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们直勾勾的盯着彻底空荡的托盘,眼中明悟与震惊交替出现。 这个人,真的是安武公主? 坐在最前方的老狐狸们,隐蔽的交换眼色。 理智告诉他们,如果安武公主的性别没有问题,长平帝绝不会特意让女儿穿皇子常服出现。 但想到半个时辰之前的安武公主,他们委实难以定论,安武公主究竟是男扮女装,还是女扮男装。 若不是长平帝爱子之名深入人心,安武公主更是长平帝所有儿女中数一数二的优秀。无论如何,长平帝都不会让‘别的人’顶替安武公主的身份。他们甚至无法彻底打消,这个人是安武公主同胞兄弟的猜测。 日常怕被当成‘鸡’杀的权臣皆不肯在迷雾重重的情况下率先开口,总是不经意的看向白千里。 白千里端起面前的酒樽昂头而尽,阖目靠在椅背上。 她很在意安武公主的性别,但绝不会做别人的踏脚石。 短暂热闹的寿宴,再次陷入难以言喻的寂静。 长平帝眼中浮现意外,温声让簇拥在他身边的儿女们回席位,对距离他不远的清河郡王世子使了个眼色 清河郡王世子立刻起身献上寿礼,其余宗室紧随其后,堪称冷清的寿宴终于恢复原本的热闹, 纪新雪心中的激动逐渐平复,后知后觉的发现,朝臣们的反应似乎过于平淡。 “怎么回事?”他以手掩住嘴唇,询问的看向身侧的张思仪。 张思仪艰难的扯动僵硬的嘴角。 如果可以选择,他真的不想听懂纪新雪的疑问。 “刚才阿兄打手势问我真假。”张思仪小声道。 “嗯?”纪新雪随手拿起案台上的团扇,敲在张思仪的手臂上。 怎么突然开始有说话打哑谜的毛病? 张思仪怕纪新雪听不懂,特意将解释的话拆分到最细致的程度,“他问我,你的性别,是真、是假。” 纪新雪闻言,摇团扇的频率越来越慢。 什么意思? 他都穿着皇子常服,去给阿耶献寿礼。 怎么还问他的性别真假? “他们……”纪新雪排除所有不可能的猜测,终于得到最合理的答案,“怀疑我现在是女扮男装?” 话还没说完,纪新雪忽然伏案大笑,丝毫不在意身上越来越多的目光。
第130章 长平帝同样没有预料到朝臣们的反应,这与他让纪新雪去换皇子朝服时的预期相差甚远。 他的目光从前排笑语晏晏的重臣脸上扫过,看向御史台的席位。 公主擅自穿皇子常服出现在宫宴,轻论失仪,重论可称目无君父。 皇子男扮女装十八年,从焱光十一年到长平八年,即使找不出百宗罪名,也至少能揪出几十处不是。 这届御史已经上任至少半年,难道连律法都没读明白? 正小声交流的御史们感觉到长平帝的目光,胆子小的人立刻闭嘴缩成鹌鹑状。胆子稍大的人悄悄抬起头,正对上长平帝含笑的眼睛,顿时吓出满身的冷汗,险些因为手脚无力摔下宽椅。 还好他听了同僚的劝说,没有贸然出头参奏安武公主! 这可是陛下的寿宴,安武公主又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 最重要的是,御史们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弹劾安武公主。 他们甚至连安武公主究竟是皇子还是公主都不能确定! 如果安武公主是公主,只是心血来潮,抱着彩衣娱亲的念头穿皇子常服为长平帝贺寿。 他们在皇家父慈女孝的时候大泼冷水,岂不是会同时被长平帝和安武公主视为眼中钉? 若安武公主是皇子…… 御史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生出告老、告病的念头。 直到所有朝臣都献上贺礼,宫人陆续端来菜肴,仍旧没人愿意做出头鸟。 纪新雪笑过朝臣看到他穿皇子常服出现却保持安静的原因,便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长平帝身上,专心致志的等待北疆大捷的具体消息。 他看着长平帝赞赏朝臣们的寿礼,给清河郡王、信阳郡王等人敬酒,吩咐松年去办事,赐酒给重臣…… 虽然知道长平帝表现的越从容,虞珩和纪璟屿、阿不罕冰就越安全,但纪新雪仍旧因为久久没能听到心心念念的消息生出焦虑。 见到穿着内监服的人连滚带爬的跑进大殿,纪新雪空洞的双眼瞬间聚焦。 来了?! “陛下!”内监猛地扑在地上,发出让人听着就觉得膝盖疼的声音,语气中满是慌乱,“伺候先帝的夏姑姑没了。” 惊蛰向前半步,厉声呵斥道,“这点小事,哪里值得你专门来回禀陛下?” 话音未落,惊蛰已经三步并成两步的来到内监身边,抓着不知道从何处找来的破布,作势要往内监嘴里塞。 内监连滚带爬的退后,声音越来越凄厉,“夏姑姑留下遗书,说安武公主……唔唔唔!” 惊蛰及时堵住内监的嘴,单手拖着他往门外去。 纪新雪目光幽幽的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暗道这肯定不会是长平帝或松年亲自策划的‘节目’。 事情的发展,果然没有超乎他的预料,内监突然挣脱惊蛰的束缚,顺利喊出他想说的话。 “安武公主是郎君!” 惊蛰满脸诧异的看向纪新雪,竟然怔在原地,任由内监畅所欲言。 纪新雪默默握紧团扇的手柄。 怪不得惊蛰精通十八般武艺,能看懂突厥和靺鞨的文字,甚至连身手都不弱于松年,却始终不能成为长平帝的头号心腹。 内监虽然演的比惊蛰还尴尬,但胜在台词好。 即使说话的声音尖利嘶哑,语速远超常人,也能让人听清每个字。 作为合格的工具角色,夏姑姑留下的遗书满满都是干货,比惊蛰和内监的演技还要浮夸。 遗书称。 当年神仙子虽然因为焱光帝要灭他师门的威胁,留下以‘正阳’为药引的药方,但他本意不想用无辜之人的性命救焱光帝。 所以,神仙子曾暗自留下焱光帝不知道的药方。 怀孕五个月的妇人连续用药七天,肚子里的郎君就会悄无声息的变成女郎。 纪新雪默默放下茶盏,暗自庆幸他虽然有喝茶缓解尴尬的想法,但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 他转头看向距离他不远的朝臣,发现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比他入戏。 白千里、清河郡王、司徒、司空,包括六部九寺的所有主官,皆满脸严肃的凝视正声情并茂背台词的内监。 纪新雪稍稍反省了下,忍着越来越浓烈的窘迫,再次将目光投向内监。 “神仙子的药方只是暂时隐瞒胎儿的性别,不能彻底逆转阴阳。这个胎儿会如同普通女郎般长到十六岁,然后逐渐变回他原本的性别!” 内监转头看向纪新雪,瞪圆的双眼中说不出是同情更多,还是兴奋更多。 “因为从小被压抑的天性逐渐释放,变回原本性别的过程中,即使没人告诉这个孩子,他是郎君而非女郎。他也会凭着天生的本能,追求真正属于他的风格。” 纪新雪委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尬的他头皮发麻的台词。 他猛地起身,用力挥开张思仪试图搀扶他的手,边摇头边后退。 感觉到小腿传来的阻力时,纪新雪顺势跌倒在地,以朝长平帝跪倒的姿势,将脸埋在双臂之间,哽咽着开口,“阿耶?” 长平帝沉默的望着纪新雪漆黑的头顶,数次抬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眼中的神色逐渐由震惊转为复杂。 良久后,他忽然转头看向苏太后,语气难掩茫然,“阿娘?” 苏太后抬起手帕按住眼角,不知何时,已经泣不成声。 “我、我不知道,当年奉先帝的命令去王府照顾钟娘子的人,似乎是夏姑姑的表妹。” 跪伏在大殿中央的内监立刻道,“没错!” “夏姑姑虽然有幸得到神仙子的信任,托付药方。但她不敢拿出药方。” “因为照顾钟娘子的人是她表妹,且有贪财懒惰的毛病,夏姑姑才能悄无声息的用神仙子留下的药方,调换钟娘子的安胎药,侥幸救安武公主的性命。” 长平帝闻言,眼中的茫然更甚,如同忽然遭遇变故的稚子似的看向清河郡王。 清河郡王在清河郡王世子的搀扶下起身,沉声问道,“夏姑姑是如何肯定,新雪是因为神仙子的药方,在钟娘子的肚子中从郎君变成女郎,而非本来就是女子?” 内监的体力已经在之前的挣扎和哭嚎中耗费大半,声音逐渐变得沉闷,“夏姑姑说,只有服神仙子留下的药方,在母亲腹中假转阴阳的人,才会在开始恢复性别却没彻底恢复性别的时候雌雄莫辩,既能与女郎无异,也可以毫无破绽的装扮成郎君。” 正借跪地的姿势憋眼泪的纪新雪闻言,心中只剩下服气。
第131章 清河郡王忽然暴呵,“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如何论处?” 内监被吓得的打了个哆嗦,哽咽着开口,“按照夏姑姑所说,安武公主会从十六岁开始逐渐变回原本的性别。陛下找人查看,就能知道夏姑姑有没有说谎。” “查看?”长平帝抓住重点,目光在纪新雪漆黑的头顶划过,落在宗室和朝臣身上,似乎正在犹豫让谁查看。 清河郡王妃感受到长平帝的视线,示意身侧的人扶她起身,“无论他口中的夏姑姑是真是假,这件事都不该怪罪在安武身上。我刚才见安武惊得将茶盏扣在身上,不如先让人带他下去更衣,免得着凉。” 长平帝点头,沉默的看着清河郡王妃吩咐心腹嬷嬷带始终低着头的纪新雪离开大殿。 等待结果的过程中,清河郡王世子接连问内监数个问题。 如夏姑姑为什么能得到神仙子的药方、药方的具体内容……夏姑姑当年是如何瞒天过海,让钟娘子吃下神仙子的药。 仿佛要将当年之事的所有细枝末节都挖出来。 刚开始的时候,内监还能支支吾吾的答上清河郡王世子的问题。 神仙子的药方并非刚开始的时候就在夏姑姑手中,因为之前有幸得到神仙子信任的人皆被新帝厌恶,或是处死或是关入牢狱,药方才辗转到夏姑姑手中。 随着清河郡王世子的问题越来越刁钻,内监给出的答案逐渐统一。 夏姑姑的遗书中没有附带药方,所以他不知道药方的具体内容。 夏姑姑的遗书中只说是因为贪财又懒惰的表妹,才能成功调换钟娘子的保胎药,没有说明具体的细节。 夏姑姑的遗书中…… 总之,他已经将所有知道的事都尽数道出。 但凡是他没有提及的事,皆没被夏姑姑写在遗书中,他也不知道。 再次听到以‘夏姑姑的遗书’为开头的话,清河郡王世子略显不耐的打断内监的解释,“夏姑姑的遗书在何处?” 内监猛地抬起头与清河郡王世子对视,颤抖的嘴唇完全失去血色,发出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虚弱,再也不复之前的清亮。 “夏姑姑的遗书?”他的双手从胸口摸到袖口,又顺着腰间摸到靴子,脸上的慌乱越来越浓,“我,不,奴明明将遗书放在……啊!” 内监茫然的眼睛忽然恢复神采,“奴急着将这件事告诉陛下,没顾得上遗书,遗书还在夏姑姑房中!” 惊蛰躬身朝上首的长平帝行礼,亲自去取遗书。 清河郡王妃的心腹嬷嬷与惊蛰在大殿门口相遇,主动停下脚步让惊蛰先过。她同手同脚的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到内监身边跪下,脸上的紧张几乎化为实质,“安武……殿下没被烫伤,奴自作主张,让宫人去寻灵王的旧衣给殿下。” 话音还没彻底落下,寂静的大殿中立刻响起数道粗重的吸气声。 没有爵位的皇子和皇女皆称殿下,是前朝惯用的称呼。 在本朝,无论有封号,还是没有封号的公主,都会被称呼为公主。 如怀安公主、宝鼎公主身边亲近的人,只会称呼其为公主,不会每次都带着封号称呼。 七公主、八公主和十公主也是公主。 有爵位的皇子直接以爵位称呼。 没有爵位的皇子称殿下或直接以排行称呼。如九皇子,虽然已经被过继给舒王,但苏太后宫中仍有人称呼其为九皇子,苏太妃从未因此有过不满。 连朝臣和朝臣家眷都能明白的道理,宗室族长夫人的心腹嬷嬷更不可能不知道。 清河郡王妃的心腹嬷嬷,十有八九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安武公主,所以才唤殿下。 况且清河郡王妃的心腹嬷嬷不仅称安武公主为‘殿下’,还特意提起让宫人去寻灵王的旧衣给安武公主。 灵王和安武公主皆没有出宫开府,从安福宫到两人的寝宫,几乎没有远近之分。 别说是公主,只要稍微宽裕些的人家,都不会让女郎穿兄长的旧衣。 清河郡王妃的心腹嬷嬷已经在短短两句话之间,委婉的告诉所有人安武公主的性别。 清河郡王世子眼中浮现恰到好处的惊讶,主动对长平帝道,“我去看看小五。” 长平帝眉宇间皆是犹豫,半晌后才哑声道,“劳烦叔父。” 清河郡王世子摇头,径直朝殿外走去。 殿内再次陷入难以言喻的寂静。 长平帝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在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苦恼,又像身心俱疲再也没心思在乎寿辰。 苏太后和苏太妃只管时不时的抬起手帕抹泪,完全不在意下方朝臣和朝臣家眷的动静。 张思仪危襟正坐,目光牢牢的锁定在纪新雪留下的团扇。不知道第多少次后悔,没有在今日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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