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媚天如此说，可翰羽还是难过得几乎要流下泪来。
他不是为自己难过，而是为王妃。
该是怎样的心情，她忍受着丈夫喜欢一个男人，还要为那个人安排前程，她或许真的恨过他，怪过他，可终究抵不过心中的良善，怀着一种如此复杂的心情，为他更改身份，为他操劳着这一切。
而如果王妃没有嫁给赵焕的话，她这样的女人该会过多么美好幸福的一生啊。
翰羽心中难过，有种说不出来的痛苦。
“王妃娘娘。”
他抹掉鼻尖沾染的一滴泪，突然抬起头道：“你和赵焕和离吧，不要和他在一起了，他怎么配？娘娘，你明明可以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离开他，无论过怎样的生活都可以，翰羽可以永远陪着娘娘，为娘娘做牛做马。”
媚天看着他满是激烈的脸庞，突然轻轻笑了起来，她伸出手掌，指尖拭去他眼角一滴泪。
“傻孩子，我的人生早就过了冲动的年纪了，现在这样没有什么不好，我不需要他的爱情，也不需要他的关心，我身份高贵，坐拥无数荣华富贵，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人生没有尽善尽美，何必事事求一个完美，我之前就说了，你努力考取功名，日后也能为自己多做一些准备，你的人生还刚刚开始，未来充满期待，我的生活如何无需你操心。”
“王妃！”
翰羽满脸不甘道：“王妃明明还年轻，说一句风华正茂也无妨，为何要如此想？”
可媚天只是摇了摇头，却不再说些什么了。
翰羽有心想再说几句，却被从殿外走来的宫人打断。
宫人垂着眼眸，恭敬跪下道：“夫人，陛下处理完政事，想问夫人与扶公子的事情说完了没有。”
其实翰羽进来还没多久，但兰卿实在等不及了。
让翰羽和他的月夫人独处一室，别说是这么久，就是一分一毫他都不想忍耐，要不是怕月夫人生气，他早就把翰羽赶出去了。
但现在也到了极限了，他实在不想再等了。
媚天收敛了一些之前的情绪，露出微笑道：“说完了，你带连羽出去吧。”
宫人低头应是。
翰羽有心想再说些什么，但有宫人在，他又不好开口，只好憋在心里，拱手告退。
他随着宫人退下。
走出了紫微宫，还没跨过紫微宫的宫墙，突然迎面走来一行人，走在最前头的是穿着金色衮龙袍的人。
翰羽心中一动，知道这是新皇，他连忙随着宫人跪在路边，并不敢抬头直视。
原本以为新皇会直接掠过他走进紫微宫，可谁知道皇帝竟然停在了他面前。
翰羽心中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他听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道：“你们先下去，朕和夫人的侄子说几句话。”
“是，陛下。”
宫人们纷纷离开，只留下跪在地上的翰羽和站在他面前的皇帝。
翰羽心中更紧张了，他将头垂得更低，口中恭敬道：“扶氏连羽见过陛下。”
虽然这个皇帝的声音似乎他在哪里听见过，但这世上声音相像的人也不是没有，他觉得大概是他听错了。
毕竟他从前怎么可能和皇帝见过，要知道他过去可是一直住在揽风楼那等地方的。
翰羽跪在地上许久也没见身前人说话，心中越发急躁不安起来。
终于，他跪得膝盖都有些疼了，才听见面前的新皇带着冷笑道：“一个如此卑贱的罪臣之子，也敢接近夫人，谁给你的胆子？河山王吗？”
翰羽背上冷汗簌簌，心中飞快思索着话语，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这句话。新皇的语气显然对他不满，可之前王妃明明说过新皇答应了不计较他的身份，那现在这是为何？
“抬起头看看我是谁？”
兰卿勾着冷漠的笑，脚尖踢了踢他的胸膛，满眼不屑的模样。
翰眼咬着牙，一狠心抬起了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他做梦也想不到的脸。
这是——兰卿？
他虽然和揽风楼里的头牌们接触得不多，但再不多，好歹住在同一个地方，他不可能不认识，实际上他和兰卿虽然没怎么说过话，可对兰卿的样貌却是很熟悉的，毕竟这位也是揽风楼里有名的头牌。
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揽风楼里的头牌成了新皇？还是新皇长了一张和兰卿类似的脸？
翰羽目光呆滞，脑海里一片恐慌，却又听见面前新皇笑着道：“不用怀疑，我就是兰卿，当年你在揽风楼里也算的上是清高了，那些见过我的人都死了，本来你有赵焕护着，我不想拿你怎么样，可千不该万不该，你竟然敢接近夫人，你知道我有多少种办法可以折磨死你吗？”
翰羽的脑海中还是一片空白，他呆愣了许久，终于从一片混沌中回过神来，理清了这之间的关系，才不敢置信道：“你、你就是当年丢失的大皇子？”
他说完这句，又立刻道：“王妃娘娘就是在揽风楼里见到你的，我记得，那天她点了你。”
“是又如何？”
兰卿恶意笑着，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声音十分寒凉。
“你一个卑贱的罪臣之子，还劳烦夫人为你忙前忙后，你何德何能？”
翰羽倒是没将他的威胁之话听进耳朵里，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兰卿的语气。
“你、你喜欢王妃娘娘？而不是如坊间传闻的那样，将王妃当做长辈？”
他从没觉得自己的心思如此清晰过。
兰卿也没遮掩，他正大光明道：“当然，我的夫人这样好，谁不喜欢？”
翰羽听着他这么说，神情恍惚道：“是啊，谁不喜欢······”
“你便是喜欢也没这个资格！”
兰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踹倒在地，目光透着十分的深恶痛绝。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喜欢我的夫人，包括赵焕，听说你是他故人之后，我告诉你，总有一日，我要让你们灰飞烟灭！”
翰羽目光晦暗，被他踹到在地也不做声，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几乎是带着哭声道：“我不是、我不是他故人之后······”
他有些激烈的反驳了一句，突然爬起来抓住兰卿的裤腿。
“你既然喜欢王妃娘娘，为什么不夺走她？为什么要把她留在赵焕身边？她在赵焕身边根本不会幸福！你根本不知道赵焕是个什么样的人！”
兰卿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还以为他想干什么，正准备再一脚将他踹开，却没想到翰羽只是抓着他的裤腿，神情激动，声音也十分激动。
他目光中晦暗又绝望，仿佛一瞬间光亮全都没了，抓着兰卿的衮龙袍不停道：“你这么厉害！你把她夺走啊！”
兰卿：“······”
兰卿沉默的看了他好一会儿，看他眼泪都快滴到他衣服上了，他神色一顿，下一刻再次将他踹开。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角，带着嫌弃之色道：“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装作这副模样我就会放过你，你和赵焕谁也逃不了，翰羽，你还是这么清高，这么白痴，把别人当成傻子，不过我可不是别人，你便好好等着吧，这些话你也可以试着告诉赵焕或者夫人，看看我能将你怎么样。”
“怎么样？”
翰羽倒在地上喃喃自语，也不曾爬起来，最后干脆直接躺平了，他看着漆黑的夜空，夜空中没有一点星星，仿佛他晦暗的人生。
翰羽平静的收敛了哭声，声音嘶哑道：“逃不了，谁也逃不了，也不该逃，或许，我早就该死在七年前那场变故里了，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呢？如果不是我，王妃又怎么会这样？”
他的话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反正兰卿是没怎么听懂就是了。
他刚刚发泄了一通对翰羽的厌恶，现在也不想再和他说些什么了，毕竟他还要赶着去见他的夫人的。
“哼。”
兰卿冷哼了一声，眯着眼眸再次踹了他一脚，拂袖离开。
翰羽便这么躺在紫微宫的宫门口处，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看了半个多时辰。
因为是和兰卿聊天的缘故，方才远远看着的宫人们也不敢去将他扶起或者说些什么。
毕竟陛下似乎不喜这位夫人的侄子，可也没让人将他怎么样，这样的话，就不管他们这些宫人的事了，万一得罪了谁，他们都惹不起。
翰羽一个人默默躺在地上许久许久，久到他的眼眶都已经干涩，他终于狼狈从地上爬起，带着满身灰尘一步一步离开了紫微宫，朝宫门口走去。
比得知赵焕喜欢自己更令人难过的消息是······王妃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前者痛苦的是他自己，后者是王妃，可有些事情别人痛苦比自己痛苦更让人难以接受，因为你不知道该如何去报答别人的恩惠，和那一句······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感觉。
兰卿说他喜欢夫人，想要得到她，那是因为他现在是新皇。
而翰羽呢？
他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子，没有功名在身，没有荣华富贵，他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不曾说出那些微妙的好感，因为就像兰卿说的那样，他不配。
有些事情说出来只会让人更加困惑和烦恼，而他不应该再给王妃增添烦恼了。
翰羽弓着背走出朱红色的宫墙之时，回头看了一眼那血红的颜色，尽管在黑夜里依然让人觉得压抑和痛苦。
而他却觉得自己在这一夜之间，迅速成长起来了。
眼前的世界不是他圣贤书里读到的美好世界，甚至不是一个能够让人开心的世界，只是一个裹足不前，让人无法走出困境的世界。
所有感情纠葛在他身边，让他仿佛陷入了一枚茧里，无法挣扎出来。
他眨了眨眼，干涸的眼眶又滴下了一颗泪，而他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过头。
这一夜，赵焕失去了翰羽的踪迹，直到天明之时他也没有找到翰羽，翰羽仿佛一颗细小的水滴，失踪在安陇城这片大海里。
他没有回王府，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只剩下心急如焚的赵焕，和皇宫里还不知道的媚天——消息被兰卿拦了下来，他不想看到他的月夫人再为别人操劳，明明那些人都不是对她好，她太善良太温柔了，兰卿便只能做她的盔甲，把那些人挡在柔软之外，因为盔甲之内的柔软，只有他一个人能分享。
总之，这一夜过得十分不平静。
失踪的翰羽，急躁的赵焕，还有看戏看得十分满足的小阅子，都表示内心非常震撼。
第109章 心上的月夫人（十六）
媚天是在两天后才得知翰羽失踪的消息,因为赵焕硬闯了皇宫,兰卿拦不住这消息了，才让她知道。
“你说翰羽那天没有回王府？”
媚天皱着眉头看赵焕，眼里映出他满身憔悴的模样。
“没有,我找了他两天都没找到他,夫人,你知道的，他性子单纯,又有些不谙世事,这一个人在外，万一有个差错该怎么办？”
赵焕急得眼睛里都要冒火了。
安陇城这么大，他已经派出了全部的势力去搜查，可依然一无所获,翰羽他独自一人到底去了哪里？若他躲起来还好,要是他被奸人所害可怎么办啊？
他实在不敢想象若有一天看到翰羽的尸体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媚天表情有些冷凝,声音倒是比他要平静许多。
“你先不要急,翰羽他再单纯也是个男人,就在这安陇城里不会出什么事情的,倒是你，王爷，你既然不能确定他会接受你，那为什么还要让他知道真相？他是个堂堂七尺男儿，这样的事谁都无法接受。”
“我、我没有。”
赵焕追悔莫及道：“是我不好，那天我喝醉了,没注意关门，谁知道正好被他瞧见我拿着他的玉佩，我原本还在想该如何向他道歉的，夫人，你一定要帮帮我，帮我找找翰羽。”
“我如何帮你？”
媚天冷漠道：“我不过一个妇道人家，连你河山王都找不到的人，你觉得我能如何？”
赵焕心底讪讪，他也知道自己这是强人所难，可实在担心翰羽。
“你、夫人你可不可以帮我求求陛下？”
他本就不是为了王妃而来的，他实际上想求的是陛下，但陛下又不是他家亲戚，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媚天冷眼看他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漠然道：“算了，我也不想与你多说些什么，翰羽我会命人去找的，可如今过去了这么久，谁知道他还在不在安陇城里，若是不在，恐怕找不到他了，至于陛下，你别抱太大的希望，陛下日理万机，这些事情他听了不会开心。”
“是是是，夫人说得对。”
赵焕连连点头，最后怀着依然急躁的心情离开了皇宫。
原本他是不该来找夫人的，毕竟是他赵焕喜欢的人，夫人不伤害他就已是良善，怎么还能期待她去帮他找人，只是这段时间她和翰羽实在相处得也不错，他的夫人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所以他才来了皇宫一遭。
赵焕离开了皇宫之后，媚天便立刻找了兰卿，提出离开皇宫。
兰卿本就是担心她得了这消息想要离开皇宫，毕竟她才在宫中住了没几天，而如今果真她提出辞意，想也不用想，大概是为了那个翰羽的事情，他的月夫人善良，可那翰羽算个什么东西？也让她如此操劳？
兰卿心中暗暗生妒，干脆直接将这件事应承下来。
“夫人，你如今回去也无用，我看不如这样，你仍然住在宫中，我派人去寻他，若是有了消息，也好告诉夫人。”
他满心满眼的关怀，仿佛真像夫人一样，也为那不见踪迹的翰羽担心。
媚天自然没有戳破他。
她想了想，答应了，皇帝愿意帮忙自然是最好的，这天下谁的势力能比皇帝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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