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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一愣。
秦纵看看陆青的年纪,纠正:“你家中有人从军?”一顿,微笑,“不瞒你说,我家里也有人在军中。你说的方子,正是我家中长辈常用的。”
陆青恍然。再看秦纵,眼神里也多了一分亲切。
不过,两人当下没工夫拉近关系。床上,因身上伤势,焦琴烧得浑身滚烫。秦纵看在眼中,愈发无法肯定,对方这次被罚,究竟是因自己和殷玄重生带来的连锁反应,还是原本就该有这桩事。
他真的能坚持下去吗?
秦纵不知道。
接下来几天,他和陆青轮流歇息,给焦琴换药。
因身上伤势着实太重,哪怕用上军中效果极佳的药方,焦琴依然不见好。
他的伤口反复化脓。又是夏天,哪怕陆青勤快,每日打扫屋中,仍然时不时有恶臭传出。
好在无论秦纵还是陆青,对这种场面都颇习惯,不至于无法接受。
第三日晚间,焦琴又发起高烧。
他原本苍白的面颊成了绯红色,嘴巴干裂,喃喃说着胡话。陆青看着,皱眉:“再不降温,哪怕人能好,脑子也可能被烧坏——我去打水来。”
要降温,最好的法子就是以水擦身,尽快带走身上热量。
不过,看着床上的焦琴,秦纵提出了另一样法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说:“我带了一壶酒。”
陆青眼前一亮,听秦纵又补充:“那卖酒的人给我说,这酒,也能当做药用。”
陆青眼皮抽了一下,显然对这话无法赞同。不过,无论如何,酒的吸热效果好过凉水许多。
可惜秦纵手上这壶太少,至多能用上一次。
事不宜迟。陆青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用壶中酒液将其浸透。因分量太小,愈发不浪费一丝一毫。而后,拿着帕子,往焦琴身上擦去。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让秦纵和陆青松一口气的是,这个晚上,成了焦琴状况的转折点。
天亮时,他退烧了。之后不久,焦琴醒来。虽然虚弱,可能看出眼光明亮,意识清醒。
他一眼看出自己此刻已经不在方宅,随后见到守在旁边的秦、陆两人。
焦琴说出这几天来的第一句话:“你们是谁?”
然后是:“好痛——唔,这是哪里?”
对此,陆青的回答是:“一个过路人。”
秦纵则问:“你是被方顺叫人打成这样的。若给你个机会,让你作证,将方顺扳倒,你可愿意。”
陆青意外的看他,焦琴则眼前一亮,即刻点头。
“那你要好好养伤。”秦纵又说。
陆青若有所思,焦琴则在又一次点头之后,浮出迟疑神色。
他问:“恩公,可否求您一件事?”
秦纵面色不动,说:“你说。”
焦琴挣扎着要从榻上坐起。动作间到底牵连伤处,险些栽倒。陆青眼疾手快,将人扶住。秦纵慢了一步,却也说:“不必勉强,有话直言即可。”
焦琴深吸一口气,面色痛苦,但到底知道,以自己的状况,实在不好勉强。
他嗓音发颤,求秦纵和陆青:“可否将我妹妹一并救下?”
秦纵一怔:“你妹妹?”焦琴还有个妹妹吗?上辈子,仿佛未有这么一号人物。
陆青则已经问:“她现在在何处,是怎样样貌,多大年岁?对了,叫什么名字。”
听他问得这么详细,焦琴面上浮出一丝激动,一一回答。
“她亦在方家办差!今年十四岁,名叫盼儿。原先说好,做到十五岁,就放她出府,自行婚嫁。可管家看上她,我、我实在是……”
秦纵听着,看着旁边一副不明所以神色的陆青,皱眉低声道:“那管家,与方顺是一般年岁了。”都是五十多岁,却一个个都想来梨花压海棠。
陆青听着,浮出一抹厌恶神色。
“我被关了这么些日子,”焦琴痛声说,“不知道她是否已经被那管家掳走。两位恩公,”他又要起身磕头,“求你们救救她!一定要救救她!”
“行了。”秦纵将人压住,“你好好歇着,我们前去看看。”
焦琴被他制止,忐忑地停下动作。
秦纵让他歇下。他则和陆青一起,到院中商量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要带他上京。”秦纵开门见山,“余杭这边的状况,你也听说了,看到了。这里的官根本拿方顺没办法,把那小厮交给他们,恐怕咱们转天就能见着尸体。唯有到了京中,才真正有人出头。”
陆青看他,问:“你是要去大理寺前击鼓?”
秦纵摸摸鼻子,“那倒不是。”
陆青:“家中有人在朝?”
秦纵不说话了。
陆青见状,知道这已经是默认态度。
出乎秦纵意料,他好像只需要确认这点,往后便不再询问,而是转过话头:“他说的妹妹,我今夜就去看看状况。”
秦纵点头,又迟疑:“我带他上京,恐怕耽误不得。”
“你我兵分两路。”陆青说,“你走便是。那小姑娘,我来安置。”
秦纵看他,陆青笑笑,又补充:“等将人安排好了,我想办法给你去信——你信得过我否?”
秦纵心想,这也不是信不信得过的事儿啊。
如果他不曾重生,不曾知道前后两世不同,只是真正路见不平,将人救下,此刻当然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真正身份讲出口。
他相信陆青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但是,世上毕竟没有这些“如果”。
秦纵要考虑的事就多了许多。譬如,他一定不能让殷玄知道,自己在这件事后推波助澜颇多。
见他不答,陆青了然:“哦,不愿说。”
秦纵原本以为,陆青多少要生气。不过,陆青已经转过话头,道:“或许这般。我找一家镖局,让他们带一样东西上京,给你的信就藏在其中。到了日子,你前去取货,顺便将给镖师们的银两结清。”
这是个两全的主意。秦纵动容,又歉然,说:“并非我不信你,只是……”
“人在朝中,身不由己。”陆青眨眨眼睛,看起来颇洒脱,显然并不在意。
秦纵看在眼里,心中又是一动,记起陆青前面拿出的方子。
他心头涌出一点奇妙预感。不过,秦纵什么都没说。
两边讲好,当夜,陆青带回一个少女。
那少女狼狈憔悴,不过并未受到严重伤害。见了焦琴,她先是喜极而泣,随后又斥道:“我说过多少次,早早出府,勿与方家作恶,可阿兄总是不听!如今好了,总算吃得大亏。”
焦琴一个年长汉子,被年少的妹妹训得抬不起头,说:“我不过是想给你攒些嫁妆。”
盼儿却说:“你我日后好好做工,如此攒下的钱,才算是‘嫁妆’。”一顿,擦擦眼睛,朝着秦纵、陆青拜下,又谢一遍恩公。
在她面前,陆青眼神变化,看焦琴的目光隐隐不善。
他从前是觉得焦琴被打,十分可怜,想来便是被方家欺压的可怜人。可照着少女的话看,焦琴从前也是方顺的狗腿,与之一同作恶?
秦纵倒是早知道这点。正因为焦琴是方顺心腹,他才好在许多事上作证。如今看陆青面色不同,他还拉了对方一把,这才道:“不必谢。”一顿,“陆兄有对你说否?你家阿兄,决意虽我一同上京,揭露方家丑事了。”
少女听着,面露喜色。陆青则吐出一口气,模糊觉得,自己仿佛卷进了什么很麻烦的事情里。
第71章 双重生(10)
这会儿陷入麻烦的还有另一个人。方家最近新得宠的小妾, 袁丽娘。
她皱着眉毛,忧心忡忡。明明是一张少女面孔,这会儿却被浓妆涂抹, 平白被拉大数岁。
方顺靠在床头, 手搭在小妾光`裸的背部, 缓缓抚摸。
一个是肤质光滑细腻的少女, 另一个则是无论保养再好,毕竟上了年纪, 皮肤如树皮般粗糙的老者。
“好啦,不生气。”方顺说,“不是让人去捉了吗?知府那边儿也都说了, 今日出城、进城的人,他都让那些捕快好生盯着。一旦见到那兄妹两个,一定第一时间把他们捉来。到时候,你要怎么出气都好。”
袁丽娘这会儿是背对他。她语气还是不变,娇滴滴的,说:老爷从前就这么说, 可结果呢?先是那不长眼的狗奴才跑了,紧接着,他那妹子也跑了!”
在方顺看不到的地方, 女郎面上却混杂着恐慌、厌恶,诸多神色。
她要竭力控制,才能让自己不去发抖。
怕啊。
年幼时被爹娘卖给“干爹”,从此以后学着琴棋书画, 吟诗作对。周围其他小娘子都说她们得了大福气,在爹妈家可没这么好的吃穿。可是,袁丽娘只觉得前途未卜, 于是害怕。
到现在,她明明还没到“出阁”的年纪,却被人提前买下,送到方家。要侍奉的,是一个比自己爷爷年岁还大的老男人,她更怕。
最让她恐惧的,则是来这儿之前,买下她的人的另一重叮嘱。
“杀了那个叫焦琴的小厮。往后的事,再听主子吩咐。”
袁丽娘每每想到这句话,总要做上一夜噩梦。
她不敢表露出来。好在方顺每夜鼾声如雷,同样不知晓身侧小妾是如何瑟瑟发抖。
她的确早早知道,自己和其他“姐妹”迟早会成为富贵人家的玩物。但她没想到,自己还需要去杀人。
好在来了方家之后,袁丽娘很快得知了焦琴做过的那些乌糟事儿。
方顺看中哪家田铺,要出手夺来,焦琴总冲在最前。
袁丽娘看不到其间场面,但她当初被爹娘卖掉,就是因为自家被人施计陷害,丢地失田。家里欠了一大笔债。
她最清楚焦琴面对穷苦人家时是什么面孔,就连原先的恐惧也淡下很多。挑了个日子,和方顺告状,说焦琴意图非礼自己。方顺大怒,将人打了一顿,关进柴房。
袁丽娘听着消息,知道不出意外,方顺是活不成了。可她刚心安了没两天,又有人来报,说焦琴竟是被两个不知来路的人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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