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整整过了一年, 直到某一次家暴过程中,她被冯庆扔过来的一把菜刀砍伤了大腿,血流不止送了医院后, 才彻底结束——他们离婚了。 离婚后, 她去了离家很远的省份打工, 因为一些机遇,她被介绍给某个工程老板家里做保姆。非常巧合的是,老板姓冯,离异,有一个九、十岁的小孩。更巧合的是,小孩儿也叫冯宝。 在得知小孩名字的一瞬间,她哭得肝肠寸断。 在文秀丽当保姆的第二年,也就是冯老板再婚夫人怀孕那年,十二岁的冯宝被查出来有精神病,他经常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大半夜爬起来砸东西大吼大叫,活像被鬼神附了体一般。冯家人却不信医生信鬼神,请法师看过他以后也不知听了什么话,将冯宝隔离了出去,另外找了个房子安置,她为了照顾冯宝就跟了过去,负责起了冯宝的饮食起居。 私下里,冯宝一直叫文秀丽妈妈,也是因为这声“妈妈”,她心甘情愿地为冯宝付出了所有。冯姓老板似乎也默认了她的存在,每个月都会给他们打来一笔不菲的生活费,后来变成了一年打一次。 生活费里面有三分之一都是给文秀丽的工资,可她却从未将这笔钱分开过。她将这笔生活费的百分之九十九都用在了冯宝身上,看病买药,吃穿住行,连文具都是给冯宝买的最好的,冯宝说要一百一支的,她就给买一百一支的,毫不含糊。 八年里,她只跟家里人偶尔打打电话打钱回家,却再未跟家里人有过过多的联系,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找到了她的儿子,也不想让任何人来破坏现在的生活。 她将冯宝当成了她的亲儿子、心肝、宝贝,连冯老板都对她信任至极,让冯宝认了她干妈,给她准备了一笔丰厚的养老基金。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安稳下来,曾经的丢子之痛渐渐模糊,留下来的只有实实在在的幸福。 直到前些日子,冯老板的工地上出了要坐牢的事故,他提前打探到风声,跟妻子离了婚留下一笔钱跑到了国外。不过,他并没有给冯宝和文秀丽留钱。 冯老板所有的房产都被收了,冯宝和文秀丽住的房子也是冯老板名下,此时也不得不从里面搬出来另外租房。冯家的老人早已不在,经济源头全在冯老板一人手里,此时人跑了,他们也就没了办法。冯宝的后妈还带着个小孩儿,自然是不可能再把快成年的冯宝养上的,没了生活费来源,也没了房子,而文秀丽这些年并没有攒下多少钱,两人的生活一下子拮据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被父亲抛弃带来的刺激,病情稳定了许多年的冯宝半夜月前又病发了,半夜大吼大叫爬起来砸了出租房的窗户,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 连续几天如此,实在是没了办法,文秀丽带冯宝去看了医生,医生没说太多,只叹了口气,让她做好经济上的准备。 那时她正愁着钱的问题,便在医院门口偶遇了多年未见的前夫冯庆,冯庆现在的妻子娘家就在这里。 冯庆一看她手里的诊断单上写着的“冯宝”的名字,便缠上了她。 “文秀丽,你什么时候找到咱儿子的?” “你找到了你咋不跟我说呢?” “那也是我儿子你知不知道,你知道我每次看见个年纪不大的乞丐都想去认亲,但每次都不是我儿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文秀丽我跟你说,我必须要见到他,不然我就一直跟着你!” 文秀丽忍无可忍,说:“跟你说了多少遍,他是别人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 冯庆不信她,嗤笑:“别人的儿子你能上心这么些年?还这么多年不跟家里联系?你以为我是傻子?文秀丽你赶紧把儿子给我带出来!不然我决不罢休!” 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儿子,冯庆格外执着。 文秀丽怎么解释都不通,只好答应他第二天把孩子给带出来见一面。冯宝没有一处跟冯庆长得像,等冯庆见了人,一切就都清楚了。 第二天一早,冯庆便来见人了,见到真人的时候,他眼泪就出来了。文秀丽说:“我说了不是你儿子,是别人的,你非不信。” 冯庆说:“你就是为了他这么些年不回家?” 文秀丽将冯老板家的事全部告诉了冯庆,也将冯宝的病情告诉了他,她哭道:“我怕回去你们就不让我再来了,我已经把他当成我的亲儿子了,冯庆,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们的儿子,但是我不能再离开冯宝了,他现在只有我了。” 冯庆这些年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新家庭,现在的妻子给他生了个可爱的女儿,虽然他还是为曾经丢失的儿子感到痛苦,依旧怨恨着文秀丽,但冯宝的出现确实也如同当初文秀丽心中所想的那般,成了一种救赎。 他告诉文秀丽,他会帮冯宝治病,但是如果有可能,他想认冯宝当干儿子。 文秀丽没同意,以冯宝的病情不能受到任何刺激为由拒绝了冯庆的要求。她不想让冯宝知道他其实是个替代品,更不要说,如今这个替代品已经获得了她所有的爱。 可谁知道,也许就是命运吧。那天见完面,她带着冯宝往新租的家里走时,看到了天桥下那个背着小音响唱歌的残疾男孩。 “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 那孩子虽然瘦瘦弱弱,又脏又小,看起来不过十四、十五岁,但唱得很好,歌声充满了感情。 她不禁驻足,多看了两眼。冯宝刚好想吃冰淇淋,她就给了他十块钱去买,等冯宝走后,她从包里偷偷拿了一百块钱出来,去了天桥下,准备给这个不容易的孩子给些钱。 如果她的孩子是被卖到一户好人家,顺利长大,大约也已经快成年了吧。她不敢想如果自己怀胎十月的孩子若是真成了唱歌的残疾男孩的模样,她会如何。 “谁不会想要家,可是就有人没有它,脸上流着眼泪,只能自己轻轻擦……” 她走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她站在了男孩的面前。在看清男孩长相的一瞬间,她知道了答案,她会如何。 她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不能让冯庆知道。 * 宿郢远远地看到那中年女人刚拉开方一的手后退了一步,方一挣扎着又扑过去拉住了她的裤腿。这时,刚刚在他画摊前面的那黑衣少年飞快地朝着中年女人跑去,一脚将方一踢开,中年男人紧随其后。 天桥下顿时嘈杂起来,也不知争执了什么,眼看黑衣少年就要踢上第二脚了,突然一个人影闪了出来抱住了黑衣少年:“不准打方一,你们不准打方一!” 画摊旁边围着的人也被那边的情景吸引去了眼球,一姑娘嘀咕起来:“陆均,那边是不是打起来了?我们去看看吧。” 说话人正是章琳,职业病犯了,看见这种事就想管。正说着,一个身影就从他们身旁快速地掠了过去。 “小师傅!小师傅!画!”
第78章 采生折割(十一) “你放开我妈!”冯宝踢了方一一脚。 那一脚冯宝踢得并不重, 但却没想到方一就此发了疯。傻子死死抱着冯宝的上半身,而方一扑过去拿着滑板旁的铲子要去打冯宝。铲子是铁的, 常年在地上磨, 已经说不上锋利,但到底是只有一毫米厚的薄贴片, 真要戳到冯宝身上那也是可以想象的。 跟过来的冯庆看见这情景,一时着急,一步跨到方一面前, 朝着他的胸膛狠狠地踹上了一脚。冯庆原本就是个木匠, 就算如今,也还是时不时地干些力气活,人高马大身体壮实, 他的力气可不小。 “哪儿来的讨口子, 胆子还大的很, 打人, 你打谁?我去你妈的死要饭的!”他骂完了, 又上去补了一脚, 骂道,“胆子大的很啊?来, 你再来打一下?” 冯庆正弯腰准备把方一抓起来再揍,却被文秀丽拦住了:“别打了,别打了!” “方一!”傻子也松开冯宝, 大叫一声跑过去看方一。 这时宿郢也来了, 推开人群挤了进去, 见方一抱着肚子趴在地上不动,连忙推开一旁的傻子将方一抱了起来,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后,拉开他上身灰不溜秋的T恤,看到胸口那片被硫酸烫过的狰狞伤疤上泛了红色,顿时火大,气得胸口不断起伏,转过头去瞪人。 奈何没法说话,连骂人也骂不了。 “横什么横!现在要个饭都还有帮手了是不是?你以为我们怕了?好心做个善事还得不了善报,给你一百块你还嫌少,你还想要多少!我只见过强买强卖,没想到今天还看见了个强捐!”冯宝气得不行,他之前看到方一抱着文秀丽的腿,以为对方是故意想要赖着文秀丽给钱,当即火爆脾气也出来了。如果不是文秀丽在一边一直拦着他和冯庆,他俩早过去把人打上一顿了。 “行了,宝宝,别说了!”文秀丽在一旁阻拦。 宿郢因他的话看了眼方一的钱盒子,果不其然里面搁着一张红票。他深深吸了口气冷静了下情绪,把方一扶着坐回到滑板上,然后将铁盒子里的那一百块拿出来,站起身直接将票子拍到了冯宝肩上,接着一拳就打了过去。 “住手!” 一个比一个来得及时,后头的陆均也赶了过来,接住了他这一拳并将他推开,放开声音吼道:“都给我住手!” 冯宝和冯庆正不服,准备再跟宿郢对上,一个女声高呵:“警察!谁敢再动一根指头就都给我去局子里走一趟!” 所有人转过头去,看见了一手持警察证的漂亮姑娘。这下好,大家都消停了。 安静了几秒,气不平的冯宝高声道:“来得好!我们来请警察来评评理!” “没什么好评的,别说了宝宝,我们回家吧,啊?”文秀丽几乎快哭出来了。 一旁的傻子虽傻了许多年,但到底还是有个四岁左右的智商,也被人教过有困难就找“警察叔叔”的话,于是也站起来告状:“警察叔叔!他们打方一!” 陆均正因为路遇这麻烦事感到心烦,听到声音皱着眉转过头去,没想到这一看,就把他给看愣住了。 这张脸……这张脸是…… 两人中章琳才是正儿八经有证的人,调停的责任主要在她身上,她上前一步,将两方人隔开:“都别吵吵了!安静!”等人都静了下来,接着道,“谁来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冯宝立马举手:“我来说!这乞丐耍赖要钱,抱着我妈的腿不放!” “宝宝,这钱是我给他的,不是……”文秀丽急着解释。 “那他为什么抱着你的腿不放?妈我可是在给你出头,而且警察都在这儿,放心,一个破乞丐不能把你怎么样!就算钱是你给他的,他为什么又抱着你的腿不放,不就是要钱吗?” “不是……” “不是要钱还能是什么?刚刚要不是我踢了他一脚,他肯定就把冯宝打伤了。”冯庆也在一旁冷笑。 宿郢对这边发生的事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刚刚确实看见方一抱着中年女人的腿不放。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方正在争吵时,宿郢的身后响起了“咕噜噜”的轮子声——方一拿着他的铲子,划着滑板掉头往另一边走了。 “哎,他要跑了!” 冯宝看见了方一坐在滑板上划着走了,想去追,但文秀丽却不让,左拦右拦。拦着拦着,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蹲在地上拉着冯宝的裤子哭了起来,哭得跪在了地上:“你别去追他了,你别去了,我求你别去了。” 这一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到了所有的人,冯宝连忙蹲下来:“妈,你怎么了啊?” “你别去追他了,行吗?”女人的眼泪一串又一串地流,悲伤极了。 “好,不追不追,但是你怎了啊妈,你怎么突然这样?” 冯庆也莫名其妙:“就是,怎么回事啊?你哭什么?” 他们都不知道原因,半路过来的宿郢、章琳一行就更不知道了。宿郢转头去看费力地划着滑板往前走的方一,皱了皱眉,放弃这边的破事儿,跟了过去。 傻子见状也要跟着去,却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是警察叔叔。 只见陆均紧紧地抓着傻子的手腕,眼中含泪。 “你,不准走!” * 宿郢跟在方一后边走了很久。是去郊区那座有着小红铁门的平房的方向。 昨天已经跟着走了一遍这条路,因而他知道这条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散散步就能够轻松完成的路程对于方一这样的残疾人来说有多么长。考虑到方一的身体情况,他几次拦在方一前面,跟方一比手势,想背着他走。 方一没理会他,固执地埋着头用力撑着铲子将滑板一点点地往前推。他想强硬地去拉方一,方一却一铲子就朝着他戳来了,还好他躲得快,并没有发生什么。几次三番,他也有些无奈。偏偏这具身体又是个哑巴,他没办法说什么话,把自己想说的在手机上打了一串字转成语音放给方一听,但这小乞丐依旧充耳不闻。 等走得快到小平房时,已经快到十点了,太阳上了头,气温慢慢升了起来。一刻不停地往前滑着滑板的方一前额的头发已经全湿了,像淋了雨似的贴在了他的前额,他偶尔抬起胳膊擦汗,将额前稍显邋遢的刘海捋到了一边,露出了额头和一直被遮挡的眼睛。 在看清方一的眼睛时,宿郢愣住了。 方一他……在流泪,但他的脸上并没有哭的表情。 他的嘴角下垂紧抿,直视前方,不住地往外流着泪的眼里也没有丝毫符合这幅表情的哀伤悲痛,而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的冷漠和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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