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始终闭着眼睛假寐,不参与蒋太师和崔太保争锋的清河郡王忽然睁开神采奕奕的双眼,犹如洪钟般浑厚的声音压下蒋太师一派七嘴八舌的质问,“圣人属意嘉王继承皇位,莫大将军此言当真?” 莫岣仍旧保持握住白千里手腕的姿势,丝毫不将朝臣们的声讨放在眼中,坚定的答复清河郡王,“真!” “既然如此,莫大将军为何还不拜见新帝?”清河郡王面露哀伤,“确定新帝,才能决定为大行皇帝举丧的细节,我等也能专心为大行皇帝哭灵。” “清河郡王!”蒋太师目眦欲裂,莫岣不跪就还有商量的余地,若是真的让莫岣跪下去……黎王怎么办,蒋家怎么办? 莫岣只记住‘专心为大行皇帝哭灵’,他推开白千里,扔下长刀,大步朝殿外仍旧跪伏在地上的嘉王走去。 蒋太师挡住莫岣的路,低声道,“只要黎王能顺利登基,大将军的女儿就是皇后!您的外孙必是太子! 这原本该是蒋家应得的东西,但此时蒋太师已经顾不上那么多,稳住莫岣才是重中之重。 莫岣毫不犹豫的推开蒋太师。 他女儿三个月前刚收第九房妾室,绝不会为当众失禁的黎王放弃九房美妾。 蒋太师被推开后,蒋太师身后的人还想继续阻拦莫岣,将莫岣的去路堵的严严实实。 看了半晌热闹的崔太保目光转深,大步走向被扶稳后还想追莫岣的蒋太师。 反正襄王暂时没办法登基,不如先便宜嘉王。 短短的时间内,崔太保已经察觉到莫岣和白千里的分歧,也发现白千里数次隐秘的与皇后交流目光。 崔太保分别接触过莫岣和白千里,并长期与身边的人分析这两个人,自认对这两个人有些了解。 两个人都忠于焱光帝,但只有莫岣完全没有私心。 所以崔太保选择相信莫岣。 他确信焱光帝产生过将皇位传给黎王的想法,但焱光帝最后有没有改变主意,大概只有莫岣和白千里知道。 或者焱光帝弥留之际已经没有办法很清楚的表达自己的想法,让莫岣和白千里产生不同的理解也不是不可能。 总之,既然襄王暂时没有可能登上皇位,对于崔氏来说,登上皇位的人根基越浅越容易动摇越好。 黎王身边早就有蒋家,已经没有崔氏的立足之地,嘉王却不同。 崔太保与蒋太师一样瞧不起宗室,不认为宗室能带给嘉王实质性的帮助,德妃和嘉王妃的母家也没办法帮助嘉王,嘉王登基后不想被已经笼络大半个朝堂的蒋家架空,只能提拔剩下的小半人。 反正都不是自家的血脉,嘉王和襄王对崔太保差别不大。 崔太保拦住蒋太师后,崔太保身后的人纷纷去拦挡住莫岣去路的人,让莫岣能畅通无阻的走到嘉王身侧。 莫岣单膝跪在地上,喉咙仿佛被无形的东西堵住,无论如何都唤不出‘圣人’二字。 嘉王似乎感觉到身边有人,抬起头与莫岣对视,“大将军……阿耶离开的时候痛苦吗?” 莫岣想到焱光帝始终无法合上的双眼,沉默的点头。 嘉王精疲力尽的跌坐在地上,半晌后才朝莫岣伸出手,“走,我们去陪陪阿耶,我为你戴顶孝帽,不枉你替我们兄弟送走阿耶。” 莫岣听了嘉王的话,平静中含着纠结的目光立刻转为震惊。 孝帽? 按照旧例只有亡者的儿女才有资格戴孝帽,以孝子的身份送亡者最后一程,连孙辈都没有资格。 当年武宁帝亡故时,乾元帝曾亲自为武宁帝的义子义女戴帽,允许他们送武宁帝最后一程。 莫岣眼眶发红,郑重的朝着嘉王拜下,“请大王早日登基,为圣人主持后事。” 跟在莫岣身后走过来的清河郡王推开清河郡王世子,以不符合年纪的灵敏跪倒在地上高呼,“请陛下遵循大行皇帝遗愿,早日登基。” 宗室子弟面面相觑,皆原地跪倒,“请陛下遵循大行皇帝遗愿,早日登基。” 守在宫殿内外的金吾卫亦跪倒在地,“请陛下早日登基。” 仍旧在扯头花的朝臣僵硬在原地,始终抓着蒋太师不放的崔太保推开蒋太师,大步走到嘉王面前才跪下,“请陛下早日登基。” 原本支持襄王的人皆随崔太保改变态度,跪倒在地催促嘉王登基,就连崔嫔都在襄王不可置信的目光下跪了下去。 始终保持中立态度的朝臣们面面相觑,在司空和司徒的带领下依次走入殿外跪下,“请陛下早日登基。” 白千里在振聋发聩的呼喊中要紧牙关,对太师做了个口型。 ‘玉玺’ 莫岣不知道玉玺在哪。 皇后收到将太师的暗示,眼中闪过狠色,忽然发出凄厉的悲鸣,“圣人前脚刚离开,你们就视圣人的旨意如无物,昧着良心颠倒黑白,你们……” 话音未落,皇后忽然闭上眼睛软软的委顿在地上。 蒋太师等人如一阵风似的携卷着晕倒的皇后和因为羞愧趴在地上的黎王,口喊‘太医’,快速冲出寝殿。 一时之间,殿内只剩下德妃、苏娴和襄王还站着。 清河郡王沉声道,“德妃、苏嫔,你们虽是长辈,但尊卑有序……” 没等清河郡王将话说完,德妃和苏娴就并排跪在地上,顺从的低下头,哑声道,“谢叔父提醒。” 清河郡王转眼看向襄王,目光极为严厉,暴呵道,“襄王,还不跪新君?!” 襄王本就被嘉王发疯的模样吓得够呛,又被崔氏毫不犹豫的‘背叛’难过,心中正值空虚,突然听到清河郡王的暴呵,吓得双膝发软‘哐’的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极响亮的声音。 等他在疼痛下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想要反悔的时候,他周围的人已经牢牢抓住他的四肢,不许他起身。 清河郡王再次看向保持坐在地上姿势的嘉王,沉声道,“请陛下早日登基!” 纪新雪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大理石,与殿内的人同时重复清河郡王的话。 “请陛下早日登基!” 嘉王这次终于有了反应,他露出个苦笑,“先安顿好阿耶再说,我此时……没有心情。” 说罢,他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弯腰去扶清河郡王。 清河郡王反手抓住嘉王的手臂,“我知道陛下至孝,但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早日登基才能让大行皇帝走的安稳,这才是你该有的孝道!” 司空也抬头劝道,“陛下早日登基也能安各地百姓的心,免得他们为皇位悬而不决提心吊胆。” 司徒也点头附和清河郡王和司空的话,以虞朝目前的情况,最好能将皇位交替的动荡降到最低。 嘉王手上用力,强行将清河郡王搀扶起来,轻声道,“那就等我带阿耶回长安后,再……” “陛下准备何时回长安?”清河郡王仍旧不依不饶。 嘉王松开清河郡王的手臂,又弯腰去扶莫岣,“兄长认为何时合适?” 莫岣的身体陡然变得僵硬,起身后深深的垂下头,“我听陛下的吩咐。” 嘉王点头,仿佛没看到其余人脸上的惊讶,同时扶起司空和崔太保,最后去扶司徒,“三位大人以为该何时折返长安?” 司空和司徒异口同声得道,“越快越好!” 崔太保却与另外三个人意见不同,他仍坚持原本的想法,希望嘉王能在行宫为焱光帝停灵,等诸事妥当后再回长安。 他暗示嘉王,黎王一脉对嘉王登基多有异议,嘉王可以趁着留在行宫的时候‘处理’麻烦。 嘉王问了一圈意见却没说是否听从众人的意见,仍旧坚持要去为焱光帝哭灵。 到达临时布置的灵堂后,嘉王率先走向孝帽的位置。 一字排开的三顶孝帽,分别对应三位皇子。 嘉王先举起一枚孝帽递给清河郡王,请清河郡王为他戴帽,然后叫襄王到他面前,亲自给襄王系上孝帽,他拍了拍襄王的肩膀,“老父走了,只剩下我们兄弟几个,我今后会照顾你。” 始终失魂落魄的的襄王忽然红了眼眶,哽咽道,“阿兄,陛下。” 嘉王抱了下襄王,拿起最后一顶孝帽看向始终盯着他的莫岣,“岣兄,来,我为你带帽。” 莫岣立刻走向嘉王,原本要用五步的距离他只走了三步,连贴在脸颊上的发丝都在表达主人迫不及待的情绪。 “陛下,不……”司空劝阻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产生被饥饿野兽盯上的感觉,他错愕的寻着带给他死亡威胁的方向看过去,是正冷淡的注视着他的莫岣。 他有预感,但凡他再多说半个字,莫岣都会立刻掰断他的脖子。 司空不敢再多说,只能看向清河郡王。 清河郡王是宗室族长,肯定不会放任宗室突然多个姓‘莫’的成员。 发觉端倪的司徒和崔太保也看向清河郡王。 清河郡王看向莫岣,“如果老朽没有记错,莫大将军当初是被圣人赐名为岣,选莫为姓?” “是”莫岣眼中逐渐浮现警惕,手掌状似无意的搭在袖子上。 他的长刀被嘉王抽走沾染上秽物,窄袖中还有柄削铁如泥的匕首。 清河郡王点了点头,“若陛下主意已定,要代父认子,莫大将军可改姓为纪。” “清河郡王?!”司空、司徒和崔太保皆出声阻止,却不敢真的说出反对的话,反而被莫岣从袖中抽出的利刃惊的连连后退。 清河郡王正色看向三人,语气格外平静,“当年武宁帝认宁国公主为妹,便为宁国公主改过姓氏,宁国公主留下的子嗣仍为纪姓。” 那能一样吗? 宁国公主是开国将领,对虞朝有不可磨灭的功劳。 三人狠狠瞪着清河郡王,明明有满肚子的话却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莫岣转头看向仍旧举着孝帽的嘉王,他明明比嘉王高半个头还多,手中还握着利刃,在嘉王面前却显得极顺从,看向嘉王的目光中包含惊喜、祈求、惧怕等莫岣从未理解过的情绪。 他只知道他的心跳很快,迫切的希望嘉王能开口说些什么,又怕嘉王开口后,说的不是他想要听的话。 可笑的是,他还没想明白自己想听到什么。 如果嘉王能让他如愿,他可以像对待圣人那般对嘉王忠诚! 见嘉王举起孝帽,莫岣的双膝狠狠的砸在地上,用尽所有克制力才没去抱嘉王的腿。 心中只剩下一个声音。 看看我,求你看看我。 嘉王稳稳的举起孝帽戴在莫岣头上,仔细整理上面纠缠到一起的布条,系在莫岣的下巴上,“如今过于仓促,等回到长安,我亲自下旨为岣兄赐姓。” 他的视线没在莫岣身上多留,转而看向满脸沉痛的三位文臣,“既然三位大人有意见,就不给岣兄封王,只给他的独女封郡主可好?” 三位文臣非但没有因为嘉王的‘退步’高兴,表情反而更加沉痛。 你还想过要给莫岣封王? 莫岣怕磕到孝帽,以极为不舒服的姿态将头低到距离地面最近的位置,声音竟然隐隐有哽咽,“谢陛下恩赏,只要臣在一日,定没人能害陛下半分。 嘉王眼中闪过暗芒,亲自将莫岣扶起来,又嘱咐清河郡王世子再为黎王准备一顶孝帽,便与莫岣携手去跪灵。 自从听到莫岣说焱光帝中意的继承人是嘉王,纪新雪始终有不真实的感觉,直到与众人来到暂时停灵的地方,被宗室长辈们围在中央嘘寒问暖,纪新雪才逐渐敢相信他亲眼看到的事。 嘉王已经得到半数朝臣的支持,即将成为新帝。 纪新雪不敢在这个关头笑的太狠,只能故技重施,用眼泪掩饰笑容。 他为大行皇帝伤心,没人能挑错处吧? 发现纪新雪又开始哭,正在宗室们的热情下不知所措的纪璟屿连声道‘抱歉’,用尽全力挤到纪新雪身边,柔声问道,“阿雪怎么了?” 纪新雪趁机抓住纪璟屿的衣摆,不让纪璟屿离开,“我想到祖父就忍不住伤心。” 短短一日之内,值得开心的事太多了,要不是有这个万能的理由,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纪璟屿脸上的担心凝滞,抬起眼皮看向站在纪新雪另一边的虞珩。 虞珩认真的点头,不走心的附和纪新雪的话,“不光是阿雪,我想到叔祖父也会伤心。” 纪新雪听见虞珩的话,连连点头,泪眼朦胧的看向纪璟屿,“阿兄,你不伤心吗?” “我……伤心。”纪璟屿艰难的开口。 纪新雪觉得纪璟屿伤心的程度不够,他帮纪璟屿回忆,“如今回想起来,祖父离开的时候,我们正在内宫的宫殿中彻夜为祖父祈福。” 纪璟屿的表情果然如同纪新雪预料的那般,肉眼可见的变得凝滞。 “我那日上午刚见过祖父,祖父慈眉善目的问我出自哪家。”纪新雪拿起帕子擦了擦泪,哭腔越来越浓,“早知道我与祖父的第一见面就是最后一面,我一定会壮着胆子多与祖父说几句话。” 纪璟屿不可避免的想到纪敏嫣见过焱光帝后,回来与他们复述见到焱光帝的过程时,纪新雪在宣纸上记下的那些话,表情更加僵硬。 虞珩慢吞吞的开口,在纪璟屿胸前正中央的位置补刀,“可惜我和屿兄运气不好,没等我们见到圣人,圣人就去了。” 纪璟屿默默抬起袖子捂在脸上。 他怕再不捂脸会露出不合时宜的表情。 始终围着纪璟屿和纪新雪嘘寒问暖的宗室们听到二人的对话,也被感动的眼泪汪汪,纷纷低下头哭大行皇帝。 金吾卫走到这边的后,稍稍停顿了下才开口,“陛下体力不支晕倒,二郎君和宁淑县主可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82 首页 上一页 81 82 83 84 85 8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