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若无的哽咽打断他的思绪,纪新雪目光幽幽的看向身上没有半分血迹,正拿着干净帕子抹眼泪的颜梦。 “你哭什么?”他哑声问道。 如果他没有记错,霍玉早就带颜梦见过血。 两人快马单骑赶往据说有十万匪徒的十里山待了半个月。 从那之后,以十里山为中心的方圆百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土匪。 虽然十里山必然不会有十万土匪,但以十里山土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名声,颜梦在山里半个月的所见所闻,定不会比如今见到的画面清新。 颜梦的哭声稍顿,脸上的泪水却流的更快,张嘴便是甜软的江南语调,“我从来没同时见到这么多死人,有点害怕。” 纪新雪忽然觉得有点冷,他默默抓紧身上的斗篷,低声安慰道,“别怕,他们……小心!” 颜梦猛地提起脚边的铜锤,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挥向突然冲过来的刺客。比石狮头还大的铜锤在颜梦手中像是以纸折叠的玩具,如同飘带般轻盈。 这个刺客的情况比上个刺客好些,虽然也没能料到来自颜梦的攻击,但只是被铜锤砸出去,还能爬起来再冲回来。 纪新雪默默后退几步,免得连累颜梦。 要不是此地十分接近城池,援兵随时都有可能赶到,他也不能轻易放弃公主仪仗。纪新雪早就脱掉身上厚重的祭祀礼服,混进金吾卫中滥竽充数。 眼泪越来越多,下手也越来越凶悍的颜梦陆续解决了五个人,援兵才姗姗来迟。 纪新雪转头看向车内的洛钟。 援兵赶来的时间,比他预计的时间晚了半个时辰。 长平帝因为纪新雪遇刺的事大怒,顺着头一批刺客留下的线索往下查,在半个月内下狱八名朝臣,抄家十五名豪商。 若不是纪新雪不想让这件事耽误长平帝的寿辰,最后牵连进来的人只会更多。 长平帝表面不再深究这件事,实际却让莫岣亲自调查,不肯放过任何参与其中的人。 十一月,灵州开始飘雪。 按照旧例,纪璟屿在长平六年离开长安巡视封地,应该在长平七年的年尾回到长安。 然而北疆的战事始终没有分出高下,纪璟屿作为皇长子,在北疆的意义仅次于长平帝御驾亲征。 除非突厥元气大伤或主动退兵,否则他绝不会轻易离开北疆。 月末,纪璟屿和虞珩上折,请求留在北疆。 收到虞珩的信时,纪新雪正在操心十一月的税收,计划明年在更多的地方试行新政。 他早在半个月前北疆因大雪休战的时候,就知道虞珩不会在长平七年回长安。换做他是虞珩,他也会留在北疆等待胜利。 然而真正看到信中的歉意,纪新雪心底还是会生出难以言喻的惆怅。 长平七年。 他只能从三百六十五个信封中了解十八岁的虞珩。 长平八年。 纪新雪在朝堂受到的攻讦越来越多,安武公主在民间的名声却越来越响亮。 继冰糖公主、珐琅公主、洛钟公主等诨称后,他又多了‘新政公主’、‘大善公主’等奇奇怪怪的代称。 实施新政的范围已经蔓延到整个关内道、山南东道、山南西道和河北道、河东道、河南道、淮南道。 如果今年的两次税收没有出大问题,明年就能在虞朝的疆土彻底施行新政。 与此同时,在长平七年时陷入僵持的北疆也出现转机。 长平六年休战前,关内军重创突厥,河北军成功逼退靺鞨,两处皆是虞朝占据优势。 长平七年,三方不约而同的选择先休养生息。 关内军和河北军忙着春耕,突厥和靺鞨忙着找到肥美的草地牧羊。 期间虞朝曾主动出击几次,结果皆不尽人意。便改变策略,加重防守,准备以逸待劳。 然而向来以凶悍闻名的突厥和靺鞨,却忽然变得畏缩起来 虞朝军队注重防守,突厥和靺鞨就将军营往前移动,时不时到长城外跑马示威。 虞朝军队主动去长城外巡视,突厥和靺鞨却撤军三十里,整日躲在军营中不出现。 直到因为大雪休战,虞朝和突厥、靺鞨,整年都没发生大规模的交战。 长平八年,突厥和靺鞨仍旧如去年那般,不肯痛快的开战却时不时到长城下挑衅虞朝军队。 不仅久经沙场的老将日夜难眠,连只在北疆两年的虞珩都觉得不对劲。 双方始终隔着长城对峙,突厥和靺鞨的消耗远超虞朝。 如果比底子,虞朝别说是同时打突厥和靺鞨,再来两个突厥和两个靺鞨,虞朝也能消耗的起。 虞珩提出派人去突厥或靺鞨深处,探寻突厥和靺鞨的异常行为,得到关内道将军的一致同意。 半个月后,关内军没查到任何异常,河北军却送来至关重要的消息。 阿不罕冰亲自挑选河北军中的混血组成小队,消无声息的北上。 他们绕过正与河北军玩猫捉老鼠的靺鞨军,仗着外表与靺鞨军几乎没有不同又会说靺鞨话,没有像关内军的探子似的因为怕被突厥军发现,专门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 阿不罕冰带着伪装成靺鞨军的河北军,专门在官路奔驰,径直赶往记忆中的靺鞨王庭。 他的初衷,只是想凭借曾在义父身边学的军中秘语哄骗中外围的靺鞨军,打探消息而已。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能畅通无阻的赶到靺鞨王庭所在的区域。 直到能看见四百米的王旗时,才被人拦下。 若不是身边只有十几个人,阿不罕冰险些冲动之下直接杀进王庭。 他巧妙的以在军中数年才能知道的秘事,取信于盘问他的人。 然后带着靺鞨军为他提供的补给,原路返回靺鞨军与河北军对峙的地方,将至关重要的消息告诉虞朝将军。 ‘靺鞨找到适合在春季牧羊的地方后,大部分靺鞨军便悄无声息的赶往突厥的地盘,打算与突厥合力攻打灵州。’ 虞珩看过信,从瓷瓶中倒出亮晶晶的绿色粉末洒在他自制的沙盘上,代表靺鞨的位置兵力空虚。 然后又倒出橙黄色的粉末洒在原本只有蓝色粉末的地方,代表靺鞨军正在突厥的地盘。 围坐在沙盘周围的将军见状,眼底的沉重纷纷变为心疼。 这可是将宝石研磨成粉末加金粉调制的颜料,郡王竟然随手将其撒在沙盘上,怎么能如此暴殄天物? 为首的将军单膝跪地,沉声道,“突厥和靺鞨定是为灵王和襄临郡王而来,臣请两位即可前往庆州。不费一兵一卒,即可破突厥和靺鞨的诡计。” 纪璟屿没想到憨直如北疆将军,也能将避战说的如此清新脱俗,顿时忘记原本想要说什么。 虞珩发出声轻笑,以手指点在灵州旁边的位置,“阿兄留在灵州稳定军心,我去盐州。” 众人随着虞珩手指的方向看去。 原本布满红色粉末的地方忽然出现个指腹大的空白,正好在与灵州相邻的盐州正上方。 这里是灵州附近,北长城唯一有缺口的地方。
第127章 过去将近两年的时间里,突厥和虞朝都有意无意的将战火锁在灵州范围内,从未波及到盐州。 然而虞朝在盐州部署的兵力却半点都不比灵州少,时刻都在防备突厥声东击西,突然攻打盐州。 北疆将军们假装没听到虞珩的话,苦口婆心的劝纪璟屿和虞珩前往后方的庆州或原州。 虞珩双手抱胸,黑白分明的眼睛依次从每个人脸上划过。 因为幼时便独居公主府支撑门楣,他严肃起来时,威仪比身边年长两岁的纪璟屿更重。 “你们怕什么?”他沉声问道,“长平二年,关内军以两万人伏击五万突厥铁骑,大败突厥,令其只能北迁王帐,主动遣大王子携大量金银到长安朝见陛下。” “如今突厥与靺鞨暗中勾结,试图以奇招撼动长城,与长平二年时的情况何其相似?” “难道是我与阿兄两年来在北疆的所作所为,有得罪诸位将军却不自知的表现。诸位将军才非要让我与阿兄避开重创突厥和靺鞨,平复焱光末年叛乱的盛事。” 众人愣住,眼中先是恍然,然后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们身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不是想不到虞珩都能想到的地方,只是习惯性的先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最重要的事上。 即使突厥能凭借靺鞨的帮助,暂时突破北长城的线,进入虞朝的疆土。 只要支援的大军赶到,关内军就能凭借北长城形成包围圈,驱逐甚至剿灭异族。 所以北疆将军们最在乎的事。 不是突厥和靺鞨用整个长平七年让关内军和河北军放松警惕,提前为长平八年的暗度陈仓做准备,来势汹汹之下能不能冲破长城防线。 是联合起来的突厥和靺鞨,会不会威胁到纪璟屿和虞珩的安全。 他们还没来得及去想,要如何面对突厥和靺鞨的‘奇袭’。 自从焱光末年,在乾元朝时归顺虞朝的突厥与外突厥勾结,血洗虞朝在长城外设立的都督府,频繁攻打长城,关内军与突厥始终都是互有胜负。 如果不是有北长城在,从乾元朝到焱光朝已经几十年没经历过大规模战事的关内军,也许连互有胜负都做不到。 只有在长平二年时对突厥的伏击,对于关内军和虞朝来说,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大捷。 长平六年突厥南下时,关内军仍旧记得长平二年大捷的士气,心心念念的想要让对方知道虞朝的厉害。 然而双方几次交手,仍旧是互有胜负。 到此为止,关内军赢面最大的战役,是长平六年大雪休战前,虞珩以身为饵,只带三千人去突厥营帐外挑衅。 突厥明知道这是虞朝的计谋,仍旧无法抗拒能活捉襄临郡王的诱惑,出动所有士兵追击虞珩。 最后没追到虞珩,毫无意外的追到虞朝早已设好的埋伏中,不仅在突围时损失大量人手,还被虞朝烧毁无人看守的营帐。 对虞朝来说,这场胜利,依旧是伏击战。 襄临郡王说的没错,如果他们能在突厥和靺鞨‘奇袭’时,复刻长平二年时对突厥的伏击,这一战便是毋庸置疑的大捷。甚至有可能在重创异族后,平定焱光末年的叛乱,重新将在焱光末年失去的领土纳入虞朝版图。 如此功劳……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因为虞珩的话,北疆将军们不好再提,请纪璟屿和虞珩离开灵州。 但他们仍旧竭尽全力的劝说纪璟屿和虞珩在最安全的地方等待结果,坚决不同意虞珩去比灵州还危险的盐州。 双方都没办法说服彼此,北疆将军又不敢限制虞珩的行动。 听闻虞珩已经开始清点准备带去盐州的人手,北疆将军只能指望纪璟屿劝住虞珩。 然而纪璟屿和虞珩彻夜长谈后,不仅没能让虞珩打消非要去盐州的想法,还对北疆将军说,他也不想再留在后方军营,要去长城巡视边防。 半个月后,突厥和靺鞨仍旧没有动静,长安的回信终于送到北疆。 长平帝以关内道的税收有异为理由,拨京郊大营军卫北上的同时,悄悄调整关内道各地的军卫,明里暗里共派出五万人支援北疆。 他没有干涉虞珩执意要在盐州坐镇的决定,分别派两百金吾卫保护纪璟屿和虞珩的安全。 北疆将军们见状,只能放弃说服纪璟屿和虞珩。 他们发了狠似的,将所有精力都用来计划‘在假装不知道突厥和靺鞨有小动作的前提下,悄悄为突厥和靺鞨布置下天罗地网’。 六月,襄临郡王与灵王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旧事争吵。 仅过两日,襄临郡王忽然提出要去盐州巡视长城。 他给灵王留下封书信,立刻带随从出发。 等灵王看到书信,亲自带人去追的时候,襄临郡王早就彻底离开灵州的范围。灵王无奈之下,只能原路折返,接连派心腹去哄襄临郡王回灵州。 可惜襄临郡王只是嘴上信誓旦旦的说没有与灵王赌气,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盐州。 月末,酝酿将近两年的战事,终于有了爆发的迹象。 突厥如之前无数次那样,在虞朝注重防守的时候,派骑兵去长城外跑马示威,挑衅虞朝。 教你如何设置页面,快来看看吧! 灵州长城上的关内军已经对这样的挑衅习以为常,他们如同正在狩猎的老虎似的以最大的警惕面对猎物,安静的等待猎物露出致命的破绽。 突厥得意忘形,踏入关内军射程的瞬间,仿佛稻草人似的肃立在长城上的关内军立刻搭弓射箭。 整装待发已久的骑兵也顺着箭雨朝突厥军冲去,势必要留下胆敢挑衅他们的人。 突厥骑兵本就因为躲避来自长城的箭雨队形溃散,又猝不及防的被虞朝骑兵冲到脸上,只能狼狈的逃窜。 城墙上的北疆将军见突厥虽然因为得意忘形吃亏,但撤退时并不慌乱,甚至有余地调整溃散的队形。立刻命人敲战鼓,通知城下的骑兵莫要再追。 这是场从开始到结束只用半个时辰的战役。 作为获胜方,虞朝共击杀突厥九人。 获得战利品:破损的盔甲六套、完整的盔甲三套、破损的兵器三柄长剑。 余下的兵器和已死之人的战马皆被撤退的突厥骑兵带走。 这次的冲突,无论是开始的原因、交手的过程、还是最后双方的得失,都与两年来虞朝和突厥的每场小规模战役大同小异,没有任何会让人特别注意的地方。 五日后,盐州遭遇同样的挑衅。 突厥骑兵突然出现在盐州长城外,反复做出冲锋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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