”纪新雪立刻接住长平帝的话,迫不及待的道,“请阿耶允许长姐和平国公去宗人府做见证,重新审问罪人。” 御史们整齐的朝长平帝行大礼,沉声道,“事关宗室威严,绝非小事,请陛下秉公处理,莫要让臣等寒心。” 纪新雪猛地转过身面对御史,气急败坏的道,“本宫为调查此事在宗人府操劳九日,你们却对结果百般质疑,岂不是让本宫寒心?” “也许在他们眼中,只有朝臣的心算心,公主的心不算是心。”纪敏嫣抬手扶正头上的凤钗,满脸惆怅。 “臣等不敢。”御史们出声的同时,与世家有关的朝臣也陆续行大礼,行为与口中的话截然相反。 虞珩转头对纪璟屿做了个口型。 ‘顶上去’ 纪璟屿毫不犹豫开口,“此乃宗室之事,按照旧例,本就是宗室调查,阿耶应允,即可结案,无需经过朝堂的同意。” 康氏家主沉声道,“金明公主和安武公主并非普通宗室,她们是陛下的女儿,所作所为皆是国事。” “够了!”已经停止干嚎的纪明通双眼赤红的盯着最开始提出质疑的御史们,开口时嗓子反常的沙哑。是委屈到极致,完全不受控制的哭腔,“小五若是伪造口供,会受到惩罚。你们污蔑小五伪造口供,是不是也该受罚?!”
第117章 三合一 崔太师捋顺花白的胡须,对纪明通缓缓摇头,像是长辈看不懂事正在胡闹的孩子。他温声道,“公主有所不知,闻风奏事乃御史的职责。您怎么能因为他们恪尽职守,便要惩罚他们。这岂不是让本分勤勉的人……唉。” 虽然这句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能听得出来,模糊的词语是‘寒心’。 纪明通恶狠狠的瞪着崔太师。 她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睁着眼睛颠倒黑白。 明明是御史们如同疯狗似的咬着阿雪不放,在崔太师口中,疯狗竟然是恪尽职守的忠臣,那阿雪是什么? 可惜她不学无术多年,言语天赋皆展现在撒娇耍赖上。想要反驳崔太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是从小在权力中心长大,即使再傻,也知道面对崔太师这等历经三朝的老狐狸,稍有不慎就会留下话柄。到时候非但不能帮纪新雪,反而要连累纪新雪为她收拾烂摊子。 纪靖柔大步走到气得浑身发抖、已经从假哭变成真哭的纪明通身边,眼底满是心疼。 “太师怎么不将这句话说完?”纪靖柔本想从容的质问崔太师,奈何张嘴就没能控制住情绪。 她彻底放弃克制,沉声问道,“‘闻风奏事、巨实以闻’才是御史的职责。长平二年,小五就能在巡视封地时以一己之力掀开山南东道和长安官员相互勾结掠夺民脂民膏的大案。” “如今已经是长平六年,难道太师和御史们认为关押在宗人府的人,比商州案中牵连的官员更恶毒狡猾,才会让小五误判?” 崔太师的脸色丝毫未变,对待纪靖柔的态度与刚刚对待纪明通的态度几乎没有区别。 “臣等并非质疑安武公主和襄临郡王的能力,只是人有七情六欲,难免会行差踏错。”他忽然面露困惑,“如果安武公主和襄临郡王没有徇私,为何坚持不肯自证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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