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年直觉纪新雪在与他玩笑,一本正经的长揖,“还是殿下考虑的周全。” 纪新雪莞尔,亲自捧着选出的衣服和配饰走出隔间。 昨日皇陵祭祖,今日缠绵病榻多日,甚至因此缺席大朝会的长平帝就容光焕发的出现在小朝会。 等‘祖宗显灵’的消息传回长安,朝臣定会得出是纪氏先祖保佑长平帝的结论。 长平帝轻而易举的通过华丽的衣袍和配饰看透纪新雪的小心思。 他笑了笑,起身展开手臂,心安理得的等纪新雪伺候他更衣。 虽然朝臣们还不至于因为长平帝抱病多日心慌,但突然见到容光焕发的长平帝,还是令他们精神大振,再也不复大朝会时的沉默。 无论是北疆新贵,还是长安朝臣,亦或年末回长安述职的外放官员,皆争先恐后的表达对长平帝的担忧。 他们或直白或委婉的表示。 自从得知长平帝身体不适的消息,他们就因为担心长平帝吃不好睡不好,几乎所有闲暇的时间都用来为长平帝的祈福。 拍马屁最好用的方式只有几种,有资格参与小朝会的人却足有两位数。 谁都想占据上风,结果必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心存不服的人下意识的用处百试不爽的招数……拆‘对家’的台,然后摘取对家的胜利果实。 仅仅过去两刻钟,纪新雪就再次看到他所熟悉的‘扯头花’环节。 他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的看向神色淡淡的长平帝。 虽然比喻不太恰当,但朝臣们此时的模样,真的很像竖着尾巴比美的雄孔雀。 在纪新雪的预估中,‘祖宗显灵’的消息,大概会用一日半到两日的时间传回长安,也就是今晚或明日上午。 突然听到书房门外有人高喊‘皇陵八百里加急’,纪新雪眼中浮现茫然,下意识的做出与朝臣相同的反应,目光定定的看向门口。 怎么会这么快? 难道有哪个环节出现意外? 报信的人不仅有身着软甲的金吾卫,还有几乎要背过气的纪成。 纪成的膝盖重重砸在地面,气喘吁吁的道,“陛下!祖、祖宗显灵!先帝特赐……” 纪新雪的眼皮狠狠的跳了下,箭步冲到已经软倒的人身边,“纪成!” 什么先帝? 你说清楚再晕! 好在金吾卫中用,立刻用条理清晰的语言,详细的解释昨日发生在皇陵的事,及时令纪新雪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脏安稳下来。 虽然出现计划外的‘祖先托梦’,但最重要的人选没有错。 ‘显灵’的人是建兴帝,不是焱光帝! 长平帝只知道纪新雪和虞珩想要在祭祖的过程中‘发现’祥瑞,从未仔细追究两人打算用什么样的方式制造祥瑞。 对他来说,两个懒人突然奋发图强,愿意仔细布局,谋算能骗过整个朝堂的大事,已经是极难得的表现。 值得他随手为他们行些方便,比如因突如其来的风寒改变亲自去皇陵祭祖的打算。 从金吾卫口中得知‘祥瑞’出现的具体过程,长平帝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会这么有趣,他就应该找个理由单独将莫岣留在长安,亲自去皇陵看热闹。 心中的遗憾丝毫没影响长平帝眉宇间的严肃,他沉声斥道,“胡闹!如此严肃之事,怎能轻易得出结论?” 已经因金吾卫描绘的画面陷入震惊的朝臣纷纷因长平帝的话回神,面面相觑之间,眼中的惭愧越来越浓。 虽然没人能同时买通清河郡王、襄临郡王和怀安公主,但…… 如此匪人所思之事,的确不该轻易相信。 他们与陛下相比,未免过于沉不住气。 纪新雪心知以虞珩和纪成之间的交情,既然让纪成亲自回长安报信,即使没向纪成透露他们的计划,也会有其他交代。 可惜纪成竟然如此不中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昏了过去。 纪新雪暗道‘抱歉’,以拇指覆盖在纪成的嘴唇上方,猛地用力。 “嗯?”双目紧闭的人发出痛苦的呻吟。 与此同时,金吾卫毫无波澜的声音再度响起。 “祭祀结束后,襄临郡王立刻命金吾卫去附近查看,是否有人携带乐器隐藏在暗处。臣等挖地三尺,皆未察觉任何异常。” “回到别庄,襄临郡王先令太医为他和清河郡王、怀安公主诊脉,又命宾客为他们相面,三名太医和两名宾客皆未觉有异。” “安国公主府左卫奉襄临郡王的命令,去与周围的百姓打探消息。” “百姓皆言近几年从未有陌生人出现在附近。祭祖的吉时,周围村庄的百姓和匠人皆看到金色光柱忽然出现,纷纷称其为帝王显灵,举村跪在村口请求历代帝王保佑。偶有耳力甚佳者,亦听到仙乐和龙吟虎啸声。” 金吾卫沉默片刻,忽然想起险些遗忘的事,无声加快语速。 “祭祀过程中,怀安公主于梦中见到建兴帝,建兴帝交给怀安公主个玉盒,命怀安公主将其转交给陛下。怀安公主登上几台时,手中空无一物,祭祀结束的时候,手中却多了个浑然天成,找不到锁孔和连接处的玉盒。” “除怀安公主之外,清河郡王见到安国公主,襄临郡王见到秦国公主。” “唯有安国公主交代清河郡王之事无法求证。随行宗室皆承认秦国公主在梦中交代襄临郡王的话。灵王和平国公亲自查看祭台,没发现任何能藏匿玉盒的地方。” 长平帝挑起半边眉毛,无声加快指腹点在扶手处的速度,心中的悔意更加深刻。 山下的百姓也能看到金色光柱和仙乐、龙吟,证明这些东西并非障眼法而是真正的存在过。 啧,有点亏。 不过敏嫣和璟屿会心甘情愿的陪小五胡闹……也算是好消息。 如果小五和凤郎能始终保持如今的积极态度,说不定真的能在注定会有致命缺憾的情况下,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想到此处,长平帝刚皱起的眉心顿时松散。 即使做不到也没关系,起码已经证明当初小五说给他听的办法,真的是小五和凤郎绞尽脑汁想到的弥补,并非赌他会心软。 相比长平帝早有准备,认定所谓的‘祖宗显灵’是纪新雪和虞珩的手段。朝臣们听完金吾卫的详细解释,更对‘祖宗显灵’的事深信不疑。 他们心中的懊悔半点都不比长平帝少。 上次在史书中有记载的‘神迹’,发生在两千年之前,众仙家携手为帝王贺寿。 不仅得此荣幸的帝王无病无灾的活到八十八岁高龄,参与寿宴的朝臣也福禄长存,皆得善终。 若是他们也能去皇陵祭祖,是不是也能……唉。 经过纪新雪的不懈努力,纪成终于顶着已经彻底肿起的人中睁开眼睛,他目光涣散的盯着纪新雪的方向,似乎仍旧未能彻底回神,“公主?” 纪新雪摇了摇头,抬手捂住纪成的嘴,低声道,“没事,你睡吧。” 不需要纪成亲自解释,朝臣们已经对‘祖宗显灵’之事深信不疑。 因为皇陵传回的消息,朝臣们皆心不在焉的陷入沉思,甚至连已经扯得将坠未坠的头花都彻底忘在脑后。 直到小朝会结束,长平帝大步流星的离开,朝臣们才在宫人的提醒下回神,三三两两的往宫外走。 纪新雪臭着脸将纪成带回玉和宫,果然在大门处看到笑容明媚灿烂的纪明通。 他挡在两人之间,满脸无奈的问纪明通,“阿姐在何处?” 自从长平帝抱病,纪明通整日与纪靖柔同吃同住,偏偏在纪成回来的时候甩下纪靖柔赶来玉和宫……作为知情人,纪新雪竟然有替纪明通做贼心虚的感觉。 纪明通顺势抓住纪新雪的手臂,往不挡她视线的地方拉,语气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埋怨,“阿姐去找宣威的时候,总是故意躲着我。” 纪新雪顺着手臂处的力道退开,转头询问纪成祭祖过程中的细节,主要是试探所谓的‘先祖托梦’是怎么回事。 纪成老老实实的配合纪新雪的询问,将他的所见所闻皆毫无保留的告诉纪新雪。 “凤郎让我给你带句话。”他慢吞吞的道,“顺其自然。” 纪新雪心中的谜团顿时消散。 他明白了。 清河郡王年岁已高,平时再怎么精神,也会在疲惫的时候显现出疲态,真的在祭祖的过程中打了个瞌睡。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若是清河郡王近日仍旧惦记着虞珩,会梦到安国公主也不奇怪。 虞珩只是顺势接住话茬,并为纪敏嫣提供更合理的方式拿出玉盒。 相比原本的计划,纪敏嫣坚持玉盒是从天而降,顺着金光到她手上,考验随行之人对自己眼力的自信。 如今直接告诉所有人,建兴帝将玉盒,命她将其转交给长平帝,所以玉盒是突然出现在她上,反而更加自然。 两日后,皇陵祭祖时有祥瑞之象的消息,终于从皇陵传到长安。 百姓的消息来源于刚好在皇陵祭祖时,经过附近村落和小镇的游商。 他们或是看到突然出现的金光,或是听到仙乐和虎啸龙吟的声音,理所当然的将其当成祥瑞之象,迫不及待的说给其他人听。 仅仅几日的功夫,有关天降祥瑞的消息就传遍京畿道,蔓延到周围的关内道、山南两道和河东道。 因为纪敏嫣手中有建兴帝命她转交给长平帝的玉盒,去皇陵祭祖的人返归长安时,长平帝身着朝服,亲自带人出城迎接。 百姓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纷纷提前一日出城,三五成群的在城门外夜宿,想要近距离与前往皇陵祭祖的人接触,沾染祥瑞的气息。 纪新雪驭马跟在长平帝的仪仗旁,频频回头寻找远远跟在后面的百姓,眉宇间的担忧越来越浓。 长平帝将纪新雪的反应尽收眼底,似笑非笑的开口,“迎接先祖旨意的好日子,为何愁眉苦脸,难不成是担心先祖对我不满,降下惩罚?” 感受到长平帝眼底的威胁,纪新雪立刻回神,隐晦的做出保证,“先祖始因为满意阿耶的功绩才会显灵,怎么可能对阿耶不满。” 长平帝懒洋洋的应声,嘴角的笑意丝毫未变。 纪新雪夹紧马腹,低声对长平帝道,“可要提前驱逐百姓?” 前朝余孽的势力还没彻底拔除,越是人多眼杂,越容易对长平帝的安危造成威胁。 若是早知道今日会如此热闹,他不会建议长平帝亲自出城迎接‘建兴帝的赏赐’。 抱着金刀坐在车架上的莫岣忽然开口,“不必。” 金吾卫已经提前布下天罗地网,前朝余孽敢在今日动手,必会令他们血本无归。 纪新雪转头与莫岣对视,主动移开目光。 虽然没读懂莫岣眼中的深意,但他愿意相信莫岣的本事,也相信长平帝不会信错人。 他逐渐落在长平帝的仪仗后,吩咐随驾的羽林卫去后方阻拦百姓靠近长平帝的仪仗,也方便在发生变故时能保护百姓的安全。 起码能让百姓保持冷静,避免因慌不择路受伤。 午时整,去皇陵祭祖的队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纪敏嫣身穿朝服,肃容站在最前方的车架上,双手高举建兴帝交给她的玉盒。 纪璟屿和虞珩同样身穿朝服,分别守在纪敏嫣左右。 余下的人宗室在前,勋贵和朝臣在后,整齐的朝长平帝跪倒。 纪新雪的目光在虞珩身上多停留片刻,利落的翻身下马,与左右之人同时跪倒。 远处的百姓见状,也自发的跪倒。 一时之间,只剩下长平帝、高举玉盒的纪敏嫣还站着。 纪敏嫣保持高举玉盒的姿势跳下马车,大步走向长平帝,高声道,“皇陵祭祖当日,曾祖父亲手将此物交给女儿,令女儿将其呈给阿耶。” 长平帝点头,伸手拿起玉盒,“辛苦。” 玉盒质地细腻,竟然没有任何缝隙,也没有锁孔的痕迹。 没等长平帝开口询问,纪敏嫣已经高声说出玉盒的特点,满含愧疚的道,“女儿惭愧,已经不记得曾祖父是否交代过打开玉盒的方式。” 长平帝抬手扶起正要跪地的纪敏嫣,“无碍,我……” 话音未落,近处忽然传来骚动。 纪新雪万万没有想到,出问题的不是越来越多百姓,最先遭殃的也不是长平帝。 出问题的是金吾卫,最先遭殃的也是金吾卫,更准确的说,最先遭殃的是刺客。 突然暴起的刺客还没来得及靠近长平帝,便被身侧的人按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引起恐慌就被卸去下巴,软软的瘫在原地。 纪新雪起身跑到刺客身边,依次查看他们的腰牌。 军吾、军吾、军吾……还是军吾。 焱光二十一年时,长平帝已经将金吾卫拆分,内吾和极少数的军吾留在金吾卫,其余人皆并入京郊大营。 突然暴起被生擒的军吾有近百人,这个比例未免过于离谱。 “未必是金吾卫的军吾,说不定只是冒牌货。”熟悉的声音在纪新雪耳边响起。 “怎么可能?”纪新雪下意识握住手臂上的温度,“不是金吾卫的军吾,不可能出现在这……” 不对! 虽然长平帝的安全由莫岣和金吾卫全权负责,但这仅限于在长安之内。 只要长平帝离开长安的范围,长安内的所有军防都会抽调人手保护长平帝。 按照惯例,这里除金吾卫之外的人,还会有羽林卫、千牛卫和京郊大营的人。 纪新雪又仔细观察刺客的腰牌,立刻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重量不对。 金吾卫的腰牌不该如此轻。 纪新雪抬头环顾四周,眼中皆是明亮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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