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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不期然地,脑海里又闪过裴钦的身影。
那把乌金短刀就放在秦纵枕边,像是一个护卫。沉默地、安静地保护着秦纵。
秦纵的心情忽然开阔,思绪飞到高处,看到云月。
就像是每一次与裴钦分开时一样,他唇角再度有了笑意。往后一夜,安稳入睡。
到第二天,战鼓擂响,秦家军分为八队,涌向各个城门。
城楼之上依然不见天子身影,唯有几个大臣,勉力支撑。
但看着城下汹涌如潮的军队,他们依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杯水车薪,毫无意义。
最先被破的是西南城门,而非张涛父母与秦家军讲好的东北门,足以看出京城禁军人心涣散、不堪一击。
往后,其余城门接连被破。
一辆辆车在混乱中出城,追上去看,其中坐的十有八`九是达官贵人。反倒是寻常百姓,多半安稳待在家中,只悄悄从窗子看外间景象。
秦家军军风严明天下皆知。此时城破,他们非但不惧,甚至略觉欢喜。
殷玄上位时间虽短,但百姓已经尝过苦楚。殷玄本人祸害不到他们,可在皇帝纵容之下,京中时有勋贵仗势欺人之事发生,百姓遭到欺凌,申冤无门,只能忍受。
如今眼看勋贵远逃,他们恨不能冲上前去,将人一一捉来,亲自送到秦家军刀下。
可惜外间刀剑无眼,这种事,毕竟只能想想。
在百姓们可惜的时候,秦纵率兵进入皇宫。
马蹄踏入朱墙,前世今生在这一刻交叠。但很快,秦纵眼神一清,知道一切截然不同。
一路来到宣政殿,取得玉玺,却不见殷玄身影。
因张涛父母提前递出来的信,秦纵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是,念及“万一”,他还是吩咐人前去找寻。
期间,他随手翻开宣政殿上凌乱散开的折子,看着其中字迹。
不出所料,没有一封是殷玄亲笔所书。
眼看“殷玄早已离开”的猜想被进一步证实,秦纵心情不算美妙。
偏偏就在这时,有人来报:“将军——”不知从何时起,前面那个“小”字已经被去掉了,“找到皇帝了!”
秦纵瞳仁一缩,惊诧万分,问:“在哪里?”
报信的百户长喘了口气,把气息理顺,答:“太极宫!”
正是皇帝居所!
秦纵脑海中的疑问愈深。恰好,百户长补充:“只是,那皇帝的样子,不太对劲。”
秦纵皱眉,未再询问。
再多描述,也比不上亲眼所见。
他离开宣政殿,往太极宫去。
路上,恰好与抬着殷玄过来的士卒们正面相遇。
之所以用“抬”,并非因为这些士卒对亡国之君有什么尊敬。相反,他们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可以殷玄目前的状态,又当真无法站起行走。
他身形歪倒,离得近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不知是在秽物中待了多久。
秦纵看着面上各围一截布料的士卒,默默收回脚步,心想,早在看到他们这副打扮时,自己就该有所觉悟。
但是,殷玄怎么会沦落至此?
他面上疑惑太明显,殷玄看得分明。
这一刻,屈辱、愤恨,攻占了殷玄所有思绪。
他这副样子,自然是因为数月之前,后脑挨的那一击!
那日醒来,殷玄便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再操纵手脚。
他自然愤怒,但是他的愤怒毫无用处。
朝臣们原先还有紧张,担心殷玄追究。但在发觉殷玄状况之后,他们安下心来,彻底将他这个皇帝扔到一边,不予理会。
往后发生的种种,殷玄一概不知。他独自待在太极宫里,这原本该是天底下最奢靡的居所,是至高皇权所在。但对于他来说,太极宫又仅仅是一个牢笼。
最先一段时间,宫人们对他还算上心。会及时帮他清洗,饭菜也不会落下。
但一日日过去,外间的消息不断传入宫中。殷玄不知道,伺候他的人却知道秦家军越来越近。人心浮动,做事便少了从前的缜密。一日,宫人们在忙乱了一个下午之后,才记起皇帝没有吃午膳。
他们赶忙端了羹来。但又饿又怒的殷玄哪怕手脚动弹不得,也硬生生歪着下巴,将那碗羹顶落。
他很快后悔了。
羹米滚烫不说,原先端着碗的宫人也面色骤变。他尚未训斥,那太监便蓦地抽了他一巴掌,骂道:“还当自己是皇帝老儿呢?!呸!你就是个瘫子!废物!好好的东西不吃,你干脆去吃屙在床上的那些东西!老子不伺候了。”
殷玄震怒……嗯,怒了也没用。
那太监直接走了。整整一晚,没人再给他送吃的。羹米逐渐冷下来,黏黏糊糊地贴在他身上。他不舒服到了极点,心头盘算着等到明日,一定要给那些不敬之人好看。偏偏他等来的,还是昨日的太监。而在抽过皇帝一巴掌之后,太监也开始放纵。
在饥肠辘辘的殷玄面前,对方一屁股坐了下来,欣赏着皇帝的惨状,津津有味地吃着给皇帝准备的早膳。
殷玄目眦欲裂。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年幼的时候,受万人冷落、万人冷眼。但是,哪怕是那个时候,他也没有这般无力……
太监到底不敢把皇帝饿死。自己吃到最后,总要给殷玄留些残羹。
殷玄自然不打算吃。但是,他不吃,就只能饿着。
在他第一次低下头,去吃太监吃剩的东西时,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破了。
往后,再没有人觉得他是皇帝。他成了宫人口中的“瘫子”,身上污秽接连数日得不到清理都是常事。
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时候,在宫人们的议论声中,他隐约知道,秦家军越来越近。殷玄眼睁睁看着此前那太监,另有其他宫人,光明正大地在他的寝宫内进进出出,把所有值钱的东西搬个一干二净,往后自去逃难。
说来可笑。被秦家军抬出那片污物、带到外间的时候,是殷玄这数月来第一次见到太阳。
再见秦纵,对方意气风发,是旁人口中的“将军”,是日后要接替自己宝座之人。殷玄骤然觉得,自己从前究竟是被什么迷了心智,竟然觉得此人待自己真心。
“早知如此。”他厌恨地看着秦纵,话音含糊,“朕当日就该直接杀了你!”
若非他待秦纵一再心慈手软,怎么会有今日凄凉境地。
第95章 双重生(34)
殷玄话音刚刚落下, 身上就挨了一脚。
他从前怎样对待旁人,这会儿,旁人就怎样对待他。
士卒们眉毛竖起, 斥道:“谁准你这样和我们将军说话!”
殷玄被踹倒在地, 动弹不得, 只有一双眼睛, 依然牢牢锁住秦纵。
被他盯着,秦纵莫名想到, 这会儿,殷玄一定在想——
“重来一世,”殷玄心道, “我一定、一定不会……”
秦纵发现,比起因这话而恼恨,自己心头更多的是好笑。
他缓步上前,手中未执那把始终带在身上的乌金短刀,而是提着攻城之时所用的长刀。
刀上满是干涸的血迹。殷玄看在眼中,瞳仁缩小, 面颊开始抽搐。
秦纵面色平静,俯下身去,在他耳边低声道:“纵是再来一回, 不过是换个人杀你。”
说话的同时,长刀刀锋被送入殷玄心口。
未有短刀那样锋利。但以殷玄身上污秽,秦纵也不想糟蹋了乌金。
因这份“不够锋利”,殷玄尝到了比从前李卓更多苦楚。
他浑身发抖, 嘴巴张开,鲜血从口中漫出。
但是,殷玄并未被疼痛夺去全部理智。
他嗓音更加含混, 却还是要问秦纵:“你、你说什么?!”
什么叫“纵是再来一回”——秦纵他知道什么?他如何知道?!
听到他的话,秦纵面上浮出一抹漫不经心。
他未再理会殷玄的问题,而是站起身,同时将刀锋抽出。
鲜血随之挥落,中有数滴溅在秦纵身上、面上。
秦纵毫不在意地一甩刀锋,甩去上方热血,再垂眼,冷漠地看着地上的殷玄。
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听来熟悉,让秦纵心头浮出一个名字。
地上,殷玄虽被一刀穿心,却仍然未死。
他趴在地上,一侧面颊贴着地面,另一侧仍然对着秦纵,眼神拼命上扬,去看身前的青年。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骤然明白过来:“秦纵——!你也是重新……重新活过来的,对不对?!”
秦纵未理会他。
他转过脸去,看向刚刚赶来的青年。
在与对方视线相对时,秦纵不觉露出笑脸,道:“果然是你。”
这也是殷玄见到的最后一幕。
他看着秦纵朝裴钦微笑,语气熟稔亲昵,心头唯独剩下一个念头。
难怪,难怪!
当初分明有人提醒他,说秦纵为何偏偏在苏明渊案最要紧地时候南下,又恰好去了余杭,分明不对。
就连派去余杭的人,回来以后,都说是秦纵带走焦琴。
可殷玄一律不曾理会,甚至将说这话的下人直接打死。
如今来看,他大错特错,难怪有了今日败事。
他的眼睛一点点闭合,思绪渐空,意识沉入深深黑暗。
在他呼吸断绝的时候,裴钦恰问:“他刚刚在说什么?”
不是疑心探究,而是纯粹没听懂。
因秦纵前面那一刀,殷玄口齿不清更胜以往。除了一个同样重生回来的秦纵,谁能想到他刚刚究竟在说什么。
至于秦纵,他听着裴钦的问题,微微抿起唇角。
不想骗对方,但也的确没想好要如何应答。
好在不必他纠结,裴钦已经自发领悟:“罢了,无非是些污耳朵的话。玉玺找到了否?”
秦纵下巴微微抬起,手腕一翻,掌心便出现一物,正是传国之玺。
见到此物,裴钦眼前先是一亮,彻底安下心来。随后,便是肃容。
他往后一步,撩起下袍,拜在秦纵身前,口称:“恭贺陛下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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